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罗望原本是 ...
-
罗望原本是下界凡间的一个普通人,见过生老病死,他的父亲被人打伤没有医治,病死了,他的母亲在狱中患疾,医治不了,也去世了。他以为自己成为死士,为主人完成任务,事后也会被处死。
但他独活了下来。
他从一百多年前活到现在,似乎已慢慢忘掉了普通人的生老病死。但是这次白晴告诉了他,一个没有内丹的普通人,受了那样严重的伤之后,会死……
江湖游郎的药并不能治伤,白晴满身的伤口开始慢慢化脓溃烂。白晴大多数时候都发着高烧,昏迷着,越来越虚弱。
没有内丹的凡人,连灵力都无法接受。无论罗望给他输了多少灵力,白晴终究还是迅速衰弱下去。
到了通达原上,天气异常晴朗,云淡风轻,阳光正好,白晴靠在他怀里,永远地沉睡了过去。
他来这世上时孤零零一个人,到走时,也不带走任何东西。
病死了。
罗望好久没感受过凡人的死了。
白晴就在他怀里,救不过来,或许死去对他来说少了许多折磨。他的头歪在他的肩上,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凡人的死亡。
他找了一处风景姝丽的地方,把白晴葬了,又从别处给他栽来一株玉兰。
他陪他走完了最后一段旅程。
罗望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生了一堆火,那烟气飘飘渺渺的,化成百川奔腾,万鬼横行。
那张拂便揽着拂尘来了。
“又见面了。”
罗望看着他,似笑非笑,“帝君,好久不见。”
明明是最可疑的鸣惕帮,偏偏没人受过乌霖石,也没人是灾星。就像筑巢的白蚁一样,吃的是别人家的木头,毁的是别人家的房子。
张拂捋了捋胡子,“白晴不争气,我本为他准备的绝雷他没享用上,否则就又能创造出一个你,或许比你更加厉害。”
“你不怕他被绝雷打死吗?”
“死了,就再换一个。”
罗望忍不住笑起,“这世上哪有第二个我呀,帝君,白晴的属性我比不上,你若好好教导他,我哪会是他的对手?”
张拂道:“白晴蠢了些,哪有你令我满意?你当年将我胃口吊起,这一百多年来,我都没有吃饱过。我看你又活了,不如重新为我做事,我可以不计较你当年打伤我的罪过。”
“我伤了你,你真不计较?”
“不计较。”
“那我要是杀你呢?”
“那也得看你本事。”张拂露出幽幽的笑容,“你连法器都不带,就敢来杀我?狂妄自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如今住在这皮囊中,我直接打散你的魂魄就好。”
“狂妄。”
一时间灵气爆开,天崩地裂。白光与血阵轮流遮蔽天空,世间红白闪烁,光影交错。
张拂的拂尘扔出,化成万道白光,齐齐向罗望扎去。罗望的万张血阵俱开,一一吞噬光芒。
下一瞬间,白光变成白雾,萦绕在天地之间,血阵扩展,接连为墙,将白雾紧紧围住。
雾散成霾,融了血阵,但在血阵中心吐出了遮天藤蔓,绿叶烁烁,柔枝纤纤,将沙霾层层裹住。
忽然,那霾聚成针,顿破绿藤阵。成粉的碎藤盘旋起来,升起漫天大火。如粉如尘的白针融化成沙,堆成一把斩天之剑。
那剑向罗望斩去,滔天之火竟不能挡住,烈焰劈开,剑光穿透了罗望的腹部。
罗望捂住肚子,踉跄着跪下。他明知道那白光的万般变化就是为了耗尽他的五行,他主修金,火继无力,不但拦不住白烬妖帝的剑,也会将自己烧伤。可是明知道有什么用呢?
就算真身仍在须臾境,妖帝的攻击他依旧拦不住。
张拂理了理拂尘,好整以暇地走到罗望身边,道:“我知道你的弱点。只是不知道你这次自尽,用的是什么方式了?”
