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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破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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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明妃小憩毕,洛桉方回至寝殿正殿。
豫文帝生性多疑,若是因明妃丧子之事,借鉴前朝而对她有所忌惮。以至于冷落她,倒也无可厚非。
明妃这一生大梦,求来求去,求的不过是“情”一字。
洛桉替明妃摇扇,又在她的软榻前置了几块冰消暑。
她冷静地看向榻上女子,道:“娘娘,接下来奴婢所言或许会惹您不愉,烦请您听奴婢一席话,再做打算。”
明妃不言,算是默许了。
少女缓缓道:“奴婢想,陛下而今不肯面见娘娘,想必还是日前的丧子而心存芥蒂,与娘娘心有隔阂。”
她不敢牵连前朝事,来大淮的日子说多不多,且前日待在辛伺库,后日便辗转来到明华宫,委实没有时机可趁听前朝旧事。
若是她贸然提起……。
明妃虽说是为情所困的痴情种,然自是簪缨世家的女儿,当是聪颖的,如若问起洛桉,顺藤摸瓜也应会知晓其背后有贵人相助。
洛桉做主掩下此事。
“本宫预料到了。”明妃叹惋道。
洛桉立时警觉,不成面前的宫妃还能算计揣摩到天子的心思中?
女子悠悠叹息,牵着小方桌上进贡的葡萄也不肯拾起品尝。
“往年,本宫如碰上糟心事,不容本宫心塞冲底下人泄愤,陛下紧着珍馐锦玉流水般送到本宫的宫里。可现在呢,他许是厌倦本宫了,七年之痒,本宫不过是在这之上又贪图些年好日子,也是到头了。”
眼看明妃郁郁寡欢,洛桉也自知她处境艰险。
且不说明妃失宠,她身为明妃的贴身侍女,理应便要同其独守明华宫一生,再无法为她的子民,她的血亲报仇。
可失宠嫔妃与打入冷宫的人无异,淮宫自来不设什么冷宫,失宠的嫔妃,她们的寝宫,便是拼命一生也不能挣脱的冷宫。
宫里尽是落井下石、拜高踩低的人,要有明妃的死敌循声而来,明妃是怎么身亡的都无人知晓。
那她洛桉,也终要为人做嫁衣,同连陪葬,埋骨异乡了。
思索须臾,洛桉眸中余光明明暗暗,浮浮沉沉,着实看不真切。
她不能让明妃死了。
那就不能让明妃失宠。
纵使如肃王所说那样,明妃总不过是豫文帝设下的局,终归是落子无悔,吃棋……
——杀人!
既是需借机筹码于淮宫苟活,这明妃的困局,她来破!
洛桉缓和心中的波涛骇浪,柔声为明妃出招。
“奴婢倒是有个好法子,能解娘娘的燃眉之急,让娘娘这身名头,顺风顺水,福满一生。”
“是吗?”明妃侧头,两眉微蹙,委实不信洛桉这小丫头能想出绝妙招数,“你且说来听听。”
白裙少女款款一笑。
“奴婢听下头御花园扫清的小厮说,陛下几乎是日日都会来御花园漫步消食。既然时机摆到眼前,奴婢思索着,娘娘不是会唱歌吗?”
明妃仍是深疑:“后宫的女人莺莺燕燕不计其数,提及偶遇的法子,阖宫的小厮凑在一块,百十招都能使得,还是歇了心吧。”
“本宫做不出邀宠的举措。”
洛桉抿了抿唇,早该料到的,这明妃性子不仅娇纵跋扈,还孤傲,让她偶遇都十足难为,更莫要说她拿有点儿下三滥的法子。
转而一想,洛桉计上心头:“娘娘,不论怎么说,这陛下与您都是失了一个孩子,您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误会也是难得。”
“陛下对您几次三番示好,想来也是厌烦了这等子措施。”
洛桉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凑到明妃跟前:“说不定,这一回,陛下是想让娘娘低一次头呢。”
她故作苦恼地想:“虽说不知陛下会为何这般做,但细细品这一出,也不失为娘娘和陛下独一份的房中情.趣。”
诚然,洛桉并不知这大淮陛下的缜密心思。
可为了她自个儿,编织的谎言化为情网纵使双方心仍不悦,也甘之如饴。
明妃听了洛桉一番洗脑之言,确乎思考许久。
“那你说说,有何法子能让陛下再度关注本宫。”明妃看向少女。
白裙少女神秘地朝女子吐露:“[1]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倘若能在陛下莅临御花园先前,娘娘以美妙的歌喉唱曲,勾起陛下与娘娘相处的过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届时,陛下定会对娘娘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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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春水迢迢。
明妃平日穿着素来高调奢华,今日罕见地换上了素雅的裙衫,上头由银线勾勒出鸢尾花形,几朵紫色小花点缀其间。
日前在御花园,得知明妃同豫文帝初见便是穿着这身,洛桉为让豫文帝感触愈加,又在明妃的发间簪上一支鸢尾花。
她细瞧明妃的打扮,非但不觉得寡淡,还因着其美艳淮京、冠宠后宫的美貌,活脱脱是下凡的谪仙。
传闻“惠人一笑艳京城”,果真不虚。
“洛桉。”明妃忧愁道,“你确定陛下会在这时辰来?”
