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论》南极稻香村

3、第三章 走吧，跟我

　　这熟悉的声音……我低着头往那边探了一点，悄悄深呼吸：
　　尼罗河花园所特有的清香飘飘渺渺地进入我的鼻腔，像草地上爬行的蛇。果味、茉莉和睡莲的味道，18岁的味道。
　　这真的太久远了，我甚至需要去努力地回想一会儿。18岁，一个女孩和我逃课到天台，风把她的头发吹向我，送来她惯用的香水的味道。女孩刚刚才哭过，与平时注意声线的时候不同，声音软绵绵的。
　　她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很厉害，群星璀璨，蓬荜生辉。
　　在我的朋友里最符合我审美的三个人，就这样聚在了一起。
　　我朝对面的人看过去，脸上的表情应该不太美丽，不然她不至于抬脚就想走。一分钟后，在谭尔卓的盛情邀请下，我们四个人回到了卡座，谭何二人成左右夹击之势，将我牢牢锁在中间，尽管我还一句话都没说，这三个人已经开始了交友的第一步：互夸。
　　在睫毛膏、水光针的背景声中，朋友们，我来解释一下目前场上错综复杂的局势。

　　这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八卦。这是我最好的玩伴谭尔卓，自由职业。虽然专业是学跳舞的，大学同学四年，从不好好待在舞蹈教室，喜欢在外面倒腾什么自由与钞票，生活潇洒的程度常常令人发指到让人想往她脸上丢小笼包子，当然，我确实没这么干过。我们两个酒后亲吻的次数，大概就和我们成为朋友的天数一样多。
　　这也不是我，我没有那么淡定。这是我亲爱的师姐何乐雅，硕士在读，一心向学。她家不在本地，因此在学校旁边租房自住，演着台上的悲欢离合，而自己也常常成为别人的悲欢离合。学习任务太重，她没有时间实习，而新一线城市市中心的房子，却是一个类似于钞票焚烧炉的地方。据最新消息，她的梦想是回老家当公务员。
　　这更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地……生气？这是我普通的高中校友周雨沐，虽然同岁，但由于复读了一年，目前是我的小学妹一枚，她和我们并不同校，大学后便远走首都。我们交集不多，关系淡薄，于两年前经由我手删除了微信，原因是当时的女朋友知道了我和她差点在一起的陈年烂谷子事儿，遂主动壮士割腕。顺便一提，她家很有钱，真的很有钱。
　　好啦~这才是我，我叫林萧……呸，我叫方家禾，不八卦、不淡定，但也绝没有生气，我是千千万万个女孩中最平凡的一个，而我们的故事——也十分平凡！
　　喜欢互相接吻的好朋友和疑似心仪女孩和昔日的暧昧对象碰面这种事就是很平凡啊！

　　我从生硬的小时代文学中抽离出来，用力一拍桌子，把三个已经讨论到腿部护理的人吓了一跳。我讪笑着收起了手，殷勤地向三位惹不起的主示意。
　　“我还没给你们做介绍吧？抱歉抱歉，刚走神了。”
　　“还用你介绍啊？雨沐都已经说过了。”说话的是谭尔卓。
　　“她说过了？她怎么说的？”这是瞬间紧张起来的我。
　　“她说你们是……”何乐雅笑着接话。
　　“前任——校友。”周雨沐！抢话就算了，还大喘气呢！
　　我瞬间狰狞起来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完全，便又被感化成为春风化雨的和煦微笑。我乐呵呵地给大家倒酒，宾主尽欢，一派祥和，世界大同，美美与共。
　　何乐雅不错眼地看着我变脸，拿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所以说你明天来不来学校？”

　　“啊？为什么要去学校？”
　　“你就一点没听啊！”谭尔卓白了我一眼，兴致勃勃地对我解释，“明天一起去排练啊，我和乐雅都要去，咱三可以一起。”
　　我大惊失色，眼光瞧向何乐雅，希望她能够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何乐雅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要去排练啊？”我天真发问，又感到离奇，“而且为什么你要去排练啊？！”
　　谭尔卓首先回答了我第二个问题，“因为我现在是剧组的舞蹈老师哦~”
　　难以置信，有人上学的时候不跳舞，毕业了倒想着重操旧业了！
　　“你什么时候进组的？舞蹈老师不该是刘老师吗？”
　　刘老师是舞蹈系主任，训人一绝。听到这个名字，何乐雅嘴角的盈盈笑意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想来这阵子应该是受了不少苦。反倒是谭尔卓天不怕地不怕地撩了撩她的秀发。
　　“就那天啊，我给乐雅抠动作的时候，正好被刘老师碰见了。当场她就叫我过来帮忙，让我做她助理，说补贴正常发。”谭尔卓对我抛了个媚眼，“我没有理由拒绝。”
　　虽说是如此……这奇妙的展开总让我觉得怪怪的，不过这对谭尔卓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作为社会人士，能赚钱的东西自然是何乐而不为，还能和母校的话剧项目合作，品质有保障。这样思索着，我不由得欣慰地看了谭尔卓一眼，露出孺子可教也的微笑。
　　许是被我看得怪怪的，谭尔卓戳戳我，重复道。
　　“所以你到底来不来？”
　　“我为什么来啊？！不对，我凭什么来啊！”

