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90武侠短篇合集》枇琶

2、若父是康

　　一
　　郭破虏
　　我名破虏，相貌和才智并不算出众，说得通俗些就是埋没在人群中的那种。
　　襄阳城内的人见到我时目光中总是带着尊敬。但我知道那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
　　天下无双，这是世人对爹娘的评价。
　　我爹郭靖，我娘黄蓉，大概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有时候，我觉得除了爹娘，个人一无是处。可又因为有了他们，愈是一无是处。
　　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很多事情好像必须理所当然。我的武功好是理所当然，才智不凡是理所当然，甚至我对襄阳城，乃至大宋的责任也是理所当然。
　　凭心而论，我喜欢习武，如果这是兴趣，而不是一种当然。
　　依我所见，南宋小朝廷为政无道，官员将领只知寻欢作乐，灭亡是迟早的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只要励精图治，让人民不受战乱之苦，安居乐业，汉家天下亦或蒙家天下，又有何谓？
　　但，破虏，这是他们设计给我的希望。
　　如果一个人的名字承载着上一代的过错，是种悲哀；那么当一个名字肩负着一种是奢望的期盼，是不是幸运呢？
　　我知道我在说杨过，我就喜欢这样叫他。确切地说，我不喜欢他。
　　我喜欢桃花岛，我喜欢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我喜欢海风轻弹桃瓣的微咸滋味，我喜欢躺在桃花林里静静地想一些事，比如若父是康。
　　若父是康,我是不是可以不承担不喜欢的责任，
　　若父是康，我是不是可以不优秀；
　　若父是康，永远只是若而已。
　　若父是康，再不能拥抱到那个弯弓射雕的身影，只能仰望，
　　若父是康，再也不能从柔美的她眼中看到慈爱，只有警惕；
　　若父是康，更不是完美。
　　骨中骨，血中血，我是郭破虏。
　　杨过
　　郭杨两家，若同生男儿，即结为兄弟，倘若同生女孩，则结为姐妹，若是同生一儿一女，则结为夫妻。
　　我已有了龙儿，这后面一说自是不可能了。
　　不过郭家的儿子倒是有几分意思。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小朋友的生辰上。场面是一片谈笑风声，但我仍在和谐中感受到了那炙热的目光，是郭家的儿子。
　　这种目光我不喜欢，太过目的；这个人我不喜欢，太过深沉。
　　桃花岛的碧海箫声令人心安。故地重游，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郭破虏。
　　破虏，郭伯父给人起的名字总是如此直白，比如——过。
　　“你怎么会是他们的儿子？”我脱口而出。
　　少年的怒气是禁不起撩拨的。郭破虏的武功比我想象中好。如果不是因为情绪激动，少了冷静，或许更好。
　　我用空荡的袖口拂去他的腿力，同时几招连环踢攻他下盘。他的武功并不像郭伯父的稳扎稳打，举手投足间虽是少了大气，却也轻灵有致。几个招式的变化，强劲的掌力随之而来，一时间激起桃花漫天。我侧身闪过，一面用黯然销魂卸去部分亢龙有悔的掌力。
　　这是我第一次用黯然销魂掌与人过招。郭破虏受了这一掌后，不知为何停下攻势，呆愣在林中。
　　在一片纷纷扬扬的浅红中，似丢了魂一般喃喃自语。
　　“若父是康，是不是我也可以……”
　　我在黯然销魂中融入了部分移魂大法，能令人面对心中最不愿面对，同时也是最真实的念想。
　　原来他羡慕的不是我，却也是我。
　　现在想来，有一对太过优秀的父母，不定是种悲哀。
　　其实我们是挺适合做兄弟的，都是吃了父辈的亏。
　　生来便带着他们的烙印，永不泯灭。
　　我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对他的心魔，我无能为力；对很多事，我都无能为力。

　　二
　　郭破虏
　　或许我一直被一种名为嫉妒的蛊扰乱内心。
　　我仍不喜欢杨过，却禁不住佩服他。
　　于武功一学，我不如他创新；于处世一道，我不如他豁达。
　　若父是康，我不是过，做不到这般成就。
　　我想成长，必须成长。
　　我决意远行。
　　我能看到爹的惊讶。我想若是二姐，他定不会动容。而这一次，我想做郭破虏，只是郭破虏。
　　我随娘上襄阳城楼，襄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破虏，最后在看一次襄阳城。”就算我再迟钝，也能读懂她话里有话。“破虏，你要去闯自己的江湖。你要明白，就算离了襄阳城，就算没有郭靖黄蓉的庇护，你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风采。”
　　我不做声，脑中只旋过一个念头，襄阳城……
　　娘背过身去不再看我：“你走吧。”
　　……
　　余晖下的襄阳城有一种我不曾见过的美丽与沧桑。
　　别离中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诡异的颓败。
　　我是它的血脉，刻骨铭心。
　　十六岁，我没有武功盖世少年英雄独步天下，但至少，要问心无愧。

　　杨过
　　我从未想过要在襄阳城停留，更从未想过再次与郭破虏相遇。
　　他变了，变在哪里却不可言喻。
　　他说，他要与我决斗。
　　郭破虏和郭伯父确是相似，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的繁杂招式。
　　除去内力或许胜的不一定是我。
　　衣襟猎猎，错落于斜阳与柳枝的疏影之中。郭破虏一个翻身，以手为刃，斜斜地滑过我的半腰。同时我的两脚受制于他两腿之间，无法动弹。顿时我下腰一蹲，以衣袖逼退他的攻势。柳枝条扬扬洒洒垂落，映着红黄色的夕阳跳跃浮动，又一轮起身，拳攻掌错，旋转，落地……
　　日落西山，打斗正酣，两人忽地停住了招式。确也有几分无力之感，不禁相视而笑。
　　美酒几壶，花好月圆。忘年之交未尝不可。
　　似两个疯子，明月相伴，一言一语，连带比划，笑声回荡响彻山谷。
　　淋漓尽致，又痛又快。

　　地平线上升起一轮新的红日，浓重的雾气沾湿了衣襟。
　　他已与我告别。
　　十六年之约将至，我有我内心的柔软。
　　他说他亦认清了自己的使命。
　　呵，他是成长了，血脉里多了一种叫坚忍的东西。
　　我记得郭破虏最后问我的话，我们可以是兄弟吗？
　　我笑而不语。
　　我们不早就是了吗？
　　三
　　郭破虏
　　我并没有遵从娘的意思，我留了下来，与他们共守襄阳城。
　　楼上楼下，
　　就算只是这样默默的。
　　我想，至少我做到了问心无愧，我与他们同在。

　　后来人们称我游侠。
　　我也从一次次历练中，真正面对自己，
　　若父是康，若父是靖
　　我从来只是我，从未改变。

　　最后，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江湖；
　　最后的最后，
　　我追上前方火红色的身影，还有
　　我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