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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只是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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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天,其中一个师兄不见了。那个师兄名叫崇昊,来自凡间的一个贵族子弟。罗望至今都记得他,他教养极好,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他用好的东西,也会分给罗望和另一个师兄——裴阳。裴阳出身在普通的凡间人家,相貌天赋都是普通,能进异阳府是因为机缘巧合救了异阳府的弟子,得了仙缘才入了门。他为人仗义,对罗望和崇昊都是真诚相待,这次崇昊失踪,他便急得满山找。
罗望心中内疚得很,崇昊的突然消失就像他渔家的母亲那样,都是为了他。崇昊的家乡过节,他便回去了,来时拎着满手的伊人饼,看到师兄弟们便送,送到宅院门口只剩下了一份,他留给了霁染师叔。罗望也想吃,崇昊便说,山下还叫人屯了些,这又下山去拿,这次便没再回来。
是他不好,是他贪嘴想要伊人饼,崇昊师兄才会不见。
都是他不好,是他想吃野果子,害死了爹娘。
都是他不好……
他一边找,一边抹眼泪。
异阳府弟子失踪是常有的事,但崇昊人好,整个门派的弟子都念着他的好,出门找他。众师兄弟们在山中找了七天七夜,疲惫不堪却无半点线索。
最后实在没了法子,博劳君祭出异阳府的法器,归天斛。这个法器能算出各人的命,前世今生所造恶孽均在算计中,无所遁形。博劳君就要看一看,到底是谁背叛道义残害同门。
一个个的弟子算过去,把小时候偷鸡摸狗的事都扒拉了出来。然后轮到了“穷凶极恶”的罗望。
“杀尽仙门,灭绝人性,涂炭生灵。”
这是罗望的命。
罗望彻底懵了。哑药伤了喉咙,他不能为自己辩解。
众弟子们义愤填膺,而他只能看着博劳君走近而拼命摇头。他看着霁染师叔,想着当日山门前为他说过话。但霁染师叔却低下了头。
谁会救一个将来要杀你的人呢?
这时候,裴阳道:“小师弟不会的,归天斛是不是算错了?”
“本门法器怎么会算错?”
“可我平日里都和仓遗师弟在一块儿,他不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今日救他,小心到时候落得崇昊一样的下场。”
“不会。”裴阳对着博劳君跪下,“弟子请求仙君慢些动手,弟子愿贴身看着仓遗,他若有害于师门,弟子可以亲自动手。”
博劳君沉默许久,终是点了头。
罗望霎时扑到裴阳身后,裴阳抚着他的头道:“别怕,公道自在人心。”
归天斛从来没有算错过。大家都害怕罗望的命,裴阳虽做了担保,但两人还是被赶到了后山的小屋住着,远离了众人。
裴阳还是日日晨起打坐练功,罗望便垦荒和做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异阳府的长老们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晚上,罗望就像知道有什么要发生一样,忽然从床榻上坐起来。裴阳也被他惊醒,问道:“怎么了?”
同一时间,埋伏在外的杀手瞬间启动阵式,将两人困在小屋中。
杀手入屋,罗望和裴阳迅速拔了剑与他们鏖战。但阵式不断抽干两人的灵力,导致剑术后继无力。就在一个错眼间,裴阳被割了喉。他用仅存的力气打出血符,洞开了封阵,吼道:“逃!”
那声音埋在血沫子里,很快就没了。
罗望钻出阵式,拼命往外跑,但外头也围着埋伏,他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打倒在地。
但第二天天亮,他醒了。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死,可一转头,就看到了裴阳浑身是血的尸体。
罗望感到阵式退去,人也走了,便赶紧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前去报信。半路上,被人捉住了。
“仓遗杀害裴阳,奔逃出后山,已被御鬼堂弟子拿下。”
这是传递到博劳君那处的消息。
博劳君大怒,率着众人前来。
罗望看着他,想要向他展示身上的伤痕,以证实有人袭击了他们。但未等他解开衣襟,博劳君一个耳光打得他昏天暗地。
“就不该留下此子!”
他变手为爪,直探入罗望腹部。罗望急忙捂住肚子,急道:“不要!”
他忽然能说话了,虽然声音浑哑。被哑药弄伤的喉咙经过几年恢复,终是能说话了。
“你一直在装哑巴?”博劳君更是恼怒,一把捏碎了罗望刚刚凝起的内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还卡在喉咙里,罗望便看到一片血雾腾起,模糊了视野。
那是自己的血。
他被割喉了。
他倒在血泊中,不住抽搐。
但他还是清醒的,听得博劳君说:“吾听从本门法器,除去冤孽,拖下去挫骨扬灰了吧。”
他的思绪顿了一顿。
大约是昏迷了一阵。
再次听见声音时,却是几个老翁在说话:
“看来当年画徵真人确实没有将那事说出。”
“斩草当除根。”
“不过这小子的身体实在奇特,恢复能力也太强了。”
“怕什么,内丹已经毁了,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可是那命……如今不趁手杀了,会不会……”
“他去残害别的仙门,岂不是正好?”
