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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何乐雅的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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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就看见剧场门口站着两个人。
谭尔卓跳起来招手,对我喊着走快点。
咋不来接我呢!我腹诽着,懒虫!
还好何乐雅是个懂事的,看我遥遥走过来,便迈起脚朝我走了几步。
“早上好啊雅雅~”
“早上好~”
我把包子递给她,何乐雅接过来往里闻了一口。
“哇!好香,排队累不累啊?辛苦你了。”
“很香吗?快快快给我!”
向来只听自己关心的部分,谭尔卓从后面冲过来,猛虎夺食般抢走我另一个袋子。
她袋子都来不及摊开,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个包子,还没嚼呢,就发出十分满足的赞叹声。
“谭尔卓,你反应要不要这么假。”
她无辜地瞪大眼睛,咀嚼的样子像仓鼠,先是自证地疯狂摇手,而后又摇烂了自己的大拇指。
我笑笑不再理她,对何乐雅说。
“雅姐,快吃啊,这个都放了一会儿了,再冷就不好吃了。”
“好~我待会进剧场就吃。”
咳咳,虽然观众是不能带食物进场的,但我们其实会在剧场里疯狂吃喝,嘘。
何乐雅看着我空空如也的手,疑惑道:“你的呢?已经吃过了吗?”
我想起久违地和谢诗涵在路上啃包子的画面,笑得十分洋溢。
“嗯!一买到就等不及吃了。下次有机会的话咱们还可以去店里吃,刚出笼的最香了,不过他现在好火,外带都要排队,店里就更挤了。”
“没关系啊。”何乐雅点点我的脸颊。“下次换我去排队,你来吃就行。”
“欸?!那怎么好意思!”
说话间,一些同学陆陆续续经过,友好地朝我们致意。碰上和何乐雅相熟的,也会拍拍她的肩,说上一句里面等你。
“那我们进去吧?”
我示意谭尔卓和何乐雅,三个人便一起慢悠悠朝剧场内走去。
“你们在里边等我就行了呀,干嘛还站到门口来。”
一边走,一边不忘怼着谭尔卓。
“是不是你饿得受不了了?”
“我饿得受不了了?!”谭尔卓的反应大得我都怕八月飞雪。
“你自己问问是谁要站到这个门口来的?”
不会是——我惊讶地转向何乐雅——“雅姐?”
“哎呦,雅雅,我一点都不辛苦,你别把我想得太无私了。”
我见何乐雅无奈地嗔了我一眼,没说话,便准备勾肩搭背地和谭尔卓走到我们的休息座上。
“我其实……也没把你想得无私。”她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啊?
“我不是因为你辛苦才出来等你的,禾禾。”
朋友们,一句话给我干懵了啊。
这是有点那个的意思吧?是吧是吧?
要不说咱们喜欢姐姐呢,姐姐好,姐姐妙,姐姐说得人哇哇叫。
我反正已经在心里哇哇叫半个小时了。
哎呀!好害羞!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嘿嘿、嘻嘻、嘿嘿。
我想到就笑一阵,控制不住自己用眼神去找何乐雅,找到她就又笑一阵。
谭尔卓被我的白痴样子烦得不行,无语得坐远了一个座位。
我紧跟着她挪了一个。
“卓卓,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讨论一下。”
“我的宝,你终于做好准备告诉我了吗?”
“嗯。”我很凝重地答复道。
“说吧,你和何乐雅那天进行到哪步了?”
“啊?哪天?”
谭尔卓一副明知故问的语气:“就你去她家那天啊!”
“啊?!!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在她家沙发上睡觉而已啊啊啊啊!”
我用全身最大的力气摇晃谭尔卓,试图唤醒她这个亲亲脑袋。
“哦。”她的兴趣迅速褪去。“那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想和你说,你觉得,就是,我喜欢何乐雅吗?”
谭尔卓大叫了一声,我怀疑舞台上的何乐雅都有听到。
她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我以为、你们都、只差捅破窗户纸了,原来亲爱的,你连这种基础问题都没有搞清楚呢。”
“我想不出来嘛,你帮帮我。”
“一般来说,当你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一个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那基本上就是喜欢了。”
“真的吗?”
“对啊。”
我纠结了下,还是说了。“可是我不想亲她。”
“什么?!”
好的,第二次大声。我好怕罗导过来把我们清理走,赶紧比了个嘘的表情。
“好吧,你知道,因为我是直女,未免万一我先问一下,你之前交往过的女朋友,或者说你喜欢过的人,你都是想亲的吗?”
当然啦!这什么破问题!
我瞪了她一眼,乖乖回答道:“想的。准确来说,我对她们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亲,后面才是其他的。”我顿了顿,又严谨地纠正。“不过初恋不是,那会儿就是想拉拉手,等真的亲到了才发现……”
“打住——这段内容跳过,所以你喜欢的人,你是一定想亲的?”
我沉默思考了下,缓缓点头。
“嗯。”
“乖乖,这可怪了呀。那你不喜欢何乐雅?你不喜欢何乐雅你还和人家这个那个的,我告诉你啊,何乐雅是个好姑娘,你别欺骗人感情。”
百口莫辩!百口莫辩!