　　这个谭尔卓，老是给我找事，她赚她的，和我毕业生方家禾有什么关系。我用表情极力腹诽着谭尔卓，耳边响起了何乐雅意味深长的声音。

　　“你不是想回校任教吗？这是任院长牵头的项目，你如果这段时间帮她打打下手……应该能留个好印象吧？反正剧组就那些人嘛，你都认识的。”
　　对哦，乐雅助我也！鄙人不才，虽然只是刚刚考上研究生，连报道都处在未开始的状态，却已经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发展到了博士毕业、荣归故里，回到母校温暖的怀抱，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的状态。我将坚决贯彻吃白食、睡大觉的工作方针，成为艺术学院最顽固的米虫。
　　想到自己光彩亮丽的下半生，我痴笑着点了点头。
　　“好耶！”谭尔卓隔着我同何乐雅击了一次掌，我才突觉大难临头，哪里会有一个憨憨学校会因为我去帮忙打下手就让我做老师啊？！做清洁工还差不多！
　　我郁闷地嘟嘟嘴巴，在见到谭尔卓和何乐雅笑容扩大之后，卖力地把嘴巴嘟得更高。

　　猝不及防，眼前袭来一只手。
　　“我困了，送我回家。”
　　抬眼，周雨沐的表情显然已经很难看。我理解把她晾在一旁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寒暄太虚伪，微笑太浪费，她要是指着我鼻子骂我倒能接受一点，不过她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好吗！
　　如果不算上我后来的删除好友，高三那一年我俩的烂账里，她应该道歉的东西才比较多吧。我倒不是盼着她对我泪流满面，只是哪怕记忆里浮现着无数种让我当时辗转反侧的情绪，这段难解的关系也早已经随着时间变淡、消失，以至于对现在的我来说，我们能聊的应该只有“好巧”。
　　不过她显然不这么觉得。

　　幸好，我的旁边还有谭尔卓。
　　她闻言失望地长叹了一声：“哎？！那我岂不是一个人去乐雅家住，禾禾，你就陪我去吧，她家离学校近，我们能多睡一会儿。”
　　我真的很喜欢谭尔卓，她总是那么体贴，我知道她晚上是一定会回家的，而何乐雅也从不欢迎别人到她家去做客。想到这里，我赶紧朝何乐雅丢了一个满脸写着“少侠义薄云天，助我一臂之力“的眼神。于是何乐雅也抬起头，跟着对周雨沐扬起抱歉的笑意。
　　“你家在哪里，要不我帮你打个车吧？”何乐雅扬了扬手机。
　　我长松了一口气，又顿时不知道怎么面对周雨沐了。只能把头低到脖子里，看着周雨沐在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后就垂下来的手，支支吾吾开口。
　　“那你、路上、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周雨沐叹了口气，也不理我了，友好地对谭尔卓、何乐雅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我心里酸酸的，胃也疼起来，可能是喝了酒，胃病犯了。我不想影响剩下两个人，努力阳光起来，准备找点话题，就听见何乐雅问谭尔卓：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唉！”
　　谭尔卓没有回答，拉足了劲，长叹了一声。

　　啊？我有点凌乱了，去哪？难道我们真的约好了要一起去何乐雅家住宿？我只是稀里糊涂地忘记了？今天的意外情况太多了，我感觉自己对世界的判断都出现了问题。
　　周雨沐的速度很快，她拿好包、打过招呼，走出酒吧所用的时间甚至比我在风中凌乱的时间还要短。我想对她说不好意思，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我还想问谭尔卓和何乐雅是真的吗，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蠢。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拿起手机，在微信里搜索周雨沐的手机号码，向她发送好友申请，郑重打字：你好，我是方家禾。
　　放纵的夜晚戛然而止，我看向旁边闷闷喝酒的何乐雅，没来由地感到抱歉。我又看向旁边的谭尔卓——谭尔卓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回到了花丛中，做一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我不该担心她的。
　　手机传来一声震动，我解锁划开，发现周雨沐已经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未发一语。她还是原来的微信名，头像倒是换了，我看着灰灰的聊天界面，开始可惜起我们那会儿无话不谈的聊天记录。当时我连上课都在和她聊天，白色的和绿色的气泡交织在一起，我想我应该是无聊得彻底。
　　我慢慢地打字，发出第一条消息：“车牌号有吗？到家报个平安。”
　　有点生硬，不太满意。
　　发了。

　　“你们有故事。”何乐雅在我旁边笃定地说。
　　“确实。”我沉重地点点头。
　　“不过我们也有。”何乐雅继续像下定义一般地说话。
　　什么？！我睁大眼睛，望向何乐雅。她也很快发现了自己语句中的歧义，尴尬地抿了抿嘴，对着我补充自己的话。
　　“我、谭尔卓，还有其他人，我们都有自己的故事。不用为了一个结束的故事去困扰自己，哪怕出现续集，那也只能叫做新篇。”
　　她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似懂非懂，仍然摆出一副受教了的表情。何乐雅又被我逗得笑起来，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任何事她都会笑，但是我很喜欢这样。

　　时间不早了。我是正常人类，不能像谭尔卓这样只睡三个小时也神清气爽，所以我打算撤了，用一个好的精神面貌来面对明天的苦力任务。虽然说是给院长留下好印象，我大概只是找点事情来填满我漫长的夏天，自从考研顺利收官以来，我的夏天已经持续了五个月。这无所事事、跑来跑去的夏天啊！
　　——抓住它的尾巴和朋友们一起给学校打工吧！

　　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打算带何乐雅一起走出这个不会睡去的夜晚。她却把我拉着坐下，让我再等几分钟。
　　“车还有六分钟才到呢。”她对我说。
　　“什么车？”我心里升起一个带着棉花糖的猜想。
　　何乐雅，就像是我的锚。
　　“走吧，跟我回家。“我听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