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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南关村一别,烈与玉同行 平安,待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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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舒玉醒来时,空荡的房中就他一人,他摸了摸秦烈睡的地方,没有余温,环顾了下四周,也没发现秦烈的身影,他从床榻上起来,赤脚跑向门。
推开,院中还是那个熟悉的环境,就无秦烈的身影,每次他起床时,到院落都能看到秦烈在院落中打理满天星扫地。
舒玉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心里有点失落,喃喃自语,“这是走了吗?……”
该说这家伙些什么好呢?
毫无预兆的出现,
然后,小心翼翼挤进他的世界,
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舒玉叹了口气,果真是个没心没肺,难以琢磨的家伙。
他最近一个月竟已习惯身旁有个他,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至极。人生中离别是常态,都是萍水相逢,从哪来的都会回哪去,终究什么都留不住,没有谁会为谁来,也没有谁会为谁去。往往都只有自己。
舒玉转身走回屋,悦耳声响不断。
好像是铃铛。
舒玉眸光一闪。
他又走了几步,这才发现是从自己脚踝处传来的,他回到床榻上,双腿屈了起来,抱着膝盖,拉开衣角,发现自己的右脚踝上带了串红绳脚链,红绳每隔五毫米间挂了类似花瓣的银铃。
舒玉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勿忘我。
平安,待我归来,勿忘我。
他伸手抚去,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拨动着他的心弦,眸光闪闪。
方才他一心在找秦烈的身影,竟没发现。
红色雾中,黑色枯树纵横交错,乌鸣声声,阴风萧瑟,卷起地上红叶。
红雾淡去,尸骨万条,鼠螂爬行,蓝蝶飞过,停歇彼岸花,望去遍地彼岸。
偌大的楼阁在雾中若隐若现,阁楼下,阶梯千台,阁楼上,红灯满楼,隔桥下,花灯千盏。
无一人。
“滴答!滴答!滴答!滴!!”
空旷潮湿的牢中有水滴下,寂静凄凉,牢外烛火昏暗,两人看守,牢中人四肢被锁链缠绕,头发散乱,盖住了整张脸,青衣似纱,胸口裸露,伤痕累累,铁链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发出声响。
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青衣男子唇角微勾,白白的嘴唇扯动露出了血,他抬头缓缓睁开了双眼,白色的眼球中,满是血丝,整张脸煞白,活像个吸血鬼。
脚步声停住了,他缓缓开口:“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语气中全是嘲讽与得意。
来人正是秦烈
牢外看守人见状,急忙行礼。
秦烈披发,左半脸戴着面具,一袭红衣,如同彼岸花,腰间铃环绕,手持明灯。
眼神淡漠的看向两位看守人。
其中一位看守人回意,拿过秦烈手中的明灯,另一位急忙打开牢门,两人各做各的事,便一同出去了。
秦烈不紧不慢的走进牢门,一言不发。
青衣男子轻笑,“怎么,毒是不是越发厉害了?”目光跟随着秦烈,眼神中全是不屑与嘲讽。
秦烈来到了青衣男子的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态漫不经心,语气淡漠,“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随后弯腰抬手捏住青衣男子的下巴,眼神凛冽,勾唇笑,“给!还是不给?”
青衣男子抬眼注视着他,看到了秦烈面具下左眼尾处若隐若现的毒纹,愉悦的笑了起来,一字一句,“我都说了我。不。给。”
然后挣脱了秦烈的手,像个疯子似的肆意妄为的大笑,“因为根本就没有解药,哈哈哈哈哈哈…”
秦烈直起身,从衣兜中拿出手帕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刚才抬青衣男子下巴的手。
歪头邪笑,“没有!”
擦完手帕落地,他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摘下右手小拇指上的精雕细琢的红色指环,手中玩弄了一番 。
随后,“刷——”的一声,指环被扔了出去,砸中了一罐陶瓷,陶瓷碎裂里面爬出了无数只小虫子,唤“噬血虫”
青衣男子的神色一瞬间愣住了,这个虫子的厉害之处,他未体验过,但略有耳闻,它会撕咬身体的每一寸肉,吸干身体的每一寸血,直到你尸骨无存。
双手不禁抖了起来,秦烈十岁那年落入他们手中,11岁被丢进乱葬谷,里面这种虫子最多,他一个11岁的孩子,在里面呆了整整五年,竟毫发无伤。
噬血虫稀稀疏疏的爬到了青衣男子的身旁,也包括秦烈,秦烈只是淡漠的看着那些虫子,从地上爬到他衣服上。
一举一动被青衣男子收在眼底,他盯着秦烈淡漠阴冷带着杀意的双眼,大喊了起来,“你这个疯子!!你迟早有一天会疯的!!你会杀死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已经有虫子开始撕咬他的身体了,他握紧了拳头。
“此毒永远都解不了!永远都解不了!!”
