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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刁难 ...

  •   禾粟没有大惊大喜,出乎意料的是她极为平静。

      连一池井水因投掷的一枚石子而起波澜,方才如惊涛骇浪的壮语,她甚至眉头不皱。

      洛桉复杂地仰视禾粟,生怕真要打板子,给这座淮宫再添一抹红。

      她道:“先放开洛桉吧。”

      洛桉只觉整躯身体皆松懈了,没有性命顾忧,她任由壮汉将其从长凳上拉下来。

      直至洛桉站定,禾粟方姗姗开口。
      “立生死状?你好大的威风。”

      她背靠墙壁站着,开门见山:“说说吧,你能做些什么。”

      洛桉抿唇:“娘娘丧子,身为夫君,陛下寝殿亮着灯,依照往日陛下对娘娘的不衰盛宠,必然会君临明华宫,照拂明妃。可是今日,娘娘腹痛难忍情急小产的事说出去不止一遍,萦绕明华宫的未央宫、昭纯宫、春盈宫都有所耳闻,而就在附近的明乾宫不闻不问,这不就证实了明妃娘娘丧子之痛,陛下断然对明妃失宠的事实。”

      “明妃娘娘失子,与你逃不开干系。”禾粟淡定道,与从前颐指气使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回道:“失宠的嫔妃相比冷宫娘娘,多的无非是个头衔。加之娘娘痛失爱子,进入低谷期。我能做的就是重新帮助娘娘获得圣宠,让她免受旁人的风言风语,以免郁结于心。”

      禾粟走近一步,看着洛桉:“那流失的孩子呢?”

      “姑姑。”洛桉蓦然屈身,她举手至平肩,头微低,略带歉意道,“有心人不作为,奴婢也无能为力。”

      听到洛桉的此番话,禾粟的心紧着瞬间被揪起来。

      她婉声哀叹:“罢了。孩子有失无谓,娘娘安乐便好。”

      洛桉明白,禾粟没有直面答应她的做法,默声便也算作默认了。在接下来助明妃争宠的日子里,只要禾粟信守诺言,哪怕是为明妃着想,她短暂地不会有其他杀身之祸端了。

      “你去房内,写好生死状,一纸两份。一份留在你那儿,一份我保管着。”禾粟距离洛桉很近,她道,“若是你还出现像今日的惨烈状况,我不会放过你。”

      “是。”洛桉道。

      她心知,此次禾粟领她来故地,不过是借月黑风高唬她一把,看她有没有资格留在明妃身边伺候。好在,她渡过了这次考验。

      “明妃娘娘今夜劳苦,那她明早还需去请安吗?”洛桉问。

      “去。”禾粟笃定道,不能不去。

      “眼下只有几宫的嫔妃知晓明华宫有异动,但只是推测,不乏有幸灾乐祸者将此事宣之于满宫。娘娘一向秉持高门第的傲慢威风,借此机会,平日挨过明妃白眼的小嫔妃肯定趁机作乱。要是还不去未央宫请安,这不是让她们趁虚而入?”
      禾粟的担忧满脸,痛心明妃的遭遇,狠心道,“娘娘起身后,你多为她遮眼下乌青,莫要让旁人随意看了笑话。”

      洛桉无疑有他,低声应下。

      -

      今晨请安还未及时辰,已坐在案边的嫔妃有的没的搭话。

      因徐皇后还未侍候衣冠,不在殿内,先到的嫔妃聊的内容愈发较之前放肆。

      宁贵人朝殿外远望,一见无人经此,小声道:“昨夜你们可听见了?明华宫内忽然传出喊叫声,你们可能不知晓。嫔妾就居住昭纯宫偏殿呢,听得委实真切。”

      同殿宇的钟常在附和道:“就是啊。平日里明妃总是恃宠而骄,嚣张跋扈,原来悲伤至极竟也会悲痛大哭。”女子掩唇笑道,“也不知明妃今日还会否来未央宫,要是她还来为皇后娘娘请安,当真令四座啼笑皆非。”

      云妃静坐,她素来不与人亲近,尤为厌极宁贵人钟常在这种在背后嚼舌根的龌龊小人。

      昭贵妃自殿门而入,她一手搭着侍女的手心,一手把玩着前几日陛下赐她的鎏金翡翠镯,慢悠悠道:“往日未央宫都静谧无声,不巧今日是遇着了什么喜事,惹得本宫在殿外就听闻了。”

