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清算(三) ...
-
两人好半天没有动静,跪在这里十五年,他们几乎变成了没有生命的雕塑,反应都迟钝了许多,好像不明白沐星辰在说什么。
“还不快滚,真想死在这里?”沐星辰将酒瓶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惊醒沐北月的反应,孟修如消失的那样,又悄然无声的回来了,在第十五年末,第十七年春。
沐北月动了一下,腿脚麻木,瘫坐在地上,灵力却已经恢复,她连忙察看沐如风的情况,他早已陷入昏迷,但白发渐渐变黑,胡须一点一点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沐北月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孟修温柔地看向沐星辰,吃了这么多苦的人啊,竟还保持着善良。他的沐星辰,是个顶好的姑娘。世道加诸她危难,她仍初心未改,“你们只跪了十五个时辰。”
所谓十五年,不过是沐星辰用千缘镜制造的幻境,里面一年,外面一个时辰。
“多、谢。”沐北月眸色复杂。
沐星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树叶,道:“你谢得太早了。”
他们罪不至死,但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想一笔勾销?
“是,是我的错,我都会还的……”沐北月坚持说完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虽然那只是幻境,但她和沐如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十五年的时光流逝,日复一日地被风霜雨雪烈日骄阳折磨。她又强行挣开沐星辰的桎梏,经脉受损,身体早已处于强弩之末。
沐星辰跳下树枝,看也不看她,跪在乌嫀墓前,烧了休书。火苗升起,乌嫀今后,只属于她自己了。她勾起嘴角,笑容冰凉,沐北月知错了又怎么样?她要报复,可由不得她。
她起身一手拎起沐如风,一手抓着沐北月。
“星辰,你要做什么?”沐星辰鬼点子多,孟修绞尽脑汁也猜不透她的想法,不免有些着急。
沐星辰心头升起一股烦闷,孟修竟然质问她,是怕她杀了他的好师妹么?她想反驳,又觉意兴阑珊,什么也没说,起身就要下山。
她现在竟是连话也不愿意同他说了,两人擦身而过时,孟修失落地拉住她的手腕,“星辰……”
沐星辰甩开他,踏剑去了。
孟修立在原地,看着沐星辰远去。他的身形挺拔宽厚,在冷风中却显得有些萧瑟颓丧。
乌煦和顾不上留意这位修仙界大名鼎鼎的孟长老,旁观完沐星辰报仇的整个过程,已经开始心惊胆战,沐如风和沐北月跪了十五年,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都不足以赎罪,接下来还有什么手段,她得去瞧瞧。
孟修也跟了上去,沐星辰为了给乌嫀报仇,不畏生死也要与冼夷同归于尽,作为伤害过乌嫀的罪魁祸首,他以为十五年的长跪忏悔已经足够,未料到她竟没有善罢甘休,接下来不知要怎样对付,临江城百姓虽非主谋,却也难逃干系,他真怕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毁了仙途。
沐星辰拎着两人去了城主府。
城主府的人颇为知情识趣,不像昭月山庄那些人,鼻孔朝天出气。虽然第一反应也如以前一样,以为她随意可欺,差点脱口指责,却很快认清当下处境,跪下来求她:“二小姐,求您,不要杀城主。”
沐星辰知道,这定是沐北月之前吩咐好的。
她看向为首的人,“天天,好久不见。”
天天一如既往地乖顺,“二小姐,以往,是城主府对不住您和乌嫀夫人,但乌嫀夫人的死,跟城主没有关系,求您,不要杀她。”
沐星辰道:“天天,你是我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天天道:“二小姐,您很聪明,应该早就猜到,我是城主特地安排保护你的人。城主她,早就后悔了,否则也不会送你上青岳山,更不会将唯一的通行令赠与你。这些年,她一直在弥补你。”
“哦?那你在青岳山日日对我阴阳怪气,也是受她指使喽?”
天天跪地磕头认错:“城主让我保护您,是我因为不愿意,口出狂言,都是我的错,二小姐,您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沐星辰轻笑一声,“我就算罚了打了,你也敢有怨言?”
天天头皮一麻,又磕头道:“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
沐星辰甩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是罚你玩忽职守。”当初她在青岳山,但凡天天上点心,她都不会对她怎么样,“至于你们城主,你觉得应该如何?”
