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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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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日暮临,橘红染遍碧湖水面波光,天色苍苍。
他二人相视笑,豫文帝携起明妃的手,而后向明华宫走去。
昔日再熟悉不过的人和景,重展眼帘,不由地使人心生欢喜。
走过望江桥,看过葱郁枝桠。
赏过世间好花,便觉人世百年,当自添喜乐。
洛桉低眸,垂首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却是隐晦地笑了笑。
以旧忆为饲,美人作钩。
任谁皆为弃新欢,重拾旧爱。
这出美人局进行得异常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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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华宫红烛熠熠,芳筵满案。
禾粟隔梨花木窗远远望着,细看不出什么,但有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徘徊,偏她不敢认,正主亲临殿门才慌忙福身。
“陛下金安,娘娘金安。”
豫文帝几不可无地点头,不等人作出反应,悠悠走向寝殿。
洛桉低首靠近禾粟,手肘轻轻戳禾粟,她后知后觉,快步随二位主子进殿。
豫文帝拉着明妃坐在案前,两人紧紧依偎,似穷途末路里相互陪伴,相互理解的一对患难夫妻。
“阿惠,你数日前不慎失子,现气血亏虚。”
他执起女子的纤纤素指,温和道:“你瞧今日天朗气清,长夜漫漫,侍寝之事也不急于一时。不若今夜我们谈心闲聊,共赏明月当空之景,你决议是何?”
明妃闻言,双手覆于豫文帝粗砺的手背,温声道:“臣妾都听陛下的。”
男人欣慰的眼神投去,他随之道:“近日朝中也无大事。”
“不过……”
他眉宇间添上愁思不安:“一月后,朕要下江南亲查民情。这后宫之中的人选,倒是不曾想好。本就人数有限,挑了这位,那位便是不依,若是择五位爱妃,这后宫掀起的水花得有百十个,枉提激起的浪潮。”
“阿惠,你可有何高见?”豫文帝柔声询问,便如初新婚燕尔,行事坚定又爱人细腻。
明妃轻轻笑着,喜上眉梢。
她捏着手帕的手指一动,自豫文帝手背放松,娇声道:“臣妾愚钝,哪能想出什么好法子献给陛下,不给陛下坏点子惹祸事便不错了。”
豫文帝与明妃一同长大,自是理会她不懂得这些歪门邪道的。
连因妒恨而给后妃投毒,都是十足的蹩脚,漏洞百出。
回过头,还需他给明妃收拾烂摊子,何其荒唐。
他言尽,只是静静端详明妃的容颜,也教人心神荡漾。
明妃被盯得娇羞,羞赧地避开豫文帝坦然的目光,忽的想到什么,顺势攀上他的臂膀,臻首依靠其肩侧。
埋在男人的脖颈,她瓮声道:“五郎,臣妾愚笨,也是真心实意爱着您的。”
她悄然勾起男人垂在颈间的发丝,缠绕于她的手中。
“五郎,那这回下江南,可否也带着臣妾去?您知道的,臣妾从小被困京城,江南……从不去过。”
明妃硬生生从眼眶挤出一滴泪,体现的她楚楚可怜。
“哈哈哈!”豫文帝爽朗大笑。
本静谧无声的明华宫被这突兀的笑声打得措手不及,守夜的星点瞌睡也灰飞烟灭,连等候在殿外等待主子吩咐的洛桉,禾粟,也不免身躯一震。
她们对视一眼,便迅速正身。
寝殿里,豫文帝揽着明妃的腰肢摩挲,另一只手轻轻刮了刮女子的鼻尖:“阿惠既然都开言,为夫怎好不应?”
明妃大喜,她没有挣脱豫文帝主动投来的拥抱。
微微仰头,她在男人的下巴处如蜻蜓点水般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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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了,娘娘。”
翌日,洛桉正为明妃更衣,禾粟便风风火火踏进殿门。
明妃闭目养神,惫懒地问:“何事如此慌张?”
洛桉也望了过来,疑惑地看向禾粟。
禾粟略显慌张,忧虑道:“是福安宫的贺嫔娘娘。她——已有一月身孕了。”
“砰!”
明妃双目圆睁,便是眨眼的刹那,案上的,无论是只玉茶盏,还是华贵手镯,统统砸落在地。
她顶着梳了半个发髻的头,两手撑桌,大口喘气。
仅过了一盏茶的时候,抽泣的声音便自前方传来,与之而来是奋力砸桌的沉闷音。
“娘娘!”
洛桉同禾粟齐齐唤道。
胡乱的拍桌,力道之大,明妃一泄长发及腰。
她摇着头,轻声道:“本宫错了。”
“纵然是……本宫与陛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明妃颤着声,抖着唇,昨日君王信誓凿凿的承诺还萦绕耳边,可她的心,却是万般凉薄,一如死寂。
“本宫倒忘却,他是帝王,贵为九五之尊的天子。”
她低喃着,低头两手空空,仿佛自始至终,都不曾有过君主的心。
“他,要为皇家开枝散叶,终不独属于本宫一人。”
戚戚哀哀,她不曾肖像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看见有其他女子服侍沈聿,又莫名心痛,像是利剑穿透身心,她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禾粟小心翼翼开口:“娘娘,各宫娘娘都为贺嫔娘娘送去了贺礼,您……打算准备何礼?”
