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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死状 ...

  •   禾粟悲痛之余,便是对明妃的怜悯。

      世间最为欢喜刻,当是能为心爱之人相守白头,诞下子嗣,同他和乐终生;世间最为悲伤事,当是爱他而不得深陷时间长河,不留相伴痕迹。

      禾粟不愿再三扰明妃不清净,轻声问粉衣少女:“陛下来了吗?他可有说什么?”

      红花支支吾吾,推搡绿叶先说。

      两个人面面相觑,别扭地将头转到一边。

      红花有些于心不忍,小心翼翼地回答,尽量不生出差错让禾粟鸡蛋里挑骨头:“明乾宫守夜的公公回话,说陛下已经歇下了,不便我们打扰。”

      “你可有报是明妃娘娘有请?”禾粟焦急在心,追问。

      “报了。”红花点头,但她的秀眉许久不见散开,怯生道:“公公不允。可是奴婢分明瞧见陛下的寝殿是亮着灯的,这个时辰还未就寝,也不知公公的阻拦及所言是否为陛下的授意。”

      红花的言语越说越小,她频频看向榻上痛苦的明妃,愈发心疼。

      禾粟嘴微张,不可思议道:“怎么是这个答复。”她的难受不掩饰于面,自语道,“陛下对娘娘从来是一等一的好,现在去求见陛下明妃娘娘危在旦夕,他岂能坐视不理呢?”

      洛桉听到禾粟发出的疑问,不由垂下头。

      她回想起从前沈长璆与她说过的话,他言豫文帝从始至终都未料想让明妃留有子嗣,她表面风平浪静坦然接受,只是事到如今,还是难以接纳。

      豫文帝待明妃的好,独宠明妃举朝皆知。文武百官甚至因此弹劾豫文帝,但他在政治,管辖中自来居于首位,挑不出错处。

      若是这都为算计,乃豫文帝于后宫的一盘大棋,那他对明妃没有宠爱,只有捧杀。

      洛桉朝叶祁道:“娘娘现下定是体虚。劳烦叶太医今夜对娘娘多加照顾,奴婢感激不尽。”
      她福身,心里也不自觉地牵挂卧榻的明妃。

      叶祁恭敬回应:“洛姑娘之命,臣定当竭力相帮到底。说来微臣也是一介未婚男子,若要照顾明妃娘娘一夜,让前朝后宫知晓,恐会毁了娘娘的清誉。”他的眼眸赤忱,缓缓到来,“所以,臣请再加几位侍女候在侧,微臣忙不过来之际,也能以备不时之需。”

      禾粟快答道:“今日娘娘受罪,是绿叶红花照顾不周。准你们留下服侍娘娘,好生安顿,将功赎过。”

      绿叶红花慌忙跪下表达谢意,齐声:“多谢姑姑,奴婢们必尽职到底。”

      见状,禾粟欣慰地颔首。

      洛桉不然,她陡然感觉叶祁背后有某种打算,一种莫名说不出口。
      他怎知她的名讳?
      洛桉素来与这位叶太医没有交集,甚至连一面都不曾见过,然而他却知明华宫的一介小小婢女的名讳,称她“洛姑娘”,致使她不自主深思。

      禾粟道完谢意,便吩咐道:“诸位辛苦,眼下有叶太医在,就都散了吧。”

      “是。”一众人纷纷告退。

      殿内空落落,洛桉思及禾粟先前之言,脚无半分移动,挺然站立,只待她下号令。

      禾粟的身躯因紧张而僵直着身体,这会儿手脚麻木冰凉,想起之前明妃得知已有身孕欢喜的模样,打真的自责没有防备。

      她扭头,见洛桉杵在原地,神情稍稍缓和。

      轻快走到洛桉身旁,她附耳道:“跟我来。”
      随之朝殿外离去。

      洛桉一怔,她捏紧了袖角,担忧地又回望明华宫主殿,叹气跟随禾粟离开的方向小跑去。

      殿内平静异常,叶祁配药让明妃服下,以缓解腹内疼痛。

      在白裙少女离殿之际,少年意味深长地将目光重新聚集于少女身上。他的唇角不知何时淡淡噙笑,随后继续给明妃喂药。

      -

      “你带我来辛伺库,是何缘故?”洛桉看着周围熟悉的布景,疑窦油然升起。

      禾粟勾唇,不置一词,由着洛桉跟在其后。

      她在一间屋前骤然顿步,似笑非笑地道:“带你重回故地,怎么,不进去看看吗?”

