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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卷一《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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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春山破》
第三章
霍红缨策马带着陆青芜,一路冲破零星的阻碍,直奔春山关摇摇欲坠的西城门。马蹄踏过焦土和凝结的血洼,溅起浑浊的泥点。陆青芜始终沉默着,双手紧握着霍红缨腰侧的衣袂,不是为了稳定,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借力。她的后背挺得笔直,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不容折损的僵硬。怀中那个油布囊硌在两人之间,里面是她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关于春山关兵要部署和历年戍卒名册的部分残卷——对她而言,这些东西比性命更重。
“抱紧了!”霍红缨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夹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喜欢这种纵马驰骋、冲破一切的感觉,尤其是在救下……身后这个人之后。尽管对方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接近西门,情形却愈发混乱。昨夜破关时,守军曾殊死抵抗,将不少檑木、碎石甚至废弃的车辆堆砌在此,临时构筑了一道简陋的屏障,暂时阻滞了燕然兵的部分兵力,也为不少溃兵和百姓争取了一丝渺茫的逃生之机。如今,这道屏障却成了他们出去的阻碍。屏障内外,仍有小股燕然游骑在巡视、补刀,更有许多惊惶失措的幸存者,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废墟间哭喊、奔逃,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霍红缨勒住马,眉头紧锁。硬冲过去,风险太大,流矢和混乱的人群都是威胁。
“下马。”陆青芜忽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断,“目标太大。”
霍红缨抿了抿唇,没有反对。两人利落地翻身下马,霍红缨顺手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马颈,将它牵到一处半塌的马厩旁系好。
“得把这堆破烂炸开个口子。”霍红缨盯着那堆杂乱的屏障,眼神锐利地评估着结构弱点。她解下腰间悬挂的草囊,里面赫然躺着三枚与她之前使用的类似的“火鸦”。这些是她私下改良的小型火器,威力可控,便于携带,本是用来防身或制造混乱,没想到在此派上用场。
她选中了屏障一侧堆积了大量木质车辆残骸的地方,那里若能炸开,能形成一个相对容易通行的缺口,且爆炸引起的火焰和声响也能进一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你,退远些。”霍红缨对陆青芜示意,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一枚火鸦尾部的引信,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带着一种匠人对待得意作品般的专注。然而,就在她准备点燃引信的刹那,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毫无征兆地从关城另一侧传来!
“轰——!”
声音沉闷而巨大,远胜于她手中火鸦的动静,连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颤。显然是燕然兵在清理顽固据点,或是发现了某个军械库。
霍红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中一阵嗡鸣,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她手中火鸦的引信已被点燃,“刺啦”燃烧起来!
“小心!”陆青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促。
霍红缨猛地回神,看清燃烧的引信,瞳孔一缩!计算好的投掷角度和时机已被打乱,周围还有不少慌乱跑动的百姓!电光火石间,她已无法精准投掷到预定位置,只能凭着本能,奋力将火鸦向屏障上方、人群相对稀疏的空地方向掷去!
“咻——轰!”
火鸦在空中划出一道略显仓促的弧线,越过屏障顶端,在另一侧不远处炸开!
预想中炸开屏障的结果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屏障另一侧骤然响起的、更加凄厉恐慌的哭喊和惨叫!
霍红缨脸色瞬间变了。她听不清具体的声音,那声巨大的爆炸让她的左耳陷入了一片持续的、恼人的嗡鸣,几乎听不见外界的细微声响,但她看得见——透过屏障的缝隙,她看到对面腾起的烟尘夹杂着血色,看到更多人影如同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她炸偏了。爆炸的碎片和冲击,很可能伤及了屏障另一侧无辜的逃生百姓。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刚才掷出火鸦的手。这只手,曾为她赢得军中“巧手”的美誉,此刻却仿佛沾染了看不见的血污。
陆青芜也看到了那边的混乱,她的眉头蹙得更紧,看向霍红缨的目光里,那抹评估变成了复杂的、带着一丝凛然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将怀中的油布囊捂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阵粗鲁的吆喝声打断了她们的僵持。一队被爆炸吸引过来的燕然兵发现了她们,尤其是穿着显眼红衣、手持奇异火器的霍红缨。
“抓住那个放火的女人!”
霍红缨猛地回过神,眼中戾气再现。她毫不犹豫地抽出第二枚火鸦,这次,她的动作更快,眼神更冷,瞄准的是那群冲过来的士兵前方地面。
“轰!”
