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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拔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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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传说,刀剑有灵。——记
我承认,我嫉妒它,发了狂地嫉妒。
【圭角】的声名已震天下。呵,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想必早已没人记得我这柄过去了罢。
包括何加焉——天山派第十六代掌门人,如今我的主人。
景佑六年,【圭角】初见,群雄俱争,绝迹锦官。 ——《江湖小报》
没有人知道消息的真假,但锦官城确实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甚至是以天价著称的龙门楼。
已经是入住龙门楼的第七日,何加焉于昨夜失踪。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客栈内到处充斥着冰冷的暴戾,阴森的气息无时不刻流转于刀锋之间,血腥并且惶惶。
“这不是何加焉的【卓跞】吗?”一双宽厚的大手朝我伸来,正是仰光岭主宗源。见过他的人,谁不赞一声翩翩君子,温润如玉?可刀剑是敏感的,我下意识地抗拒他的触碰。“看来是柄傲气的刀呢。”语毕,只觉一股雄浑的内力注入我的体内。
好你个老家伙。天山派与仰光岭的恩怨,说不清哪一代的事了。也罢,谁不想独步江湖。我不傻,此情此景,挣扎更可谓是徒劳。
宗源这番鬼鬼祟祟到何加焉房内,也不知为何。
喂……喂……老家伙,带我出门干什么呢?
一转眼,这老家伙就把我带到了大厅内。
也许是大厅上聚了太多的人,总觉有一股炽热的目光灼伤了我。
“李少侠,你怎么看”宗源笑眯眯地看向右首的男子。
偌大江湖,宗源和何加焉可称霸主;对于刀剑,铸造世家才是真正的权威。
这个眉清目秀,被称为李少侠的青衣少年,正是铸造世家的嫡系——李行茂。
“这把刀,煞气太重。”少年盯着我道。
什么?煞气,笑话。不过十七,八的娃娃脸,说什么御剑无双,唬谁呢?我抖动不停,一个翻身向上跃起,旋着向他的落脚处飞去。李行茂似早有所料,我反被引了开去。轻易认输?不可能。我掉头借了几分墙力,直直地往李行茂疾去,力图把他逼入死角。我本意并不想伤他。可刹时身子却好似不听使唤,斜擦过李行茂左臂而过,划出一道血痕,一头撞到对面墙上,“咣当”一声落地,看见了宗源嘴角得意的笑……这个老家伙,一直都很了解我。
没错,我晕血。听上去像笑话,确实是笑话,还是冷的。
李行茂将我拾起,好刀不吃眼前亏,我顺势躺在了他的手心。不同于宗源的宽厚,他的手骨节分明,纤长白皙,铸造世家,真是难得!
周围的气氛开始有些焦躁,确实,除了观看一场人刀之战,他们没有收获任何益处。李行茂自然也察觉到了。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便命掌柜上前。掌柜哆嗦着拿了名册置于李行茂手中,欲言又止。李行茂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并叫他人手一份发下去。
“下面发给大家的名册记载了近七日龙门楼的入住,退房及失踪情况。”李行茂朗朗叙来:“第一日,也就是七月初一,以盗墓为生的“关中三胡”三人于晚膳后失踪;七月初二,九宫堡少主临九天,听雨楼二小姐仲听雨,南宫世家南宫骐,南宫骥相继失踪;七月初三,“南拳北腿”梁南区北……”
“想不到,李少侠是早有考量啊。”宗源打断李行茂的讲话。“老夫今晨收到消息,第二日失踪的四人,已被发现于自家门前,不过目前或痴或呆,怕…“南拳北腿”梁南,区北的尸体亦在锦官东郊小树林内被发现。”
李行茂听完宗源的话,脸上有些许被打断话的不快,又道:“七月初四至初五情况正常,七月初六,也便是昨日申时至今日辰时,天山派掌门何加焉,”李行茂顿了顿“失踪”。
一时间大厅内沸腾起来。猜测。怀疑。辩白。恐惧。……
因为谁都知道,何加焉的武功在江湖乃是数一数二,如若他都遭到了不测,那么……“诸位”李行茂提高音量“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是你们的命!”
语气不容质疑。但我感受到了,那自他手心传来的,不可名状的紧张。
清冷的月光斜射在李行茂的脸上,过半夜的巡视让他露出一丝疲态。倏忽的寒栗,我不由向后一缩。我想他一定也嗅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
李行茂一个侧身,避于柱子后。他加大了握紧我的力道,趁现在,等等,这气息,是他…——宗源!
“宗岭主,方才在下多有失礼”回过头,两人便像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寒暄。李行茂递过刚斟好的茶。宗源沉着气,手握着茶杯,却不急着喝。 “那黑影的身法,并不在我之下。”
这老头不断地强调自己是在追一个功夫伯仲之间的黑影。针对谁,相信李行茂也是心知肚明的。
“李贤侄啊”宗源的话有些过分客套。果然,这老头又开始喋喋不休,“【无心大法】是天山派代代相传的最高心法……”这次他没有信口开河,这番看来,几个世家子弟的疯癫,确实与何加焉脱不了干系。
李行茂没作声,手里拿着宗源递给他,据说是黑影遗漏的纸条。
“车至门前浊水过将心填
日落锦官神兵舵月未圆”
刚直的瘦金体。众所周知,何加焉最善瘦金体。
“什么意思?”李行茂皱了皱眉,接着是无尽的沉默……
我不解,这字谜可以算是粗浅易懂,这两人,又在打什么马虎眼?