罗望抬头看他,冷笑起,他嘴角溢血,那笑容也显得诡异。一百多年前,他肚子上的那个洞不是妖帝打的,而是他自己爆的。
因为他受不了了,他只想死。
白光里的一瞬间,地狱里的一万年,每一个被他所杀的人所遭受的痛苦都会反噬回他身上,将他凌迟千万遍。
最终,他选择了自我了断。
他的笑容逐渐淡去,道:“碧落黄泉,九幽冥界,我只能再闯一次了。”
这也是他唯一能伤到白烬妖帝的法子。
白光弥漫,山河恸哭,罗望从人间跌落至冥界。
罗望落在乱石的荒滩,爬起来,便见身前的河水缓缓漫了上来。这是妖帝灵泉中涌出的灵力,在迷途中汇成了河。他叹口气,熟门熟路地踏入水中。
河水蚕食着他,剧痛从脚下传来,他咬了咬牙,没有停留。
他从河的对岸涉水而出,双足已是白骨。但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上一眼。他前一次已经来过这里了,因为不想被河水腐蚀而迟迟不过河,结果被上涨的河水吞没,只剩累累白骨。
他在河流沉浮中最终出了水,堆在岸上花了三年的时间才长出肉,才能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直接过了河。
河的对岸满是乱石,莹莹的光辉透出。那些光不能看,甚至呆久了骨头也会化掉。罗望便闭上眼,凭着直觉向前去。
尽头,是一个断崖,罗望脚下一空,直接掉了下去。
崖下的斜坡似乎无穷无尽,罗望滚到底时,身上已没了一块好肉。他沾着浑身的沙砾,鲜血淋漓地站起来,蹲在他身前的魔兽也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是守卫灵泉的魔兽。
罗望以肉身与它扭打在一起。
那魔兽撕下罗望的胳膊,罗望亦撕开魔兽的皮毛。
纯粹的肉搏。
罗望已经打过一次了,上一次他输得很惨,被开膛破肚了无数次才终于将魔兽打败。这次,他什么都不顾了,甚至自己从撕破的肚子中抠出内脏引诱魔兽,然后借机咬住了魔兽的脖子。
魔兽的血是腥臭的。
无论魔兽如何挣扎撕扯他的身体,罗望都死咬着不放。直到牙齿咬断魔兽的喉管,喷涌的黑色的血将他整个儿淹没。
他再起身时,缺了一条胳膊,掉了一颗眼珠,胸膛里的心也落在外头,他不得不用手捧住。
再往前,他可就没有把握了。
前一次,他杀的人太多,他不得不轮回于这些人的梦境,受他们死前的不甘与绝望,直至将他自己逼疯。
是的,恶有恶报,这是他的报应。
眼前的黑暗顿时明亮起来,无穷无尽的白光层层叠叠地向他涌来,那些残破的□□疏散融化在光里,钻心噬骨地疼。
血,
无数的血,
目光所到之处都是鲜红的,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该死,但他自己是要死的。
四肢百骸都木着,仿佛飘浮在空中,难道这就是死前的离魂吗?
罗望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头乌黑的头发,束着玉冠,透着沁凉的颜色。
有人背着他。
这人穿着白色的衣衫,肩膀上是大片的血迹,大约都是他自己吐的。他费力抬起头,那乌黑的头发从他脸上滑过,好软啊,那头发下脖子里的肉也白白净净的,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那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名贵吧?自己的血把这衣服弄脏了,该拿什么来赔呢?
“你再坚持一会儿,你身世甚是可疑,我得带你去异阳府问个清楚。”
这个背着他的少年说话了。
是浊光。
罗望想说话,但他说不出。他喝了哑药,什么也说不出,他受了伤,连挣扎都不能。
渔家父母同他说过他娘的事,说是一个浑身仙气的女子,说不定他身上也流着仙家的血。他的家被他害得破败消亡,难道老天爷开了眼,怜悯他,要给他新的家人了?
