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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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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桉叹气,嵌入掌心的指甲泛白,泄气道:“刘侍卫有心了,我多说无益。大淮皇宫危机四伏,何况我们是异国他乡人,前路坎坷不平,还望侍卫珍重。”
“公主殿下也要保重身体。”刘烨郑重其事道。
他不敢去触摸她的手,却突然地,头朝地磕下,语气急促,声音极轻极缓,“养精蓄锐,才能为荣安报仇,为陛下、娘娘复仇。”
少女沉默不语。
最后,她徐徐转身,不带有丝毫眷恋,朝日落沧江、朝明华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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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了丑时,本熟睡在榻的洛桉骤然醒来。
她下榻穿好绣鞋,缓缓步至窗前。遥望微月长枝生新绿,只觉前路渺茫。
她有好运,来到大淮这危机四伏的后宫,亦能谋得宠妃主子伺候。只是她所担忧的,无非便是这个好运气,她能不能承得起。
云埃逐渐掩饰夜上皎月。
洛桉从怀中掏出小只物体,正是昨夜里头沈长璆转交与她的。
房间点了盏烛火,微黄的灯晕在箫侧投下,反射一泓光泽。
她手持着,凝视放置手心的箫,却心有顾虑。她害怕刘烨在青天白日约她见面,平白示好是另有所图。更害怕暗卫中会掺杂徐皇后,豫文帝,甚至更多不利于她行事的眼线。
想了想,洛桉捏紧了手中的箫。
不多时,她抖着手,将箫递到嘴前,轻轻一吹。同时,箫发出细小微弱的声音。
少女心知,若是要让明妃更好的信任自己,使她的地位水涨船高,她势必得为明妃做点腌臜的阴私手段。
不过亲自动手脚,多少风险大。
洛桉低垂眼睫,窗外也在箫声下云集数十个黑衣男子。他们统一穿着云靴,单手伏地,队列齐整,在月黑风高夜里,更显得格外宏伟壮大。
“公主有何吩咐?”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浑厚,最为高大,他低声问。
洛桉扫视一圈,面上毫无波澜,轻点臻首,便踱步自房门口而出。待走到黑衣人面前稍止步,悠悠道:“都是一道人,这般见外哪好?快先起了罢。”
黑衣青年们静默少顷,齐刷刷站起。夜深人静,他们不敢齐声问他们的妙仪公主安,也不得多说话叨扰各宫嫔妃,引来祸端。只是这样对上,到底还是委屈了妙仪公主。
“我该如何称呼各位英侠?”洛桉平静道。
诸人听到她称呼他们“英侠”,皆不约而同地腼腆笑笑。
首位的青年抱拳倾身,恭敬回道:“回公主殿下。属下们同属夜泓阁,现如今听凭公主差遣,属下们洗耳恭听,定当从命。”
“夜泓阁……”洛桉兀自轻声重复。想当年在荣安,“夜泓阁”这名儿,她可是从未听说过的。
她隐蔽地弯唇,没让夜泓阁的人瞧见,以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兴许是刘烨个人创立的一支暗卫,现在荣安覆灭,他同她都被押回大淮,好生羞辱。那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夜泓阁也就荒废了。恐怕是再遇故人,良心委实过不去,故而将此精心培养的暗卫送予她调遣,以便告慰英灵,弥补之前的弥天大罪。
倘若荣安没有受到大淮侵略,而是沿着正常的历史发展,一点点走向衰亡,这支暗卫,在刘烨欲起兵造反时立时能够起到作用。
而其实,将军征战四方,有一队亲信不算什么事。不到功高盖主一刻,皇帝便轻易不会去动这盘棋。
但追溯过去,她洛桉沦为淮宫的下贱宫女,刘烨的确在其中不少煽风点火,倒确实功不可没。不怪洛桉打心里把刘烨往坏处想。
她没有继续深思下去,款款而谈:“如今我是明华宫的婢子,哪还是什么妙仪公主。你这样称呼我,恐是折煞我了。”
宏影一听,登时手足无措,思想不及片刻,便也释然。
洛桉尚且自顾不暇,如若他们还冒昧称其为公主,反而容易惹她引来祸患。
宏鹰问:“那属下该如何称谓公主能让公主心里好受些?”
“直接唤我本名即可。现在我们不过就是同仰人鼻息生活的凡人,有何区别。”
这下,不单是宏鹰一人听得心惊胆战,众人闻言,只觉洛桉所言甚是荒谬。
“公主,万万不可啊。”夜泓阁从中一人按捺不住性子,跳出来道,“您是公主,千金之躯,和小的们有云泥之别。怎能、怎能直接称您名讳呢?这使不得,使不得啊!公主三思。”
宏鹰低斥:“你放肆了,昭苏。别忘了公主还在明华宫,明妃还歇息着!现在更深露重的,你惊扰了明妃,可有为公主考虑过?成何体统!”
出声的昭苏只得噤声。
“那公主既然不愿属下再称,那无妨,”宏鹰坦然道:“若是称您为‘洛姑娘’呢?”