冲着秦烈大喊,“哈哈哈哈哈!!!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
“你就是个恶鬼!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
“秦烈!你终生不得解脱!!世事不得安宁!!!”
“哈哈哈哈哈哈……”
秦烈只是毫无波澜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青衣男子的惨叫声,在牢房中回荡着。
楼主中
摘下的面具放在一旁。
秦烈把自己的双手双脚各用麻绳绑在床上,避免自己发疯,身体的毒素像洪水猛兽般直冲他,如同烈火焚身,灼烧着他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肝肠寸断,五脏六腑绞痛,痛不欲生。
他身体开始有细密的汗冒出。双手双脚使劲挣扎着,黄色的麻绳,很快沾了血。
秦烈紧咬着牙,脸色发白,额头青筋凸起。
他众叛亲离,身后无一人,世上无人在乎他。
即便他夺得了阁主之位,也无人尊重,想杀他的人只多不少,在这地狱般的地方,强者才可以存活。
秦烈双手紧握,紧咬着牙,他现在像挂在悬崖上的将死之人,一步一步往上爬,每挣扎一步,疼痛万分。
但他现在好累,真的好累。
他的头脑开始不清醒,眼前视线模糊,眼中出现了幻觉。
灰衣盘发的女子回头,看着他眸中带笑,面色和蔼,轻声细语,
「烈儿,我们家烈儿真乖!」
「烈儿!」
「烈儿!」
「烈儿!」
一声又一声,秦烈越挣扎头脑越混乱,脑海中不停的有人叫着他。
悲鸣的,撕心裂肺的,和蔼的,杂乱交错。
「秦烈!」这一声温柔少年音,猛然想起。脑海中突然浮现舒玉的身影,他平静的看着他,眸中尽是温柔。美好的像个梦境,不大不小的房屋中。阳光明媚,他坐在床榻上,一旁是舒玉正小心翼翼的为他上药。
“没事,痛就喊出来。”
“我轻一点给你上药,秦烈,痛就直说好吗?别死撑。”
……
折腾良久,秦烈毫无力气,身上的毒素正隐隐退去,刹那间发由黑变成白。
他低语,“娘……锐安……”
眼角的泪夺眶而出,顺着眼尾滑落。
挣扎的手徒然垂下,双眼缓闭,血液顺着手低落 。
终于,熬过了。
接下来,舒玉就一人,一开始做事都会随口叫一声“秦烈”,每次都无奈的叹口气,真是习以为常了。
秦烈已经走了,走了半个月了。
今日,舒玉去了星月这边。
屋内,星月站在奶奶身后,手搭在奶奶肩上,舒玉坐在奶奶身旁,给她把脉。
把完脉,笑道:“奶奶恢复的不错。”
奶奶闻言笑容满面,“谢谢你啊!真是麻烦了。”
舒玉站了起来,“不嘛烦!是我谢你们才是,这几个月多谢你们照顾了。”然后行了个礼。
星月闻言这话,急了,“玉哥哥,你要走了。”
“嗯,村民们的病好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星月神色暗淡了下来,她不舍很不舍。
舒玉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好照顾奶奶,有缘定会再见。”
星月,抬头看他,“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才,星月才开口,“可是,明天八月十五中秋节,我们这俗称“家圆节”,过完家圆节,再走行吗?”
中秋……家家团圆……
舒玉神色暗淡了下来,这种节日他很少过。
从小在仙山长大,舒玉七岁前的记忆有缺,很多东西都记不起来,父母是谁他也不知,一直都是跟着师父,从他七岁起一直在仙山上,在山上呆了八,九年15岁便下了山。
仙山有个规定,山上人终身不得下山,下山者便不可再回师门。
七岁到14岁之间,他从未下过山,师父便一直陪着他,每逢过节都是两人一起过,其实也算不上过,就是教他念书写字,还有制药,看病,保命的一些本领。
星月见舒玉在发呆,拉了拉他的衣摆,“玉哥哥!”
“玉哥哥!”
叫了好几声,舒玉才回过神。
“嗯,好”
家圆节夜晚,家家灯火通明,喧嚣热闹,爆竹声声。
村民们围着篝火,狂欢,热舞,歌唱,吃月饼。
舒玉坐在不远处,一根大木棍上看着热闹的群众,这时,身旁坐了个人,舒玉侧头看去是楚怀,打了声招呼,“楚将军!”
“嗯,舒公子不去玩玩?”
舒玉回头看向不远处一群老人家在给星月递月饼,问:“近几日都没见着楚将军。”
“哦,回雁北了一趟。”
舒玉闻言,没再多问。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楚怀的声音传来,“舒公子是仙都人?”
舒玉侧头看他,“楚将军何出此言?”