他心底泛起了那么一丝期待。
浊光就这样背着他踏风而去,直送到飞岚山异阳府的山门下。
他将罗望放在石阶上,扣响了山门。
罗望吃了治伤的药,局促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眼神越过那个白衣少年,朝着高耸的青山望去,繁繁复复的高木绿藤,传闻中的仙门却不见任何踪影。
过了许久,有弟子下山来看,与浊光互相行了礼。那弟子扯开罗望的衣服,看到徽记,确认了身份,又入山去回禀。
罗望的伤口开始愈合,有了力气从石阶上坐起。那白衣负着手,回身看他,道:“没错了,你是异阳府的人,再稍等片刻,你的家人就会来接你了。”
本已绝望的罗望忽地热泪盈眶。
老天爷是如此仁慈,竟还愿意给他一个家。
浊光笑了一笑,“他们来接你回家。”
那笑容仿佛就像河水尽头泛起的绚烂霞光,千帆竟过,木橹摇动,那艘属于他的小渔船正缓缓向他驶来。
他,要回家了。
衣袂掠空的声音传来,他抬头看去,一队仙人从山顶御剑而下,纷纷落在山门前。
第一个落下的人喊道:“是,是画徵真人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后一人直直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而后对浊光行礼道:“有劳孤临庄朝游散人送回异阳府的遗孤,感激不尽。”
浊光拱手,“既然人已送回,在下告辞。”
罗望的心猛然间一跳,不要走,不要把他留下,他不想上山!
可罗望的目光都在异阳府众人身上,他甚至有那么一丝高兴与喜悦。
异阳府的弟子们将他围起,七手八脚地扶上山去。
那时候,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浊光一眼。不过那时候的浊光也并没有回头看他。
异阳府建在山中密林深处,一层竹墙将所有的建筑都围了起来,穿过竹墙,才是金红色的府邸,是用一种充满灵气的嘉木筑成。初次进入异阳府的罗望从来没见过如此罕见的颜色和精美的建筑。
异阳府大堂里坐着的高大的男人,正是博劳君。
神色肃穆,正当壮年。
旁边的人见罗望来,也忙过来看。只有他不曾多看一眼,问道:“给个凡人当杀手,真是丢尽了你娘的脸面!”
罗望一怔。
“渠山堂的人来报过了,你倒是勇猛,杀了三人,伤了十五。要入我异阳府,先把凡根给我去了。”
罗望说不出话,不能为自己辩解。
博劳君站起,抓过他的衣襟将人甩出大堂,“一条人命一百鞭子,就算清了。”
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他伤成这样,三百鞭子不是要命吗?”
“那可是三条人命,算是便宜他了。”
那女子被他一吼,便不再说话。
博劳君又问罗望:“你自己选择,是挨了这顿鞭子让我异阳府庇佑,还是留着这条贱命让渠山堂和你清算?”
罗望艰难地爬起身,端正地跪好。他想,只要从这鞭子下活下来,他就可以入仙门学法术,甚至再次拥有家人。
他可以忍。
博劳君从他人手里接过递来的鞭子,踏步到罗望面前,一把抖开。
那鞭子迅疾如风,罗望甚至看不清鞭子的动向,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浑身皆是剧痛。他喊不出声,抱着头蜷着,直到身体完全麻木,连生死都无法分清。
他大约是晕了一会儿,清醒过来时,鞭子停了,只听得博劳君说:“渠山堂这下可满意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踢了一脚罗望,“进去。”
罗望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听到指令根本无法思考,便艰难地向堂里爬去,缓缓爬过异阳府文澜堂的门槛,这才入了门。
“入了此门,尘缘尽断,从此更名为仓遗,不许再提凡尘中事。”
罗望躺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终于熬了过来。从此入了仙门。跟着异阳府的弟子一同学习仙法。
他虽没有童子功,但天赋极高,没两年便追上了同期的弟子,内丹也初见雏形。
那个在文澜堂前为他说话的女子是他的霁染师叔,教导他吐纳,与他同住在一个院落里,还有两个师兄与他同屋,看他不能说话,人又小,皆是照顾他。
他想,太好了,又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