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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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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桉款款一笑,不置可否,偏是如此还是谦虚道:“殿下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她不作任何多余反应,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今夜召我来这竹庭榭,殿下有何贵干?不成是有要事欲与奴婢吩咐?我虽为奴婢,那也不会成为一个提线木偶,做不出违背常理的事宜。”
沈长璆不急在此一时一刻回答,他先是出言询问:“公主如何得知本王约你是在子时见面?本王可可不记得曾与公主说道是子时约见。”少年黑眸似鹰隼般锐利,注视着少女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干净的杏眼。
洛桉垂首,不明他意欲何为。
她如实道来,脑海亦然是回忆几时辰前的情景。少女道:“殿下给了我三枚竹叶,自是在说要我前去竹庭榭一叙;而这‘三’正是时辰中对应的第三个时辰寅时,大淮的豫文帝五更天上朝,肃王自然不会这般愚钝无知选在百官朝拜之时约人。”
“子时是后宫娘娘们歇息的时辰,任位的小兵也是昏昏欲睡,正是洽谈好时机。我便斗胆猜了猜,在更深露重的时候由人打掩护从辛伺库出来了。”
沈长璆笑意更甚,默许地点头,继续问道:“你我曾经未曾见面,你又怎么得知叫你的是‘肃王殿下’,而非其他贵族出身的纨绔?”
洛桉挑唇笑道:“我倒是好奇得紧,殿下的肃王府离皇宫这般远,皇宫四面都有巡视的人,殿下又是施何计策避过眼线来这的?莫不是下药爬墙,装女人扮太监混进宫的,这不是王爷的作为吧。”
沈长璆无语。
他使轻功来的皇宫,月黑风高下只见那矫健的身形,旁人看了谁不称一句“潇洒”,怎生到了洛桉口中就成偷鸡摸狗的小贼行径。
其实救与不救面前柔和面容上还带分稚气的小姑娘全在他一念之间,如若不救还能少了桩碍眼事,以后也可挡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依然说道:“公主提防些你屋中的水荷,她可并非善人。”
“甚至想要毁你清白,夺你性命,铲除后快。”
洛桉本是抱着玩笑话听的,到了后句,神情也不免渐凝重。
她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少年,道:“望殿下明示。”
沈长璆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没想隐瞒多久,他坦率回答:“水荷想撮合你与卫侍卫,已同他说好,时间是明夜子时。”少年一顿,去看少女脸色,接着道:“公主若是要动手脚,可得抓紧,留给公主的时间不多了。”
他看洛桉没应声,摊手道:“本王所言凭公主定夺。”
少女抿唇:“我明白。”
“同在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迟早出纰漏,假以时日她定然不会放过你。公主莫要心慈手软,养虎为患。”黑衣少年笑了笑,难得双目透着赤诚。
洛桉早有对策,听到沈长璆的提点,会意一笑。
她坦然地说:“殿下可真是从不给人留活路,那可是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的鲜活生命,殿下狠心吗?”
少年敛起朝洛桉打量的眼神,探究问道:“难道公主即使面对欲对你痛下杀手的人,也会心软?”
白裙少女轻笑,低下声音道:“我从未说过,我是一个圣母之人。”
“巧了,”沈长璆俯身,目光如炬盯着面前少女的容颜,“我与公主倒是大同小异,亦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佛口蛇心。”
“本王觉得,在某些事情上,你我的想法竟也是不谋而合。”
洛桉收起笑容,后退半丈不再多言。
她心里莫名觉得,眼前的肃王殿下城府不好估量,委实如不见底的江涛要深了些。仅他那寥寥几句话,便自动把她划分到同一个阵营,居心叵测,教人深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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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洛桉就来到明妃所住的明华宫向她请安,从此要为人当差,靠仰人鼻息生活了,这种滋味从前洛桉想都是意想不到的。而今,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明华宫的修葺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奢靡无度,曾在荣安最鼎盛的时刻,洛桉作为一个嫡长公主也没有这般好的待遇。
柔弱的少女瞧着宫殿,嘲讽地扯嘴角讥诮。
殿前自来都有几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在洒扫地面,她们看见洛桉来了无半分讶然,反而还装若无视神情不理睬她。
洛桉视若无睹,越过她们径自走进宫殿。
