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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鸢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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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罢便拉着洛桉踱步走向殿门。
洛桉手指葱白,轻轻勾住女子的裙纱,不同明妃所想,稍停步。
面有纳罕,明妃回首,对上洛桉的眼眸,不解地看她:“怎得了?可是还有遗漏之事不曾交代?”
适逢其说话,徐皇后便自高座起身,徐徐道。
“眼下本宫令阖宫姐妹离了未央宫。明妃,你莫不是没听见,抑或是……留下来另有所图?”
好不容易有机会能以抓住话柄让她面色难堪,偏不想洛桉替她顶遭乘风头,虽也是向她磕了头、认了罪,表了大淮感恩之心,但终归是雷声大雨点小。
思及此,她姗姗开口:“未央宫不养闲人。无事便当离开。”
洛桉依言福身:“娘娘大恩。”
“奴婢是蓦然想起有些话要同明妃娘娘说,怕在回宫的途径中忘了,这才逗留在未央宫。惹皇后娘娘不愉,奴婢知错,还望娘娘能予我们离开。”
徐皇后挥了挥手。
即使能以忤逆宫规之罪治明妃,可是明妃为豫文帝之心头挚爱,徐皇后不会不知趣,若是就给明妃安这小小罪名,打得应是豫文帝的脸。
她道:“不有下回,你们走吧。”
明妃福身,面容带笑,眼中带着丝无法忽视的轻佻。
“你方才要与本宫说什么?”
行至殿外,日头渐渐烈了,洛桉撑伞递予明妃,她便出言询问。
少女缓缓一笑,道:“娘娘,时值暮春。宫里都言暮春之色最鲜妍,整日娘娘闷在宫里头迟早郁结于心,不如去御花园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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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絮柳飞花,和雨轻晃斜下,浇了烈日当头,滋润园中草花。
明妃兀自把扇,手中携着的冷风也有几分入少女衣襟,有了凉意。洛桉不闲着,为其持伞在园子里转悠。
恐是今日之日历上犹有劫数,适才未央宫被处处针对,眼下……
眼下,一席妃色撒花金丝海棠锦衣映入眼帘,分明不似艳阳的红火,却刺得人眼痛。
昭贵妃悠悠走近,笑然:“还真是巧了,能在御花园与妹妹偶遇,看来我等当真是心有灵犀。”
狭长的眼眸深邃,扫过明妃的面容。
她不是个喜欢来御花园的主儿,但时已暮春,明妃最欢喜的花正艳丽开放着,故而她便笃定,明妃今日定会来掩扇赏花。
论位分,昭贵妃较明妃而言还高了一品阶,无论如何说使,只要责罚不必过重,依人传话也是她敲打旧邸姐妹,并无半点不矩。
“贵妃娘娘所言,可谓是折煞嫔妾了。”
明妃浅浅笑道:“嫔妾母家在朝中是天子近臣,而怕是给娘娘的母家右迁,无论如何,想必也不能与嫔妾相提并论,平起平坐。”
昭贵妃仍是笑意盈盈,只觉后牙都欲被狠狠咬碎。
她的家世在后宫乃是无人宣说的秘密。
谁人皆不知,昭贵妃的父亲不过是个芝麻官。
她是如何施计爬上陛下龙榻承恩,甚至在陛下登基后,册封其也是皇后之下的贵妃。
旁人不明,昭贵妃心中可清楚得很。
归根究底,还是当年,明妃因早年与隐姓埋名的豫文帝有过一段感情,揭开身份,也发现是十足的登对。后来便是来到了豫文帝所在的太子府当了侧妃。
据说不成太子正妃的缘故,是当年的皇后,当今太后施压。
而昭贵妃既然能够攀上太子府金枝,也是因而她在府里老实本分,母族式微,便有意送到豫文帝跟前悉心栽培,乱了他对明妃的情意。
为了遏制明妃惯来出身名门的娇纵,不仅上头压了个太子妃,当今徐皇后,又多了个昭贵妃。
一想到身后有太后推波助澜,为她撑腰,昭贵妃心间隐怒欲散。
“那又如何?”昭贵妃移步近身,“纵然是你父亲为督察院左都御史,家中有三男丁为大淮效力。”
“可你看,”女人挑眉,摊手坦然道,“本宫依旧凌驾于你之上。”
“你见着了本宫,依旧要对上行礼,依旧要尊称本宫一句‘娘娘’。”
明妃气势不减,眼波流转,朝昭贵妃望去:“所以呢?你不是一样不得陛下恩宠,连个子嗣都不曾有,何其荒唐?”
“你与徐皇后,恐怕一月里加起来与陛下相伴的时日,也不及嫔妾一人。”
女人并无气恼意:“你的确多得陛下宠爱。可,君恩素来是言而无信的,不过是你的一腔痴情。”
昭贵妃轻笑,不由自主勾起明妃的下颌。
她的眼里,尽数是上位者的挑衅:“你先本宫入府邸,入宫时间与本宫同是十余载,多年来,贵妃之位还有一个留着,可陛下就是不赐予你。”
“明惠,你甘心吗?”