闻言的少女作出一副俏皮样:“这是当然,奴婢偷偷打听过了,这时辰人烟稀少,陛下来这儿能清净些。”
“再不济,娘娘容颜动人,今日又与往常不同,路过的小厮定会议论纷纷,指不定就传到陛下的耳边去了。陛下与您置气着,可您毕竟是陛下相恋第一人,总是会来的。”
明妃缓缓点头。
洛桉的思绪回到日前的一夜。
那晚,窗前隐有枝叶簌簌声传来,伴有反常敲窗声音,洛桉鬼祟摸出房门,便见是宏影。
宏影言:“属下听闻,陛下每日美人新眷绕身,实为厌恶,夕阳西沉之时,宫内大多嫔妃皆因青天白日走多乏力而不愿出宫殿了,故而陛下便会趁此闲游。”
少女点首。
可以为这般便无事了,宏影却带来了噩耗。
“只是属下能打听到,其他宫里的娘娘亦能,枉论是陛下。”
洛桉顿时察觉事有蹊跷,她怀着忐忑的心问:“只是什么?”
“姑娘也知陛下白日一身政务,他身边的人日日会禀告哪宫的妃子会与他同时辰游御花园。如若这日午后有嫔妃和他‘巧合’重逢,那陛下便会另择时辰或是地点漫步,甚至是……不出行。”
洛桉明了。
明妃择哪日哪时辰去御花园,陛下皆一清二楚。
那么想跟陛下相遇,恐怕还要凭圣心而论。
若是从前如此,陛下必然会欢欣与明妃同游。但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对待明妃不闻不问,没有一点关心过问的意思,答案便显而易见。
她只是介再不起眼的小婢子,她所能做的,便是赌。
所以洛桉并不能保证,今日陛下一定会来,可不论如何,她还是想试上一遭才肯死心。
树影在余晖的照影下逐渐拉长,湖水潋滟,泛着秋色。
一刻钟、二刻钟……
明妃两耳不闻窗外事,等得焦灼,洛桉心头的不安也如同雾霭遮掩住夕阳的最后一刻。
直到洛桉,终于见到了那并不熟悉的身影。
来人身穿黢黑常服,同上朝时的威严不同,显得极为平详近人。
洛桉面上欣喜清晰可见。
她惊喜地看向明妃,欢喜道:“娘娘,是陛下,陛下可终于来了。”
明妃在看见豫文帝的刹那,有片刻的恍惚。
她不知道见过多少回陛下身穿常服的样子,可是现在,不远处的黑衣俊朗青年,与她少时所见的墨衣少年,渐渐重合。
掩盖面上的喜悦,她行至鸢尾花处,轻轻吟唱起来。
“雨后绿茵作壁画,便掩鸢尾缀萼华。”
“若乘停云见神话,我为郎君结灯花。”
“时空佳子撷鸢花,雨稀落瓣趁艳华。”
“春暧涟漪触清洼,可仿妙目不有他。”
见豫文帝闻声缓步走来,明妃按捺心间喜色,垂手触及枝上鸢尾花。
“枝头香絮尽春徜,迢迢白玉鸢尾乡。”
“几时了?不曾晓。”
“树蔼柳叶状裁刀,便是天上月色皎。”
“闺房美人案前曾有笑。”
“郎前墙头鸢花苞,胜却国色更天娇。”
“犹有笑,倾身闹。”
“月色秋露满蓬蒿,世道情字难能逃。”
“洞房龙凤烛燃同榻笑。”
豫文帝早听及明妃的歌喉,不由自主地追忆起那年树林含雾,素衣霓裘的少女惊鸿一瞥,便胜人间无数。
他与她相处十几载,听着她从起初的阿聿兄,到太子殿下,嫁入府中时唤的一声夫君,直至入宫后的五郎、陛下。
明妃动容地看着眼前自己深爱的男子,也想起年少时的娉婷。
“若能与君作诗画,生死别离云雨压。”
“举案齐眉书手札,数杯小酒抒情话。”
“愿君更采鸢尾花,莫提余情廖作罢。”
“亦可明月照庭洒,便献此似锦繁花。”
“阿惠。”豫文帝喊道。
明妃状若惊叹的抬头,面带笑意,满眼是面前人:“我在。”
便如从前,他二人熟络之时。
豫文帝去明妃府中寻她,急急唤:“阿惠。”
明妃自闺房走出,对上他盈盈笑意的眼眸:“我在。”
豫文帝被撺掇上树采果,却因恐高使然,从泱泱人群中寻她,急急唤:“阿惠。”
明妃自人群走出,对上他盛满惊惧的眼眸:“我在。”
豫文帝于储秀宫选妃,心有旁骛念卿笑容,在一众贵女中寻她,急急唤:“阿惠。”
明妃自贵女中走出,施施然行礼,对上他情意绵绵的眼眸:“臣女……”
“在。”
时光荏苒,而今璧人成双,目无他人。
听着明妃再次应下少时所话,豫文帝勾出笑容。
而听着豫文帝重唤她少时小名,明妃也不由心动。
只愿今时今朝,时光永驻,彼此相偎。
只愿君心,似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