烟尘弥漫,暂时阻断了追兵。她一把拉住陆青芜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冲向旁边一条堆满瓦砾的狭窄巷道。“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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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沈长言在断壁后喘息稍定,怀中的图匣如同心脏般持续传来冰冷的触感。远处接连传来的爆炸声让他心神不宁,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偏离目标的爆响之后,随之而来的凄厉哭喊,即使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股绝望的蔓延。
他必须离开这里。父亲最后的叮嘱言犹在耳。他摸索着,试图沿着记忆中南下的方向移动。然而,黑暗和混乱的地形让他举步维艰。好几次,他差点被脚下的尸体绊倒,或是撞上突兀的残垣。
在一次险些跌入一个燃烧的屋架时,一只沾满黑灰和血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沈长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挣脱。
“别动。”一个有些沙哑、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声音响起,语气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你看不见路。”
沈长言怔住。这人……怎么知道?
扶住他的是一个少年,年纪似乎不大,身形瘦削,脸上和身上一样,满是污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看着沈长言,但那目光……有些空洞,并非针对他,而是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少年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在春寒中微微发抖,但他的动作却很有力。
“我……”沈长言刚要开口。
少年却已经松开了他,弯腰从旁边的灰烬里捡起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正是那个沈长言以为早已在慌乱中遗失的、装着绘图工具的皮质囊袋。
“你的。”少年说,语气毫无波澜,“掉了。”
沈长言接过囊袋,心中惊疑更甚。这少年不仅知道他看不见,还能在废墟中精准地找到他掉落的东西?
“你是谁?”沈长言忍不住问。
少年摇了摇头,似乎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长言,依旧没有任何聚焦,然后落回他怀里的檀木图匣上,停顿了片刻。
“他们,在抢东西。”少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指向某个方向,那里隐约有兵刃交击和呵骂声传来,“往那边走,不行。”
沈长言顺着那模糊指点的方向“看”去,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他明白了少年的意思。这个突然出现的、古怪的少年,在帮他。
“谢谢。”沈长言低声道。
少年没回应,只是默默地走到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护卫?他的步伐很稳,对这片废墟似乎有种奇异的熟悉感,总能避开明显的障碍和危险区域。
沈长言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只能抱着图匣,跟着这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在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破碎关城中,艰难地寻找着一线生机。这个自称阿舟的少年,就像是从这片焦土中凭空生长出来的幽灵,带着一身谜团,闯入了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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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门附近的混乱,也吸引了正在监督运尸的谢衍。
他站在漕船船头,看着屏障另一侧因爆炸引起的骚动,看着那些在烟尘中哀嚎奔逃的身影,脸色愈发苍白。那不仅仅是出于对惨状的怜悯,更是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河水轻微的摇晃,混合着空气中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一阵阵恶心感涌上他的喉头。他强忍着,指节因为用力握着船舷而发白。
“公子,那边似乎伤了不少平民……”身旁的随从低声禀报。
谢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派人……去看看,若有无辜伤者,尽量……施救。”他的声音有些发虚。改革漕运,废除苛税,让百姓安居……他的理想在眼前这片血肉模糊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遥远而可笑。
而在不远处的货堆旁,姜无忧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她微微眯起眼,迅速对身边手下吩咐了几句。很快,几个伙计模样的人便抬着几口大锅和一些粗糙的伤药、布条,向着骚动处快步走去。
“告诉管事的,我们是海市姜家的,见此地百姓受苦,特备了些许薄粥和伤药,略尽绵力。”姜无忧对负责维持秩序的、一名看起来像是燕然小头目的人说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与谦恭,同时,一小袋沉甸甸的银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对方的手中。
那头目掂了掂钱袋,又看了看那些确实能暂时安抚民心的物资,狰狞的脸上挤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挥挥手放行了。
姜无忧站在原地,看着手下融入混乱的人群,嘴角那抹惯有的、温和的笑意淡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盘算。乱世,名声和人情,是比金银更硬的通货。今日施下的小恩小惠,或许来日,便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至于那些伤亡……她轻轻按了按自己莫名有些发紧的心口,随即松开。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区区伤亡。
爆炸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硝烟与血腥味依旧浓烈地笼罩着春山关。
霍红缨的失误,让逃生之路染上了更深的罪孽色彩;沈长言在绝对的黑暗中,被一个脸盲的少年引向未知;谢衍在尸山血海前坚定了信念,却也直面了理想的脆弱;姜无忧则在废墟之上,冷静地播撒着未来的种子。
五个怀抱不同理想的人,他们的道路,在这一刻,被这场爆炸、这场混乱、这座垂死的关城,更加紧密地、也更加残酷地纠缠在了一起。通往理想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浸透了无辜者的鲜血,布满了无法预料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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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残稿·永熙朝实录·卷二十一·春山志)
“残匪负隅顽抗,于西门附近引爆火器,伤及民众若干,其心可诛。幸镇北侯女红缨临危不乱,率部清剿,毙敌数人。时漕司谢衍督运尸骸,见民受伤,心生恻隐,施药粥以慰。海商姜氏,亦捐物助赈,颇识大体。然乱局之中,有沈氏余孽及不明身份者混迹其间,乘乱遁去,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