明妃听到来自昭贵妃的问话,出奇地平静自然。
说来,自她落胎后,陛下便极少去她的宫里寻她煮茶下棋了,今非昔比。
心间思绪绵绵,她遇情感挫折,无疑是落寞的,转而面对昔日宿敌,仍然是以往日的高高在上姿态。
明妃淡然道:“与君相伴十几载,嫔妾欣喜愈加。”
“君奉妾其真心,妾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同舟共济。”
昭贵妃闻言一笑,暗讽道:“你果真是次次令人刮目相看。先前在未央宫是个面头,现在在本宫面前,不想还装作一副痴情人儿。”
“哪儿比得上娘娘,花言巧语,魅惑君心。”明妃抚发。
昭贵妃与明妃相见,素来是分外眼红,二人说话也难分上下,次次都不欢而散。
洛桉见昭贵妃无言以对,甩袖欲离,轻言道:“娘娘,莫要为贵妃娘娘的三言两语而恼了,御花园的花儿还不曾好生见识呢。”
她放眼望去,便见御花园内的花争奇斗艳,而那簇蓝紫色更显夺目。
少女弯眼道:“娘娘,那儿有簇花格外鲜妍,不若去赏一二。”
明妃轻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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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妃被突如其来的昭贵妃扫了性子,本对赏花也无所谓,现愈加失了兴趣。
她依言来到洛桉所说之地。
满目春花伴游映入眼帘,目光所及处,皆是大团紫色。
紫色,在大淮便是与明黄同位象征高贵的颜色。
明妃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却不由愣神。
手缓缓下垂,触碰到娇嫩的花瓣时,她喃喃:“此是……鸢尾花。”
“鸢尾花?”
洛桉重复她的话。
“是。”明妃缓缓托起花,上头乍有水光,她轻颤地阖上双眼,一滴晶莹的泪水自脸颊滑落,砰然砸在花瓣上,骤然使得摇摇欲坠。
循着洛桉的目光望去,只闻女人道:“当年,本宫与陛下相识,便是被他手中的一株鸢尾恍了心神。”
她的声音低缓,不复以往跋扈。
“嫁入太子府之时,也是陛下赠予本宫满院的姹紫鸢尾。”明妃似是陷入陈旧枯朽的回忆之中,“本宫在府邸闲着无事可做,便日日端详着这大捧的花。年复一年,看着这花凋零,含苞,怒放。”
洛桉静静听明妃述说昔日旧事。
她似僵持地扬了扬头:“后来陛下登基,为豫文帝,册封我为明妃。”
“洛桉,本宫虽是簪缨世家的一员闺秀,享尽世间荣宠。可步入了这座明华宫,也不由感叹。”明妃顿了顿,继续道,“这明华宫之大,只怕是十间、百间闺房也过犹不及。”
“陛下将鸢尾花皆迁至本宫的寝殿,只可惜,它们只撑过一个春秋。”
洛桉神情凝滞。
明妃在旧邸得陛下独宠,故而这鸢尾花年年绽放,生生不息。
而入了皇宫,反而是只过一年便没落了。
再联想日前,明妃丧子悲痛之际,令小厮去寻陛下,陛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莅临。
她所承的恩宠,怕是与宫里的鸢尾极其相似。
这宠爱,恐亦会一点一点没落下去。
洛桉怕触了明妃的逆鳞,小心翼翼开口:“说来,陛下应知晓娘娘之事。可是一夜过去了,哪怕是今晨,也不曾过问。”
提及豫文帝,明妃一再止不住攒聚的泪水,轰然砸下。
“洛桉,你说,陛下他……”明妃盯着盛开的鸢尾,低语,“他是不是以为本宫如历朝宠妃一般,为了无尽的恩宠,不惜下藏红花陷害本宫腹中的孩子以求怜惜,再栽赃他人,如鱼得水脱出困境。”
“可本宫不是这样的人。”
她颤抖地握住洛桉的手,便像是攥住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一生穷极黑暗里,唯一一隙亮光。
“只是本宫看陛下,好似厌恶了本宫。”
洛桉自年少起,就在皇宫跟着先生学习,在荣安的十四余载,仅有几回可出宫玩耍。
她不常接触到公子,也不曾体会儿女情长。
明妃之言,她也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在其迷茫之时,为她指点迷津。
“娘娘。”少女叹了口气,略带歉意道,“奴婢勾起您的伤心事了。”
明妃擦泪挥手:“无妨。可是,本宫还想见陛下一面,不知他愿否。”
“时辰不早了,回明华宫吧,娘娘。”洛桉接过伸来的手指,语重心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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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善安置好明妃,洛桉趁着午后是人倦怠时期,缓步回到她的小舍,依着稍稍破旧的窗棂,低眸看向被紧紧攥在手心的箫。
“吁——”
少女咬住箫,微弱的声音自箫梁而出。
一从夜行衣男子自茂叶中撩袍而下。
为首的宏影恭敬喊道:“洛姑娘。”
洛桉点首,她的眸中了无与明妃相处时的柔情,果断狠绝道:“派两个人,想办法,查出明日陛下的出行行径,子时前让宏影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