“真是越活越胆小了。”
那个声音结束,罗望感觉有人将他翻过身来,然后手脚上的绳索蓦地收紧,他便呈一个大字般敞开了身子。
他虚弱地睁了睁眼。
疼,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周围的阵式猛地显现,红光闪耀,诡异无比。
这是一个献祭的法术。
他被献祭了。
他的身体被献给了一个盘桓在异阳府内的妖魔。
疼。
那不是□□上的疼痛,是精神明白即将要被吞噬而不甘心地做出的最后的挣扎。
特别疼。
那种无休无止堕落在烂泥中的绝望与呐喊。
那妖魔在他体内翻腾了三天,才逐渐平静下来。罗望手脚上的绳索解开,异阳府的长老将他带往后山的深渊,丢了下去。
“吃吧,尽情地吃吧。”
罗望堕入深渊,挣扎着爬起时,看到周围的石壁上挂满了人。那些人的双手被钉在石壁上,有些还活着,有些是死是活已难分辨。但在这其中,他看到了他熟悉的人。
崇昊!
他也被钉在石壁上,高高挂起的双手使得层层的肋骨凸起,腹部凹陷,瘦得只剩下皮与骨头。
“师兄,师兄……”
罗望急得叫出了声。
崇昊还活着,他艰难地睁开眼,微弱道:“小师弟,会说话了啊。”
罗望顿时落下眼泪,赶紧爬着石壁去拔钉子。
“没用的,我是祭品。”崇昊的头动不了,只有双眼跟着罗望转,“我不愿食人肉,只喝露水撑不了多久的。”
罗望不听,死命去拔那钉子,锈蚀的青铜已与肉长在了一起,肉也随着蛮力压入了石头里,他再怎么努力,仍是岿然不动。
“小师弟,把我吃了吧,我不怪你。”
罗望一愣。
“不是你的错。”崇昊的声音还是淡然平静的,温柔得就还像在小院落中递给他好吃的一样,“只是我不许你被那东西占了身体。”
“不要!”罗望急道。
“我知道,吃活人是为难了你。你给我个痛快。”
“不要!”
“是我愿意把身体给你吃,不是你的错。”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
“不要……”
“小师弟,求你……”
“……不!”
“不是你的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
崇昊的脑袋从脖子上落了下来,那干瘪的身体里已没剩多少血。
罗望抱着崇昊嚎啕大哭。
崇昊的身体是冰凉的,仿佛已死去了很久。
他从悲痛中醒来时,看到那满石壁上挂着的人,觉得他们都痛苦极了,就像崇昊一样,他们也觉得自己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吧。
他站起身,把这些人的脑袋一个个地扭断。
他也不愿意吃活人,他只能吃腐肉。
他在那个腐烂的坑里呆了多久他完全不记得了。
日月轮回和星辰起落无休无止,明暗与冷暖不过是交替在□□上的一些触感,只有坑里强烈的腐臭味每时每刻地刺激着他。
精神会这样被蚕食吗?
然后把□□交给妖魔?
不行!
不行!
既然人都能吃,为什么不能把妖魔吃了!
他开始剜自己身上的肉,肚肠也好,心脏也好,他都放到口中吃掉。
妖魔既然在自己身上,为什么不把妖魔也吃了!
吃不了它,也不能把□□交给他!
他宁可把自己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死去活来了多少次,身上皮肉撕裂,白骨外露。
只要不把那个妖魔吃了,他就不会停。
不停地自噬让他的身体渐渐起了变化。
几乎是突然间的,有什么力量猛地涌入了他的身体,仿佛吞掉了天地日月,从腹中生出了洪荒乾坤。
他站起身,跃出了那个囚禁豢养他的深渊。
人间正是四月。
山中桃李刚盛放,春寒轻透,鸟鸣啁啾。
异阳府的弟子看见深渊中出来了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急忙去禀报。
他抬头去看山顶绝岭处的钟晷,元穹三千四百三十二年。
他在深渊底呆了整整六年。
六年啊……
原本的血肉早已经吃尽了,也不知道已重生了几个轮回,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异阳府的长老们赶来,要将人带回去。
罗望看到他们,眼珠动了一动,
杀了他们!
顿时风起云涌,暗无天日。
为首的长老急忙念咒,罗望胸前的那个印记顿时剧痛,将他凝聚起来的灵力全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