      洛桉半信半疑,问:“姑姑说等叶太医稳定了娘娘后来找我,你不是还要与我说为何打我的理由吗?她表现的纯良无害,“现在娘娘的身体有叶太医在,我们做奴婢的不必忧心,有事,姑姑尽管开言,洛桉不会不听的。”

      “洛桉,我念你是聪明人。”禾粟倾身,想看洛桉的面容可否有一丝变化,“当日在假石后,你对我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禾粟了无笑意,细长的手指抵着洛桉瘦削的脊背,轻而易举地让她迈入小间。

      “那日你说的话,我可都铭记在心。需不需要,我再为你重申一遍?”她抱胸,双目炯炯盯着洛桉,姿态中尽显傲慢。

      洛桉淡然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她眉眼轻佻,远望远方院墙的假石,淡淡道:“那日是你说,要兵行险招,如果出事会一力保全明妃娘娘母子。是你当初要叫星野接近明妃娘娘,无非就是捧得越高摔得越惨,暴露本性。也是你决定他们遭遇不测甘愿以死谢罪。”

      “现在明妃娘娘丧子,悲痛万分。洛桉,”禾粟冷眼唤她名字,终于切入正题:“那你是不是应该遵守诺言,以死谢罪,告慰英灵?”

      以死谢罪,告慰英灵……

      洛桉想,她当真这般做,于她而言或许是个灾难。

      血仇未报,祸首未杀,王朝未灭,岂能白白死了。

      她哂笑:“日前的‘以死谢罪告慰英灵’是姑姑说的,我的口中,从来没提过‘死’一字。姑姑道是我所说,想必是记岔了。”

      洛桉微笑福身,礼数上无半点不矩。

      禾粟回敬:“你我是一个宫里的人,说话何曾谈论彼此?我说的,与你说的又有何不同。再者,彼时你也不曾反驳,而是默许。”她步行少女身侧,来回踱步,声音似一弯温柔刀,月色似一泓刀光,“不成,荣安的妙仪公主高高在上,是想抵赖?”

      洛桉斜眼睨了禾粟一眼,不语。

      “荣安已经亡了,不能东山再起了。”禾粟冷声,“纵使你以前是多么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公主,也当该完成诺言哪。”

      洛桉正视禾粟:“捕风捉影。”她道,“我没做过的事,没说过的话,你哪怕踩在我的尸骨上,我也不会认的。”

      禾粟走近她,迫使她蹲下。

      她的手因多年的伺候人,虽然细长,却被岁月蹉跎扎得千疮百孔:“那便由不得你了。”

      她浅浅笑着,手突兀地锁住洛桉的脖颈,发狠地想掐死她。

      洛桉霎时脸色涨得通红,她疯狂拍打掐着她的手臂,欲让她休止。

      禾粟高声喊:“来人!”

      “在!”两位灰衣壮汉从门框而入,他们粗犷的嗓音在深夜中格外骇人,偏生手头还提着长凳与板子。

      洛桉见此情形,激烈想挣脱的欲望逐渐小了。

      禾粟自她身后,目睹她的一举一动,以为她是认命,缴械投降,手里的劲渐渐减小。

      等待禾粟彻底放开她,洛桉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少女冷静道:“动刑只有皇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以及主位妃嫔娘娘方可实施。姑姑这般动用私刑,犯了规矩不说,难不成还想往上爬?”

      她的面颊充了血似的,紫红仍在,说话时但从容不迫。

      禾粟道:“今日打板后,我自会向明妃娘娘请罪,再不及就跪到明乾宫,大不了就是一命抵一命。”她无谓地讽刺,“你现在的身量,充其量不过个明妃贴身侍女尔尔,亡国孽徒早该除了的,你以为,大淮满朝上下,会有人为你拼命?”

      “上刑。”禾粟命令道。

      两个壮汉立即架着少女到长凳之上,她冷言冷语继续激少女:“待会你莫要大吵大闹,还是夜深人静时,这种丑事你不想让后宫皆知吧。”

      洛桉一路沉默不语,她总算是知道,何谓“一入宫门深似海”。

      难怪她不时在荣安,听闻后宫宫婢身死的讯息,甚至乎,还有地位低微的嫔妃惨死,这都不在少数。

      说不定还有很多人因不被注意,形单影只,飘摇伶仃的,她们没有亲人,都无人在意她们是否还活着。

      晶莹的泪水悬挂眼眶,洛桉第一次感受到临近死亡的感觉。
      是多么屈辱、多么冤屈、多么愤恨。

      随意说出的话,在当下没有任何作用,在未来呢?
      ——可能就会变成一支锋利的箭矢射杀自己。

      当其中一个壮汉按住洛桉,使她动弹不得,另一人手举板子,凝聚力量将要打下去时。

      纵然不是亲身经历挨板,禾粟还是背过身阖上双眼。

      “且慢。”
      屋中突兀地响起声音。

      壮汉手握的板子凌于空中,被突如其来的阻拦声音打断。

      禾粟睁眼,眼瞳清亮坚毅,道:“打——”

      与此同时,按在长凳上动弹不得的洛桉扬起头,面朝禾粟,她的身躯在颤栗,唇亦在颤动,说的话分外肯定:“我要与你谈个条件!”

      禾粟身子不动,冷漠问:“你想做什么?”

      洛桉努力使头扬高,显得她不软弱般。

      “——我,要立生死状!”

      负手而立的女子闻言淡淡一笑。
      她知道,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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