满脸都是疑惑,眼神波澜不惊,月光下眸光更加明亮,璀璨夺目。
楚怀撇开了舒玉的视线,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仙都国有个传说”
“天子生下拥有一双蓝眸,蓝眸者心怀天下,心静如水,天子的庇佑神天身金瞳。”
“而天子庇护天下,庇佑神明庇佑他的天子。”
“金瞳者出生起便蒙着纱布,待他摘下纱布时,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可能是情缘,也可能是孽缘,不管是什么,都是他们的命。”
舒玉听的云里雾里。
楚怀见他这样笑道:“你就当我随便说说”
楚怀这一番话,仿佛在向他诉说什么,但舒玉不知,尤其是蓝眸,他自己就是,但也只是传说,楚怀说随便讲讲,他也就随便听听。
但听下来,这传说当真是至情至义。
感慨:“仙都国竟有此传说。”
“嗯”
两人没在说话,舒玉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哪里人,他从小在山上长大,楚怀说的这一番话他从未听闻。
不过……
“仙都国”这三个字特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可舒玉就想不起来。
这时星月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玉哥哥给月饼。”
舒玉接过,“谢谢啊!”
星月目光看向楚怀,“楚将军,要吗?”
“不用了”
这位楚将军,星月挺怕的,但她最怕的还是秦烈,幸好秦烈走了,见两人还有事要聊的样子,她也便不再打扰,走开了。
舒玉回到了后院,推开屋门,总觉得楚怀最后一句话特别奇怪,有别的一番意味。
今往后不要随意去雁北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去?
舒玉边想着,边推开屋门,走了进去,刚关上门,突然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抵在了门上。
舒玉瞳孔瞬间睁大,心脏狂跳,空气中还有股血腥味,呼吸都停止了几分。
来人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缓过神来,收回手,“是我……”
舒玉闻声难以置信,“秦烈……”
屋中点上了烛火。
舒玉看着眼前人,灰衣,发冠束发,神色不太好,脸色煞白。
舒玉立即上前给秦烈把脉,皱眉,“你又受伤了。”
秦烈一时愣住了,舒玉的第一问竟不是反问和质疑,而是关心。
舒玉见秦烈不回话,抬眸看他。
秦烈不自然的撇开了视线,抽回手,“没什么,回北方一趟,回来时被山贼打劫了。”
舒玉在这一方面自然不会信,定又在瞎扯。也没拆穿,只是道:“去床上坐着,把衣服脱了。”
秦烈闻言,犹豫了会,照做,坐在了床上,但没脱衣服。
舒玉懒得管,上前直接将秦烈的衣服扒开,露出了左半身,果然胸口处原来的伤,又新增了一道,微微触起了眉。
秦烈看着舒玉的一举一动,视线落在了舒玉搭在他裸露肩上的手,挑眉,“神医哥哥给人看病,经常扒衣服。”
舒玉一开始倒没觉得什么,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有点莫名……
说不上的感觉。
但随后又想了想,他是医者给人治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并没觉得什么。
只是放在秦烈肩上的手,不自然的收了回来,然后转身去桌上拿医匣子。
开始给秦烈处理伤口。
秦烈抬眼看着近在咫尺舒玉的脸,舒玉好看的眼睫毛微微的煽动着,皮肤白皙,青色血管清晰,鼻尖一股清香的草药味。
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舒玉竟无任何防备心,很信任他的样子。
秦烈轻笑了声,吊儿郎当的道:“哥哥,不怕我回来是为了杀你。”
“杀你”二字,秦烈说得格外沉重。
舒玉开始给他上药,笑着回:“那也是我毒死你来的快。”
秦烈闻言笑了起来,没再说话,任由舒玉摆弄。
处理完伤口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秦烈理好衣服来到窗口,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问舒玉,“哥哥不和家里人过中秋?”
舒玉来到他身旁,反问:“那你呢?”
秦烈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然后烟消云散,“我父母在我年幼时双亡了。”
舒玉问言一时有些语塞。
只听秦烈接着道:“哥哥你的家人呢?”
舒玉沉默了,如实道:“师父说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缺失了很多记忆,我只记得七岁之后的事。七岁起我就在山上,一直都是跟着师父,师傅从未提及过我父母,应该也早亡了吧?”
这些话舒玉向来都不会对外人讲,但不知为何对秦烈好像……总觉得没有什么可瞒的意思。
秦烈只是静静的听着,没再说任何话。
安静了许久。
秦烈从衣兜中掏出一根琉璃笛,手中玩弄了一番侧头看舒玉,“哥哥 ,听笛子吗?”
“好啊!”舒玉欣然答应,眉眼弯弯。
秦烈缓缓将笛子递到嘴边,开始吹曲。
笛声悠然惆怅,混杂着风声鸣声。
这首曲子在吹什么?
在吹……
戏中人,曲一散。
沦落天涯不相识,
爱与恨,是与非,无人问津知。
戏中戏,戏中人
都是,
局中局,局中人。
下一步沦落谁,无人知
戏中人,曲一散,
最终都沦落红尘。
……
秦烈边吹着边心想:中秋快乐,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