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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卷一《春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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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春山破》
第一章
永熙二十一年,春。夜浓如墨。
春山关在蛰伏的群山中沉默,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关墙之下,零星的火把在湿冷的夜风里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卒们麻木的脸。更声梆子敲过三响,一切如常,除了那过于死寂的、连犬吠都听不到的黑暗。
沈长言坐在沈府书斋内,指尖拂过案上摊开的半张泛黄舆图。那是《春山关隘要图》的残片,祖辈心血所系。桌角一盏孤灯,灯花噼啪一声爆响,他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天色,彻底黑透了。
他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书斋内灯火通明,几乎驱散了每一寸阴影,但他知道,一旦踏出这扇门,走入那无光的世界,他的眼睛便会彻底沦为装饰。夜盲,是家族秘而不宣的隐疾,也是他测绘天下舆图宏愿里,最深最痛的讽刺。他能双手同时画出分毫不差的方圆,却看不清一尺外的夜色。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撕裂布帛般的鸣镝声,猛地从关外响起,瞬间刺破了虚假的宁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死亡的骤雨!
“敌袭——!燕然人破关了!”
凄厉的嘶吼仿佛投入滚油的冷水,整个春山关骤然炸开。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马蹄践踏声、垂死哀嚎声,混合着建筑物燃烧的噼啪爆响,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长言猛地起身,眼前却因急速的动作和内心的惊悸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桌案,指尖冰凉。
“言儿!”父亲沈钧一身戎装,持剑闯入书斋,甲胄上已溅满血污,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关内有内应,西门已破!快,带上祖图,从密道走!去雁门,找你霍世伯!”
他将一个沉重的檀木图匣塞进沈长言怀里,铜锁冰凉刺骨。
“父亲!”沈长言攥紧图匣,指节泛白。
“走!”沈钧低吼,一把将他推向书架后的暗道入口,眼神复杂地最后看了一眼儿子,以及儿子那双在灯火下却映不出焦点的眸子,“记住,沈家的魂,在山河舆图里!活下去,画下去!”
暗道石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外面的惨嚎与烈焰隔绝,也仿佛将整个过往彻底斩断。沈长言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他只能凭借记忆和触觉,在狭窄潮湿的通道中踉跄前行。怀中的图匣硌在胸口,像一颗冰冷而沉重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透来一丝微弱的光,是出口。他奋力推开虚掩的伪装石门,混杂着血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正身处关城内一条偏僻的后巷。火光映得天际一片诡异的橘红,却照不亮他脚下方寸之地。喊杀声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他紧紧抱着图匣,努力分辨方向,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可能存在的尸骸上,深一脚浅一脚,如同盲人涉水。
就在他摸索着试图贴墙而行时,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夜枭,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墙头翻下,几乎与他撞个满怀。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死角的黑暗中竟还有人,动作一顿,随即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墨与草药的气息钻入沈长言的鼻尖。
是个女子。
沈长言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全身戒备,尽管他此刻目不能视,与待宰羔羊无异。
那女子却并未攻击,只是借着远处冲天火光投来的微弱光影,快速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中紧抱的、形制特殊的檀木匣上停留一瞬,又落回他脸上。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冽,沉静,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即使在混乱的背景下,也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一种奇异的、专注于某物的执拗。
她没有说话,似乎判断出他并无威胁,亦或她本就有更要紧的事。她只是侧耳听了听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像一道青烟,重新没入另一条更深的黑暗巷道,消失不见。
在她转身的刹那,沈长言凭借过人的听觉,捕捉到一声极轻微的、被刻意压抑的咳嗽,以及她怀中似乎紧紧护着的一卷厚厚的、像是册籍的东西。
空气中,只余那缕墨香与药味,若有若无。
沈长言站在原地,怀中图匣冰冷,眼前黑暗无边。春山关在燃烧,在死亡,在陷落。而那个如同幽灵般出现又消失的陌生女子,和她守护的东西,成了这个毁灭之夜中,第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窥见的谜团。
他深吸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抱紧图匣,继续向着记忆中雁门方向,跌跌撞撞地前行。
身后,沈府的方向,传来建筑轰然倒塌的巨响,火光猛地窜高,映亮了他苍白而茫然的脸,和他永远无法在黑暗中亲见的、家国沦丧的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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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残稿·永熙朝实录·卷二十一·春山志)
“永熙二十一年春三月,燕然部犯边,春山关守将沈钧疏于防备,致使关城夜破。钧并其族众,或战殁,或伏诛,无一幸免。帝闻之震怒,下诏彻查,疑沈氏暗通敌寇,里应外合,故有是败。天下闻之,莫不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