      宁贵人惯来是趋炎附势的小主。
      她见位高权重的贵妃婀娜走进,起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其余嘴碎的嫔妃纷纷随宁贵人一同行礼,端的是敬畏尊上。

      “诸位都免了吧。”昭贵妃懒声道。她斜倚屏风而座,抬手示意婢女在旁守候。

      她环望四处,在本属于明妃的位置停住。

      明妃因与豫文帝少年定情,相知相恋,无论是在太子府,还是进宫后,从来都是被陛下独宠。也因此,明妃恃宠而骄,张狂自傲,每日请安都会摆弄陛下送的小玩意,即便是晚到,诸连徐皇后,都不敢对此多置一词。

      昭贵妃挑眉道:“今日……竟不见明妃来。莫不是又起晚了。”

      宁贵人迫不及待回昭贵妃的话:“回贵妃娘娘。嫔妾前夜在昭纯宫偏殿,就听明华宫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娘娘您是不知道,这听着果真是戚戚凉凉。”

      “哦?是吗?”昭贵妃耐人寻味地抚摸手腕的鎏金翡翠镯,她的红唇微勾,笑道,“这样啊,那明妃昨夜定是没有歇息好,这今日恐怕,是不能来了吧。”

      昭贵妃开言,无人敢越过她去,听其奚落明妃的话,也不得心中自乐。

      她所说的话仿佛是在惋惜,可是观她的面目,欣喜之感半分没被掩盖。

      谁让她是后宫里除皇太后、皇后以外最为尊贵的女人。那明妃区区妃位,却能经常出入容乾宫,几乎次次都横在她头上。

      一想到明妃兴许正在殿内不好受,昭贵妃神采不禁飞扬。

      “贵妃娘娘是说哪位小主不能来请安了啊,”明妃半扬着头,步履不停,她迤逦的裙尾席地,上头由金丝线绣制,在红日初升的熹微映衬下,格外光彩照人。

      洛桉在她身侧扶着,说来每逢请安,皆是星野那姑娘随明妃一道,只为让她现出真面目。现在星野在肃王殿下那儿,换成她来,少不得要与各宫嫔妃相见、相识。

      说不准能留下眼缘,日后成垫脚石助她复仇也不错。

      明妃低声道:“不用扶了。”随后坐在昭贵妃身侧。

      雍容华贵女子眉眼含笑,笑里藏刀,她笑容温和问:“嫔妾也想听取一二。”

      “还有啊。”明妃巡视未央宫,讥诮道,“这么多年了,皇后娘娘的寝宫也不着人修缮一下,本宫适才可是把话都听进了,真是不怕隔墙有耳。”

      闻言的嫔妃刹那间不敢动弹了,她们不断回忆方才说的话,唯恐有说有辱明妃的话惹她不愉,哪日碰上了皇上,又要吹耳边风了。

      论家世,明妃一族就有两个入仕,一个进兵营的。她父亲和她长兄极为得陛下青眼,岂是她们能并肩的。

      论宠爱,明妃与豫文帝少年定情,若非是当今的太后阻拦豫文帝,说明妃势大威胁皇位,只怕今日坐在未央宫高座的就不是徐皇后了。

      一时间,除明妃和洛桉,诸多人紧绷身体,无力责怪先前所言,现在回想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未央宫修缮,需要花费过多人力财力。大淮初打完胜仗不久,本就国库亏虚。”

      徐皇后自沉香木雕刻丝琉璃屏风内缓步走出,和明妃于同殿,她的气势半分不落后于明妃。

      “哪儿比得上明妃家族势力庞大呢?”