宗源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李行茂一直站在窗口,习习冷风吹进,我不禁战栗。约莫两柱香间,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桌上始终未饮一口的茶水,眸中多了几分玩味,继而不急不缓地走下楼。大厅里只有几个伙计还在忙碌,平时谄媚相迎的掌柜出乎意料地不见了踪影。巨大的黑幕下龙门楼就像是一座富华的棺材,张牙舞爪的叫嚣着……
李行茂的脚步并不快,因为隔两条街的宗源走得极缓。宗源的目的并不单纯。何加焉写字总爱在最后落笔处添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即使想刻意掩饰,一些日常习惯总是深入骨髓。宗源是存心欺骗李行茂,还是无奈之下的开解?我摆摆身子,何必呢,人心的尔虞,我一把刀操什么心?
大片的昏昏沉沉,思绪随着李行茂的停滞不前而中断。前方,粼粼的水光映着天边的月牙儿,城西半月莲湖,日落为西,车为心浸浊水作莲,再简单不过。湖旁对立的二人一如既往地开始争吵,内容就像令果仁褪去一层层皮,露出狰狞的内核。知晓真相的骇然和前路茫茫的忐忑在我心头交织,萦绕不散。
“已知君谋,字谜解处,请君一聚。何加焉,这几句话倒是风雅。只不过它,还有你都不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想必宗源那时就想来赴约,碰巧撞见李行茂,不得已偷天换日。
“好狂妄啊,老匹夫!害我千辛万苦,寻到一把假剑。放马过来!”何曾见到过如此狼狈的何加焉,右眼处早已凝滞的血迹,白衣上点点猩红,倒不像刚受的伤,难怪他要失踪了。
是的,锦官城根本没有【圭角】,有的只是宗源编出的小报和字谜。而何加焉信了,并害了一系列争抢的人。最后被假刀的暗器所伤。循环吗,还是报应
风头低吟,我从混沌中醒来,宗源已飞越过湖的中心。只这刹那的时间,何加焉回过头来,两臂交持在胸前,掌劲激荡,碎了月牙儿,直激起湖面水花无数。与此同时,何加焉虚晃一脚,幻影千条斜划过宗源空门的胸膛。宗源向后疾退一丈,他早知有此一招,已将全身气劲聚于胸前。何加焉内力不及,左手顿时捂住右眼,两个踉跄,跌落水中。遥遥望去,他已处于劣势,我不由发出一声长鸣,而后便消停下来,即使有我,又能怎么样,我根本无法控制对血的恐惧。
李行茂应该感受到了我的不安,紧贴着我低语:“放心,你的主人一定会赢,不过……”狗屁,我可不是吃素的,你以为我好骗哪,那……那是真的。宗源的手直指着水中的何加焉,脸上却显出角度奇异的扭曲。何加焉嗤笑,右眼下滑的血更显可怖:“李行茂是我的人。对了,他也不叫李行茂。”同时,李行茂踱步到宗源后方,轻声说道:“哪有这么多巧合?你那时被何加焉的信乱了阵脚。茶无毒,茶杯的边缘有毒。或者再告诉你,你真喝了那茶,倒也没事。”……
宗源自恃聪明,以为一切尽在股掌间,不该谨慎时倒谨慎,到头为他人做嫁。
何加焉受伤很重,甚至没有起身的气力。看着李行茂无动于衷,道:“不愧是云岭一代大名鼎鼎的戏子,顾久安,扶我起来,追加五百两黄金。”李行茂转过头,露出貌似天真的笑容:“何掌门,顾久安不过是没出息的伶人,我更喜欢李行茂这个名字,他被你解决了,是吗?”
何加焉自以为有暗器在手,“关中三胡”,世家子弟,梁南,区北,却不知害人终须害己。
李行茂拔出我,一步一顿走向何加焉突然身子一乱,腿一曲,栽倒水中。我脱力地落入一片冰冷,惊诧地发现一双发黑的手,是宗源。他拼尽最后口气,把李行茂拉入水中。湖面更不平静,湖水四溅,何加焉紧紧地掐住李行茂的脖子,而李行茂不停挣扎,渐渐……
李行茂,应该说顾久安,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契机,渐而入了自己主演的戏,无法自拔。
世界都平静了。我乏了,认命地等待下个轮回,却又被人捞起,自是气恼。可这双手,不同与顾久安的秀气,指肚间的厚茧有一种粗糙的刀刃感。即使他的掌柜装得再像,也掩饰不住他呼之欲出的身份。何加焉岂制得住他?顾久安更是妄想了。
“少主,这下集【圭角】之厚,【卓跞】之利,【惊虹】之软,想必……绝世神兵……指日可待。只七日,甚至于未拔刀,这些玩偶,着实可笑,哈……”
未拔刀?未拔刀。确实未拔刀!无论是传说中的【圭角】,还是晕血无用的我。可席卷而来莫名的黑暗,潜藏更深的阴谋此时才露出端倪,愈演愈烈的风暴卷起一切……
未拔刀的江湖,最人心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