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0武侠短篇合集》枇琶

3、拿去

　　1937.8.8 江苏连云港城东码头早7:30

　　露出两指的藤鞋急促地穿梭在朦雾与汽笛之中，白布条压肩，发黄的背心，薄短裤，正是晚班的码头工人区十二。

　　轰隆隆的雷声大作，区十二猛地打了个寒战，不知这久旱未雨的老天能不能痛快一次。他没由来地紧了紧手上的烧饼，向家的方向走去。虽然不过是几片破瓦下的坯房，但想到家里正等着吃饭的妻儿，区十二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城南巷早8：30

　　梁南微抚自己略带疲惫的眉角，整个人似悠闲地陷在车座里，没头没脑地哼了几句不着调的京剧，继而扫过车窗外沉闷的天空，连云港，要变天了吗？

　　梁南是个汉奸，但充其量不过是个热脸贴过去的小汉奸。他并不像其他大汉奸一样有利用的资本。如果不是这次龟利大佐心血来潮要办擂台赛立威，震慑名心，怕是永无出头之日吧！

　　只是，他所认识的区十二不是会妥协的人。

　　北门新建武士道馆早10：30

　　“嗨”龟利拓也又将一个人撂倒在地，冷眼瞥见侧面目瞪口呆的梁南，暗自思忖这小子是本性诡诈，还是伪装得太好。

　　“交代你办的事牢靠吗？”龟利拓也的翻译官宫野奈奈子是个无比娇媚的女人。梁南看着宫野奈奈子的眼神中流露隐忍的痴迷：“回大佐，我已经请到区十二的家人在日招待所小住几日。不过，”梁南稍一迟疑，再说到：“大佐如此威风，岂是那区区码头工人可比的，不如……”

　　龟利拓也示意梁南停口，与宫野奈奈子交换了刹那眼神，一起向梁南做了个划过脖子的手势，杀！

　　日招待所晚10:30

　　“拓也，所有的事都妥当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宫野奈奈搂住龟利拓也的脖子，温润的唇密密地落在拓也的面颊，停在嘴角。空气中还残存着缠绵的气息，龟利拓也偏过头去，声带喑哑：“南君一个下午都没有动手吗？”宫野奈奈子浅笑，她知道龟利拓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龟利拓也撩过宫野奈奈子耳边的卷发，轻啄一下：“去添把火，不过，你是我的。”

　　日招待所南厢晚12：00

　　盼了一天的雨依旧没有下，森然的灯光拉长了梁南踱步的身影。

　　是的，梁南很烦躁。

　　虽然已经担负上了汉奸的骂名，真的要染上同胞的血，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南君，还没有休息吗？”梁南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换了宽领和服的宫野奈奈子。

　　“请南君尝尝我亲手做的盏鬼银萝挞，宫野奈奈子一路向前走，衣上的片片樱花好似飘在雾中一般，美不胜收。

　　也顾不得什么，梁南忙不迭地尝了一块，外松内软，外干内湿，，“真好吃”话是说着，他的眼只是盯着宫野奈奈子的胸不放。

　　“是吗？真希望天天做给南君吃呢？”听出了宫野奈奈子话中暧昧的暗示。梁南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宫野奈奈子不着痕迹地避开：“南君不要着急，待大佐赢了那区十二，我还不是……”眼线迷离，将“你”的吐字莫名地压了下来，看得梁南直愣在当场。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只能看到宫野奈奈子离去的倩影，梁南握紧拳头，暗自下了决心。

　　城南民房凌晨4：00

　　透过破碎的瓦片，没有星辰的天空无疑是黯淡的，而此时的区十二比起天空只能是更加灰暗。

　　烟头满了一地，明灭的星火中渐渐浮现妻子忙碌令人心酸的姿态，两个孩子调皮的笑容。虽然区十二知道，这是幻觉，如果可以，他也想永远沉溺下去。

　　但是，不行，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曾经的他是连云港擂台上数一数二的好手，因接受不了打假擂输给英国人，只得再寻生计。

　　大国，小家，孰轻孰重，一定要有个选择吗？恍惚中听到一阵枪鸣，区十二扔下最后一个烟头，大步踩下……

　　1937.8.12 中区擂台早11：00

　　“大佐，你看这个区十二确实有几分本事。”宫野奈奈子转头问道梁南，“这就是你所说的沾衣十八跌。”梁南轻声应和，他已经听到台下的骚吵，几个类似于“汉奸”的字眼传入耳中，脸上不是龟利拓也滋龟利拓也味。

　　龟利拓也的擂台办得确实阴险，先由中国人决出第一，再与他争胜。

　　只是有“1”的希望，何必要纠结于“0”呢？

　　这是区十二的第十六台擂，他的脊梁始终很挺，从未换下的破藤鞋显得特别扎眼。

　　“奈奈，做到我身边来。”待宫野奈奈子坐下，龟利拓也递过一张报纸：“知道南京那边的消息吗？”宫野奈奈子今日画了浓妆，听到这句话，仍流露出些许惊恐。龟利拓也按住宫野奈奈子冰冷的手：“我也曾经杀过，但是那种横之入骨的眼神令我夜不能寐。我们最多毁灭了他们的身躯，却毁灭不了那些更深的信仰。而我要彻底拔除这个民族的根骨，这是我要的胜利。”

　　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同以往的十五台擂一样，区十二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胜利。方才区十二以极快的速度右手下攻对手的小腹，脚上方位小步变换，在常人眼里就像没动一般。

　　龟利拓也眼角的余光扫过梁南微微颤抖的小腿。他之所以留着梁南，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办事，就是想看看中国人究竟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他们还有没有希望？