      她今晨的妆容艳丽轻佻,一张脸儿容光焕发,全然不似三十多岁色衰恩歇的悲苦女人。女子的眼尾也微微上挑,朱唇明丽,不知是昨夜听见什么,居然梳妆打扮的美得不可方物。

      徐皇后一来,打破了适才僵持、人心惶惶的局面。

      众嫔妃不约而同站起,向上座端坐的徐皇后屈身行礼:“请皇后娘娘安。”

      女子满意地看着下首毕恭毕敬的人:“在未央宫不必拘束,都起了吧。”

      她们接着依言坐下。

      “说来本宫一早,寝殿里就听各位妹妹交谈嬉笑的事儿,可那会儿人还未齐全。现下诸位都在场,不妨述说,让本宫也听个乐子。”徐皇后宽言,竟无半点被明妃抨击时的不愉。

      聊天甚欢的宁贵人白了脸,今个儿数她说得最欢。

      可说的都是明妃的不入流丑闻。

      明妃正坐殿宇之中,看她并无任何不适,如初骄傲,只退缩地抽了抽嘴。

      华贵女子露齿笑道:“今晨所嘲弄的,除了本宫昨夜闹的小事,又有何能以当作闲谈的料子呢?”

      明妃望向眼前本应属于她的凤椅,道:“未央宫离明华宫相近,皇后娘娘不会连这事都不晓吧?”

      她嗤笑一声,便将头转向钟常在宁贵人,含沙射影道:“连嫔位都不曾得到,没点眼力见的,敢嚼本宫的舌根子。”明妃重拍她身边的桌几,高声道,“可谓是放肆!”

      钟常在恐慌地身子骨一抖,反而是宁贵人仅白了白脸便无动于衷。

      昭贵妃听着身边人以言语鞭挞在背后说坏话的人,满不在乎一笑。

      “明妃娘娘每逢请安都要大闹一场,竟不知,这是皇后娘娘的寝宫,还是您明妃娘娘的寝宫啊。”
      她拨弄着额上散落的头发,轻蔑道:“可别越俎代庖,越过皇后娘娘去。”

      明妃不动声色,仿佛昭贵妃所言如同风影。

      徐皇后笑着说和:“原是本宫错了,便不该挑起这话头的。使得各位都心生不愉,本宫也不能尽兴。”

      洛桉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徐皇后一发话,她瞬间了然时局走向。

      徐皇后这般说,明面上是将错误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可要是传出去,争吵的源头便也是明妃小肚鸡肠,经不起一句调侃话。何况这些话还是完全避着她说的。

      她赶忙小声道:“娘娘,适可而止。皇后娘娘摆明在对付你。您莫要着了她的道。”

      明妃侧头,算是应了她的话语,面上收敛许多。

      一后宫中,除了皇太后,压着她的只有皇后和贵妃,故而位置也离得皇后近。

      洛桉弯腰说话,动静不大,仍是引起了徐皇后的注意。

      她盯着洛桉的容颜,漫不经心问:“明妃,你身旁的侍女是新收的?看着挺眼熟。”

      洛桉警惕地朝皇后的方向看去,她不敢幅度太大引人注目,只能看见徐皇后的裙身。

      “回皇后娘娘,”
      明妃经少女提醒,乖觉许多,道:“此女正是荣安公主,与您有一面之缘。不巧让娘娘记住面孔了,娘娘慧眼,亦是洛桉的福分。”

      “噢……”徐皇后意味深长地答应,“怪不得呢。”

      “说起洛桉,她初到大淮时,本宫还带过她一阵子,还让她在庆功宴上献舞,不知妹妹们还记得否?”徐皇后笑问。

      底下的嫔妃无依无靠,没有明妃一般的家世可以仗势欺人,道:“记得。”

      荒谬。洛桉心道,明明她伊始就待在辛伺库,徐皇后可真会给自己贴金,全她宽容待人的名声。

      徐皇后故作遗憾:“只可惜庆功宴上,诸多人都喜欢这个小姑娘。本宫是一国之母,素来必须宽宏大量,也只能成人之美。”她抬眸,没有明指,暗戳戳道:“明妃,若是有天你厌弃这小姑娘,觉得她不中用了,就送到本宫身边。可好?”