“贺礼?”
明妃缓缓反问。
她可铭记在心,在她有身孕的日子里,阖宫上下,没有一人甘愿献她贺礼。
仿佛所有人都料定她生不下孩子,从头至尾,活生生把她当成了笑话!
那他呢,他是怎么想的?
他也认为她无缘子嗣吗?
明妃抬手擦拭流落的泪水,缓步在漆金梨木钿云靠椅前坐下。
环望周遭奢华的装潢,一件一桩,当年都是豫文帝一笔一笔赐下的。可如今,却觉碍眼得很。
她了无余力,低声道:“去本宫的库房里。”
“[1]取用鸽子血打造成的红宝石,做成项链,送到福安宫罢。”
禾粟顿时会意,低眸行礼:“奴婢这就去。”
洛桉入深宫不久,不能领会明妃言语中的深意,便老实本分重新为明妃挽发插簪,尽量显得她光彩照人,容光焕发。
等禾粟回来,已然过去一时辰之久,明妃也已请安回殿。
见其归,她也便没强留洛桉,寻了个由头就将少女打发了。
和禾粟一同退下,洛桉低声下气地问身边人:“明妃娘娘在说赏赐的物什时眼色有变,姑姑资历深厚,可否提点一二?”
禾粟淡声回答:“‘鸽子’,即‘割子’。”
在洛桉还没有想明之时,她停住脚步,道:“娘娘被人陷害,没了子嗣,怎会成他人之美?无非是期望贺嫔也同她一般,莫要成功生下子嗣一步登天了。”
“怪不得。”
洛桉低语。后妃间的勾心斗角,笑里藏刀,她算是领会得当。
“此外,若是贺嫔平安度过九月怀胎。”
禾粟阴恻恻地看向洛桉,直让少女心中畏惧不安:“这红宝石鲜艳如血,当要期盼贺嫔娘娘生产一尸两命咯。”
她说得轻快自然,洛桉却不禁捏紧衣角。
这吃人不吐骨的地径儿,骇人得很,也不知何时,她也会香消玉殒。
“不过话说,娘娘落胎之事已过数日。这幕后罪魁祸首,你可有找到了?嗯?”禾粟俯身靠近洛桉,带着强烈的压迫性。
洛桉垂首,木然道:“自当和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她抬眸,忽又浮现阿鸢身死的那日夜晚。
她眼睁睁看着凉心姑姑给星野和阿鸢满香囊的银钱,可知未央宫是富贵逼人,蛊惑了如此多的婢女,而后从容离开,她却无能为力寻仇。
只得解决一个,是一个。
洛桉坦然道:“是凉心姑姑做的,我亲眼看见她。”
也不知,被沈长璆带走的星野,如今处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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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王府暗牢。
阴森森,冷戚戚,满目疮痍,粗糙的墙面血流成河,单是看着便足以触目惊心。
若是整日见不到光,被困此地而无能自刎,不知该多悲丧。
一具漂亮的躯体,哦不,应是如同女尸的躯体高悬刑具之上,双臂无力下垂,仅靠铁链支持着,身着的衣裙仍然是以往那套,不曾换洗,现今散发恶臭的滋味,呛人心脾。
难辨是雄雌,此人只靠微弱的气息存活,身上无一处完好的部位,甚至有些都溃烂了。
有墨衣少年徐徐走进刑狱。
声动之响,愣是没有叫醒枯烂的那人。
少年递了个眼神,守卫者立时拎起木桶,一桶冷水便从这人头上灌下。
一连数日,星野不清楚被这样泼醒多少次。
只记得那位俊美矜贵的少年在她头顶冷声开口:“既然入了本王的暗狱,你该自知,你将永无天明之日。”
星野想自戕,且不说宫女自戕是死罪,那个做事章法毫无王法、恐怖如斯的少年偏生让她死不成。给她受世间百千刑法,又在她一命呜呼之际,请医术顶高明的郎中为她根治。
只要有所好转,便继续受刑。
日复一日,无休止地进行。
起初,星野还能借墙缝透出的光亮,记着今日是受刑的第几日,出去定要洛桉那小贱蹄子如数奉还。
可现在,她的脑袋混混沌沌,甚至连父母是谁,家居何处都不甚明了。
被泼了冷水,星野悠悠转醒,有气无力地抬头,哑声道:“肃、肃王殿下……”
“挺好,还记得本王。”沈长璆轻笑,似乎是真的欢喜。
“看来刑还受得不够多,”他面对身旁的狱卒,以戏谑的语气吩咐,“那便再给星野姑娘受一次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