曾经未能亲眼目睹,不知宠妃之“宠”字,究竟能到何地步。可今日入殿,哪怕是极为不入眼的小盆栽,红的盆绿的叶,在这宫殿的映衬下也高奢了不少。
明妃素来起的都早,在宫里无事可做,便就给绿植洒点儿清水养眼,望到少女进殿,才施施然行至门口。
“洛桉……多谢娘娘收留。”少女恭敬地跪下行跪拜大礼。
脚前倨傲站立的女子拿扇柄敲头,她目光斜视看洛桉,言语刻薄得很:“大淮的势力当真是能够称霸天下,连前夕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都要俯首称臣,供人使唤。世事无常,此话在理。”
“一夜之间,人的性子都能发生巨大变化。”明妃俯视着裙下渺如尘埃的少女。
洛桉垂首不言。
“好啦,小丫头,”雍容女子用柄子轻打少女脑袋,勾唇道:“跪了这般久一定乏累,进屋吧。”
洛桉闻言,有些受宠若惊。
分明宠妃都是仗着君王宠爱而不可一世,跋扈得见而避之。明华宫的正主子不同其他,剑走偏锋宽待下人,洛桉茫然不解。
她紧跟明妃,明妃带她来到了寝殿,里头还有茉莉的花香,让人沉迷。
明妃坐在椅子上,玉手依着深红的扶手,直视洛桉问道:“小丫头,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洛桉低头,她深吸一口气道:“知道。”
明妃修长的指甲划过少女柔软的脸颊,道:“那好,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贴身侍女。你若是这活干得好,禾粟四年后年满二十五出宫,本宫可以升你做掌事姑姑,平日里得到的俸禄也多。跟着本宫,不愁吃穿。”
少女抬眸,莫名神情一怔,明妃挑眉看她,似乎询问“怎么了”,洛桉却是继续跪地,语中饱含惊喜:“多谢娘娘厚爱。”
其中掺了几分愉悦,几分愁苦,自当只有她一人而知。
明妃舒快地倚在椅前,见之激动的反应,望向她的眼眸也添上几丝柔和。透过她,明妃仿佛见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也如现在眼前的少女一般,那样纯良,如此多娇。
“娘娘娘娘,殿外有位姑娘,说是洛桉的朋友,要见洛桉一面。”面目瞧着眼生的年轻小姑娘疾步跨过门槛走到明妃面前,看这性子便是稳不住事的,可那火急火燎的性情明妃就好这口。
洛桉一听是来者寻她的,侧目看向殿门。
小姑娘穿着件洗的发白的黄色小裙,两眉弯弯,眸子似水灵灵的葡萄透彻,名叫星野。她走得急,险些便要在主子面前丢了脸面。
“既是寻你的,就赶快去吧。别误了时辰,本宫不会儿是要再小憩的,你得留下来为本宫打扇伺候着。”明妃轻柔吩咐道,无了昨日在长秋殿的娇蛮。
洛桉行礼:“多谢娘娘。”她擦过星野的肩转身离开。
殿外,星斓来回踱步,频频回头望明华宫的动静,不知过多久才看到洛桉小步奔向她。
洛桉问:“是什么事让你在这阴雨连绵的时际从辛伺库远路走来的?”
“水荷……”星斓上气不接下气,她气喘吁吁道:“水荷说你来大淮不久,还未适应这里的生活就要去侍候嫔妃,想来不甚习惯。想着白日各自辛劳没空闲时间,计划入夜请你和蓝兰、翠竹一同到竹庭榭去,好好教教你如何侍奉好人,能不被娇纵……”星斓抬眸看了明华宫一眼,用气音说:“不被娇纵的明妃鸡蛋里挑骨头!”
洛桉闻言,扯出亲和的笑容,心底却是冷笑。
怕教她规矩是个幌子,折磨她,让她堂堂一国公主折损名誉才是真。
她面色不显轻蔑之意只是含笑应下,仿佛真以为这是件极为普通的、朋友间互相帮助互相理解是善意举动。
殊不知——
官员同僚间会暗度陈仓,上奏弹劾;个个位子都亦然,无休止地竞争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牺牲而停止,而是越来越激烈,矛盾恶化,争吵不断。
从前洛桉没注意到这种犄角旮旯,日后若要在这后宫生存下去,必然性情要换,手段要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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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桉步步走向竹林的夜里无星,无月,天空云集阴云,使眼前的路都陷进黑暗中。
她摸着黑,未到时辰,兴许水荷还沉浸睡梦里久久不愿起身,竹林里只有卫侍卫一人屈身站着,他身形过于魁梧,稍微走神儿就有可能会被昏昏欲睡的侍卫擒拿。
不过今时分外安静,半点巡逻的影都没碰着。
洛桉敛眉,从怀中掏出块与脸一般大的面纱,不疾不徐地蒙住鼻与口,只留下一双俏丽的杏眼观人。
她低低地清了清嗓子,捏出如水荷矫揉造作的声音朝卫侍卫走去。
为了演好水荷这个戏角子,洛桉还换了件与水荷无异的朴素衣裳,远远望去好似比真正的水荷还要真,与生俱来的恬不知耻洛桉这回算是领会到了。
卫侍卫看见了洛桉,委身招手:“水荷姑娘,我在这里。”
“水荷”一听卫侍卫叫唤,向他走来时的腰也扭得格外动人,她缓步行至青年面前,未等她启唇开口,卫侍卫便疑问道:“水荷姑娘,你为何要掩着面纱见我?你我之间,已经生分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抬手便想为洛桉摘下面纱,洛桉笑着回避:“昨日夜里没睡好,染了风寒,嗓子委实疼痛得紧,怕会让你见笑。我这身病呀,估摸着是被洛桉那小贱蹄子气出来的,卫大哥,一会那人来了,切莫手下留情,一定要玩得尽兴才好。”
“手下留情”四字,洛桉咬得缓,而狠。少女的双眸在黑夜中闪烁着由宫殿烛火折射的亮光,好像看见了不久后水荷躺在地上呻.吟被人羞辱的一面。
既是要赶尽杀绝,也休怪她不开情面就地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