“我哪儿欺骗她感情了,我自己也在想啊!”
“还有,我和她哪个哪个了?”
“不知道,反正肯定唧唧歪歪了,你要是没做什么,她能——”
说到这儿,谭尔卓止住话口,调整了一下语气。
“ ‘我不是因为你辛苦才出来等你的,禾禾。’ 她能这样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发誓。”
我清澈的眼睛写满了信我,然而……
“别笑,我看见你在暗爽了。“
对不起。
“好吧,我们再来理一遍。你和何乐雅有点小暧昧,但你还没有想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那这样的情况呢,我的建议是你先收起那些有的没的,确定好自己的想法,然后再根据得出的答案去行动。”
“好。”
不对。“什么有的没的?”
“方家禾,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约她去酒吧的是不是你?去她家的是不是你?过来剧组帮忙的是不是你?非要带小笼包子的是不是你?都是不是你?”
“但是,这些事情都有很多因缘巧合在啊,而且好几件事都有你的参与……”我越说声音越小,在谭尔卓我就看着你演的眼神中失去底气。“好吧,是我,都是我。”
我长叹一口气,捂住脸使劲搓了搓。
“我可能真的寡太久了,太着急了,就故意去踩着这些模棱两可的事情。”
我把手放下来,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前方,一排排红色座椅连绵出去,尽头是台上小小的快要看不清的何乐雅。
“我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些事情都可以用朋友来解释,但其实在爱情关系里,朋友就是个低劣的骗局。”
谭尔卓摸摸我的头。
“但好在现在还不晚。禾禾,你真的该好好想想对何乐雅是抱着怎么样一种感情了。喜欢的个人的事,我没有办法帮你,但可以给你一些我观察到的感觉。”
她娓娓道来,流利得竟然像已经想过很多遍。
“你很在意她,不仅会注意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也很关心她的情绪如何。你很害怕她的失望和难过,也会开心于她的兴奋与热情——我之前以为这就是喜欢了。”
谭尔卓牵起一边嘴角。
“但还有一点,你单方面地在你们的关系中筑起了一道很高的藩篱,我能感觉到你平常有很多想说的话不会在她面前说,有很多想做的事不会在她面前做,就好像你剥去了自己的内里,然后把一个空心人交给了何乐雅。”
“禾禾,我曾经把这看作是你太过在意与她的相处才会这样,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你的内心还没有真正地接纳何乐雅,或者你下意识认为真正的你并不适合与何乐雅相处。但不管怎么样,作为你的朋友,我想说,何乐雅对待你要更为真诚。”
“我讲的能让你理解吗?”
我点点头。
我感觉我快哭了。
谭尔卓轻叹了口气,又摸摸我的头。
“禾禾,长大呀。”
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达尔文》的歌词里写:
[ 什么特征 人缘还是眼神 ]
[ 也不会预知爱不爱的可能 ]
那我要依靠什么来预知爱的可能呢?
我应该喜欢何乐雅,我需要喜欢何乐雅,我想要喜欢何乐雅。
那我就是喜欢何乐雅的吗?
我回忆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应该喜欢何乐雅的时刻。
表演教室的整个背墙是一大片落地窗,正对着小山坡,坡上种着很多参天大树,每个白天望出去,都会被侵占落地窗的一整片绿意盎然所取悦到。午后,我们抽时间来排练下午的小组展示,我推开门,发现何乐雅正在帮我们温习话剧改编段落的走位。
是曹禺先生的《日出》,我选择了第四幕,最后的结局。
何乐雅站在沙发旁,慢慢地坐下去。她拿起安眠药瓶,一片两片地倒出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平静而悲凉的声音响起。
“生得也不算太难看吧,人也不算太老吧。可是——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十片。”她抚摸自己的脸颊。“这么年轻,这么美,这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把药都吞进自己的喉咙。
“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这会儿该有人对戏了,方达生不是我的角色,我只能凭着记忆演。
我敲了敲门:“竹均!竹均!”
她的背影颤了颤,但没有回过头来。
“竹均,你听我一句,你这么下去,一定是一条死路。你听我一句,你跟我走,不要再跟他们混,好不好?你看,外面是太阳,是春天。”
她轻轻地站起来,朝着窗边走过去,拉开窗帘,房间一霎那亮堂起来。
“你看到了吗?外面就是太阳,太阳就在我们身上。”
她转过身来,打量着“紧闭”的门。我没有把门关上,所以她直视着我。
她又转了回去。
“竹均!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说话?”
“好了,你太聪明,不肯做我这样的傻事。我只好先走了,竹均,我们再见。”
我东拼西凑地说完台词,双脚有规律地踏起来,做出远去的脚步声。
但我的眼睛没办法从何乐雅身上离开。
她的背影好有吸引力,在太阳光和丛丛叠叠的绿叶下,我感觉陈白露就在我眼前活了过来。
现在想起这个场景,我还是会心里一动。
我好像找不出不喜欢何乐雅的理由。
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在说: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