      她这话说的好听,分明是给明妃脸色看,问的是明妃,却让她接不了话茬。

      洛桉自知明妃无法转圜,稍有不慎就会给徐皇后带来可乘之机挑错,于是绕过各宫娘娘,从殿门处走进。
      走至徐皇后跟前,她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娘娘,奴婢有话要说。”

      少女双手交叠,同肩相平,目光炽热恳切,向徐皇后重重磕头。

      众人皆摸不清洛桉心中路数,狐疑地看着她。

      洛桉朗声道:“这第一次,是感念皇后娘娘。愿意力排众议,收留奴婢,让奴婢有处可去。还施以机会使奴婢在本不该出现的庆功宴上获得青眼,得到垂怜。奴婢感激不尽。”

      少女缓慢转移方向,直到面朝明妃时,终于巍然不动。

      她双手交叠,扬起一丝微笑,向明妃重重磕头。

      饶是明妃见过大世面,却也震惊,她居然会因为救她于水火之中而选择下跪磕头。

      不等她出言制止,洛桉便直起身子,柔声道:“这第二次,是感恩明妃娘娘。在奴婢尚且人生地不熟时,给奴婢施以衣裳,让奴婢有衣敝体,免受他人的非议舆论。也让奴婢能近身感受淮宫的与众不同,无论何等新鲜事,都会带奴婢亲眼见识。”

      她继续转向殿门,唇瓣抖动,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少女的眼眶涌出泪水,被她咽下,连带着对大淮的恨意,都很好的埋藏在心。

      洛桉深吸一口气,朝殿门及其遥不可及的宫门望去。
      仿佛是借着这个宫殿、这整座宫城,看到遥远的地方,得见她深爱着的故土。

      她向殿门、长廊、宫门、皇城、大淮重重磕头,艰声道:“这第三次,是感恩大淮的所有人。在奴婢身为亡国公主时,不杀之恩。容许奴婢在皇宫苟活,不以色视己,给奴婢一份好差事。”
      “奴婢、奴婢……”洛桉深感屈辱,不知何从下口。

      “够了!别再磕头,别再说了!洛桉,你对得起所有人!”明妃站起,蹙眉喊道。

      徐皇后低头,双眼直直目睹洛桉:“你坐下,让她继续说。”

      洛桉扬起笑容,她道:“奴婢深觉荣幸。非生在大淮,是奴婢之憾;但长在大淮,是奴婢之幸!”

      徐皇后知晓,洛桉这个荣安公主,视人真诚,从不欺骗人,这是荣安皇室者的幸运,亦是不幸之处。

      明妃不可能接她的话,但既然如此就是以下犯上。明妃遭殃,祸连整个明华宫。
      即便接了,应“好”,无疑确认是明妃摆架子,抢夺徐皇后手下的人;应“不好”,无疑是让所有人瞧瞧,明妃胆大妄为,连中宫都不得尊敬,其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捱。

      故想顺风顺水活着,不能明妃,必得有个人承受。
      那个人是为求活命的洛桉。

      少女缓缓爬起,走到明妃身前,继续双手交叠,诚恳跪下。重重磕头道:“这第四次,是奴婢无视主子的命令,自顾自行冒犯之事,请主子降罪。”

      明妃饱含泪水,她从来没有为亲人和豫文帝以外的任何人悲痛哭过。

      第一个是她的血肉,她未成形的孩子。
      第二个是荣安的嫡长公主,洛桉。

      明妃轻声道:“但凭皇后娘娘择断。”

      洛桉朝徐皇后跪下,道:“请皇后娘娘降罪。”

      徐皇后已经无法再说什么了,她只好道:“你这孩子,快快请起。”

      洛桉听话站着。

      “不必降罪了,本宫知道你是无心之举。”徐皇后宽言道。

      她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姑娘斗。

      少女闻言福身:“奴婢谢过皇后娘娘。”

      徐皇后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到明妃身边了。
      明妃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不是没有听过荣安的传闻,两国相近,坊间传言总能知晓。

      那时的洛桉是生在闺阁,极万千人宠爱长大的娇娇女,本能一生无虞,永远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如今,仅仅为了她一个主子能站稳后宫,庇佑她平安的借口,而做出下跪,磕头那难以相信的事情。

      徐皇后道:“今日也无琐事可说,诸位都散了吧,散了吧。”

      明妃慌忙去看洛桉的额头。

      她撩起少女的碎发,一片紫红深刻地映入眼帘。

      明妃心疼地抚摸少女的脸颊,她不知原来会有人会为了她这么拼命,连皇上都不曾有过,这是她的福吗?
      这大抵是她的福吧。

      她牵起洛桉的手,哽咽道:“难为你了,我们回明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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