洛桉思索,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同意:“尚可。”
就在这时,明华宫主殿蓦然燃起烛火,千盏明灯共亮,洛桉侧头瞥见,顿然心慌意乱。
她强装镇定地吩咐:“你们且告退。待我有事会找你们的。”
“是。”宏鹰即刻应道。
不等夜泓阁的暗卫们彻底踪影消失匿迹,洛桉快步回到房内,忽觉有什么坏事隐隐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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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华宫主殿,红烛熠熠生辉,照得整座大殿亮堂堂,明晃晃。凉风习习,烛火跳动,在明妃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悄然熄灭。
“娘娘,娘娘!”禾粟上前,燃眉在急,“晚膳时还好好的,怎生回事!”她怒呵身旁守夜的两位婢女。
“奴、奴婢也不知啊。”绿衫宫女低啜,“娘娘忽然便哭喊,好似极为悲痛欲绝,其余的奴婢也不敢多看,只顾将主殿的灯点亮。”
粉衫宫女如花似玉,不时点首附和:“是真的。禾粟姑姑,我们当真什么都不晓啊,姑姑明鉴!”
禾粟双眼猩红如血,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她大喝:“你们怎会不知道!昨日一整晚都是你们两个伺候,白日里娘娘的行径我都一一书写在纸,你们呢?你们只会推卸责任。当初要你们有何用!”
绿叶红花惊吓得噤若寒蝉,慌忙伏地磕头。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是奴婢照顾不周,请姑姑莫要赶奴婢们走!”
禾粟还欲发火,便见明妃颤巍巍将手抬高,瞬间止住话头。
她关切道:“娘娘有何不适?”
明妃唇色惨白,面容苍白如纸,她的声音轻柔无力:“本宫腹痛……”她仰起头,汗水如雨自额发间流落,痛哭道:“本宫好痛啊。”
“什么?”
禾粟掀开锦被,双目瞪大。
映入眼帘的,是、是一团殷红。
上头的金丝绣都已被鲜血浸染,甚至乎还在蔓延。她许是也被眼前的场面所惊,捏着锦被的手指也连同唇齿颤动,只瞪眼看了一眼便快速合被。
禾粟的声音本是柔和轻缓的,然而在此刻显得只有慌张:“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啊?快去宣太医,去找皇上!立刻,马上!”她颤声命令,“若是娘娘和她的小皇嗣出了什么问题,我定替娘娘诛杀你们!”
绿叶红花战栗地低头,自殿门跑出。
没了两个碍眼的,禾粟转而蹲在明妃榻侧,拿帕子为华贵女子擦拭汗水。
“没事的娘娘,”禾粟轻声安慰,“没事的,娘娘您莫怕。”
明华宫闹出的动静之大,离明华宫近的小嫔妃皆有所耳闻,何况是就歇息在明华宫正殿旁的洛桉。
她听得惊心动魄,于是急急赶到正殿,还是迟了一步。
禾粟听闻脚步声,眼中的希冀复又燃起,但见是洛桉,就如被浇了水,大失所望。
“啪!”
洛桉的慰问声被这一巴掌停留嘴边,戛然而止,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禾粟。
明妃无暇顾及她们,腹内的疼痛几乎剥夺了她所有知觉。
洛桉捂着被打的左脸,艰涩道:“你为何打我?”
禾粟冷笑:“等太医和陛下稳定了娘娘的身体,安然无恙了,我自会告诉你是何原由。”她的眼眸如刀刃,恨不得剜了洛桉,“你好好想想你曾经说过的话。在我没有找你之前,你好自为之。”
绿衫宫女人未进殿,先闻其声:“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禾粟闻言大喜,掠过洛桉便朝为白衣少年走去。
“叶太医。”禾粟匆匆行礼,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在明妃榻前不敢流,看到救命的人来了,眼泪就如断了的丝线,“叶太医快去救救我们家娘娘吧。我们娘娘不知是何缘故,白日里还同奴婢浅聊的,歇下约摸才两时辰,娘娘便觉得腹痛不止。奴婢去翻被子,这上头鲜血淋漓,不堪入目,着实骇人。”
叶祁听禾粟的解释,走到明妃榻边,躬身为女子把脉。
他轻轻念:“滑脉为阳,多主痰涎。存滑咳嗽,腹满吐逆;关滑胃热,壅气伤身;尺滑病淋,或为痢疾,男子溺血,妇人经郁。滑而冲和,娠孕可决。”
“滑脉?”禾粟惊惧,似鸦羽黑的眼睫颤抖。
“是的。”叶祁道:“明妃娘娘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应指圆滑,是以谓‘滑脉’。”
禾粟惊疑不定:“那娘娘,娘娘她腹中的小皇嗣无恙否?”
叶祁:“微臣方才言‘滑而冲和,娠孕可决’,既是滑脉,娘娘的子嗣自当是没有保住。”
白衣少年说得平静,就如平常与人聊家长里短般。
禾粟跌坐在地上,五指抠住地面,饶是因此断甲指尖出血也感觉不到半分疼痛。她抬眸,看着榻上痛苦到花颜扭曲的明妃,泣不成声:“十多年了,娘娘好不容易怀上皇嗣,怎生就这般容易小产了啊。”
榻上的明妃不知何时渐渐平静下来,身体的疼痛在此刻,似乎都消弭了。
她仰头,以手臂撑身躯,不敢确信。
“你、你说什么?”明妃砸下一滴眼泪,泪水湿了枕襟,她悲痛地再也挤不出最后一滴泪珠:“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洛桉想去触摸明妃的脸颊,可她不敢,也不能。
明明,她已经把阿鸢杀了,星野也让肃王殿下带走好生看护了,怎会沦落至此。
蓦然间,洛桉心中警钟敲响。难不成,潜藏在明华宫的卧底还另有其人?
她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