　　城南民房晚8：40

　　快，狠，稳，区十二的脚步随着脚下木桩的阵型不停变换。他没日没夜地练，却驱散不走因妻儿而盘踞心头的阴霾。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龟利拓也的真面目，可以想见的精明与强悍，最后一瞥下他了然的笑更是刺目。

　　夜凉如水，清辉流泻，区十二换上妻子最后为他织好的腰带。

　　他已做决定，几十年头，他没有打遍天下功成名就，甚至无法顾及妻儿的安危，但至少，要问心无愧。
　　1937.8.15 中区擂台早10：00

　　今天的天气莫名地好，熹光微露，淡漠的明朗而又不显慵懒。

　　1937年的连云港，战局缭乱，动荡不堪，给这个大火炉添一根新柴的就是这场中日擂台，沸腾而又不知结局。

　　龟利拓也身着洁白的武士服，赤着的双足与区十二的旧藤鞋遥遥相对。

　　他们没有说话，眸中深藏的刀锋却不减半分。二人从中心向后退去，每一拉动，每一移步，俱是严阵以待

　　沾衣十八跌的身形极快，辅一对阵，区十二整个人就像陀螺般旋转不停。当然，在外人看来，龟利拓也更是不减一分的鬼魅。而区十二清楚地知道这个日本人在跟他打马虎眼儿。

　　几十个交错的过招，看似飘渺，冷暖自知。区十二寻找一个空挡，向龟利拓也的左小腿猛踢而去，龟利拓也一反手，划出一串血珠。

　　熊熊的战鼓方才厉厉响起，台上仿佛多了道无形的气流，将外界隔绝开来。

　　拳攻掌错，腿踢脚回，区十二额头的血还未凝滞，斑驳惊心。几刻钟头下来，区十二听到了自己心头的喘息声。毕竟以他的年纪，体力上以约约流露出败势。

　　区十二调整了整体的动作，速度整个放慢下来。“以柔克刚”“以慢打快”是中华武学的精髓之处，也是区十二所想的杀手锏。一缓一疾，速攻慢对，不想生死搏斗，而像是浅浅应和。只是区十二和龟利拓也清楚地知道：一招错，满盘皆输。

　　倏忽间，区十二猛地下腰，改变了原来的缓攻方式，几个方位不定的前后翻转，袭向龟利拓也下一步要踏上的左台角。

　　龟利拓也双手握拳，眼瞅到区十二右腰处突出的破绽，却是向着相同的方向疾进。区十二瞳孔一缩，知晓自己的招式已被看穿，迫不得已正要临时变招，却收式不及，只得倒挂金钩，两腿紧紧夹住龟利颈部。龟利拖也的一脚随之而来，直撞在区十二后背的空门。

　　全场很安静，很安静，“咔嚓”的脆响很清晰，很清晰。

　　那阵倏忽，只因借着风的一句轻描淡写：“你妻子笑得时候真美……”

　　中区擂台早11：35

　　区十二竟然输了，代表连云港的区十二竟然输了，他们心中的英雄竟然输了。

　　龟利拓也晃了晃颈部。他能听到台下隐隐的啜泣声，一个不甚清晰的笑容诡异地浮现在脸上。他半蹲在区十二着地的腿部：“区君，你果然输了，明日我自会将真金白银送至府上。”音量不高，却恰到好处。

　　话音一落，顿时台下就像炸开了锅，渐渐地多了谩骂声。

　　龟利拓也再次开口，低沉却十分有利：“区十二，就算你赢了又如何，我的一句话，你仍旧会万劫不复。
　　区十二，你看见下面愚昧的人了吗，前一刻还当你是英雄。后一刻呢，他们从来不信任你。
　　区十二，你妻子笑得时候真的很美，只是她死了，死在中国人的手上，是梁南，汉奸，多少无耻啊！
　　区十二，你不是要中国人的骨气和尊严，你拿去啊，我不阻拦你。只是，他们配要吗？
　　区十二，你服不服？”

　　苦涩的，心酸的，哀痛的，区十二的视线逐渐模糊……

　　中区擂台早11:45

　　“我不服”梁南的声音如平地一声雷，盖过了整个场地的喧嚣。龟利拓也回过头去，正对自己的是乌黑的枪口。龟利拓也正要向右闪避，却被区十二的腿紧紧夹住。

　　“砰” “砰砰砰”……

　　“奈奈子”龟利拓也扶住宫野奈奈子软下的身躯，殷红的血梅缓缓绽放在胸前。龟利拓也双手想捂住奈奈子的伤口，被喷涌而至的鲜血染得通红。

　　“咳咳……拓也，……我想回家，我，我想家里的 6的樱花了。中国，咳，再好……也是要，要……”龟利拓也紧紧地拥着宫野奈奈子，“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梁南身上大大小小的血洞还在淌血，但是他的身子久久未能倒下，那迎着太阳的狰狞，似乎幻化成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

　　区十二拼尽力气，坐直身子，他能看懂梁南最后的眼神，浓重的歉意，赴死的凛然。区十二左手中指向上：“混蛋，就算是黑暗，我们也能硬拼出一丝光明来。我们中国人的铮铮傲骨不会任你们拿去。而且，你们拿去的，我们一定会拿回来。”

　　1937.8.15
　　豆大的冷雨滴在龟利拓也的脸上身上，怀中的身影早已僵硬，擂台处的叛乱早已无暇顾及。

　　“拿去，拿回来”无数遍得纠缠在他的脑中，一时间天旋地转，木屐声溅着冷雨，“哒哒”地踩着樱花瓣，由远及近地跑过。

　　他弯腰跪下。为奈奈子，为自己，为整个民族。

　　拿去的，一定会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