天天急迫地以头抢地,响声不绝,“城主她已经知错,罪不至死,求二小姐放过她。若你觉得不痛快,我来代替城主,任打任罚,绝无二话。”
“哦?她错在何处?”沐星辰饶有兴趣地问。
天天硬着头皮道:“小时候,城主不该对您和乌嫀夫人不闻不问,不该在别人指责你们的时候没有出手阻止,不该任由乌嫀夫人和灾星谣言流传。”
沐星辰追问细节:“什么叫不该在别人指责的时候出手阻止?什么叫不该任由谣言传播?”
天天跪着不敢抬头。
沐星辰笑出了声,“知错知错,但不多。”
她将沐如风和沐北月扔在地上,骨头砸地沉重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天天想上前却被沐星辰拍开。
她走到上首,又将地上两人唤醒。
沐如风和沐北月幽幽醒来,便见城主府的人都跪在院中,小心翼翼,噤若寒蝉,而沐星辰高坐上首,嚣张至极。
沐北月恍惚了一下,这个画面似曾相识,不同的是,狼狈跪着的人是沐星辰,而她荣耀加身,风光无两,受百姓称颂。这才过去多久?就两极反转。她苦笑了下,人果然不能作恶,做一件恶事,不知要用多少件善事弥补。
沐如风醒来便想扬过去城主的威风,沐星辰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闭嘴,是对他的宽宥。
她扫过所有人道:“你们都知错了吗?”
众人忙不迭磕头点地,“二小姐,我们知错了。”
沐星辰道:“都错在哪儿了?”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若是他们承认,岂不是让沐星辰拿捏住了短处,好顺理成章报复?
沐星辰笑了一下,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和她玩心眼,“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错误,我非常理解,这样吧,你们可以不用自我检讨,检举别人,怎么样?”
沐星辰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能想出这个方法。
众人还是一动不动,沐星辰也不生气,嘴角噙着三分笑意,手上聚起灵力一拳砸去,远处的柱子哗啦倒塌,“你们知道的,我脾气不太好,已经后退三步,你们再不开口,所有人都一起去死好了。”
这叫什么后退三步?自己认错,伤己一箭,检举别人,人我两失,伤人伤己,死得更快。
院中充满了怨气,却隐而不敢发。
沐星辰抬起手,“我耐心有限,这一拳砸到谁可不负责。”
沐北月手指掐着掌心,紧咬着下唇,内心挣扎,沐星辰这一招够狠,她虽然知错,却从不敢公开,尽量在背后弥补,沐星辰却非要她在大庭广众下自揭真面,接受众人的审判。可她不站出来,总会有人要保全性命,从他人之口说出,她既受人鄙夷,又去了民心,才叫颜面尽失。
她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是我的错。”
话一开口,所有人朝她看去,沐北月顿时感觉嘲讽、审视,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无地自容。
她艰难地开口:“沐星辰,我欠你一个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你和你娘被人克扣生活物品,有我的授意;被赶去偏冷的院子,是我的主意;被下人排挤欺负,是我默认;嚣张跋扈、品行拙劣的流言,是我放任传播;还有五岁那年,你推人下水,是我故意隐瞒事实真相,那天,我看到了,雨后湿滑,是那个小孩自己没有站稳,掉了进去,不是你推的,相反,是你跳下去救的人,没有你,他就死了。小孩的父母诬陷你的时候,我冷漠地走开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涨得通红,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耳边嗡嗡地响,是她自己的心跳擂鼓,还有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他们在质疑,原来他们容貌倾城温柔强干的城主是这么一个卑鄙小人,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要陷害。
虽然当时她很快就派人澄清了推人落水一事,但临江城百姓已经无所谓了,除了恍然一句“真相竟然如此”之外,对沐星辰的形象没有半点改善。
沐北月羞愧地低下头,心里却又轻松不少,人一旦明理知耻,过去的错误就变成石头压在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可若主动说出来,要褪去一层皮,她做不到。也许从她上位,却没有将以前的人打发离开的那时,她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吧。
已经进城的孟修听着沐北月的自纠,猛然顿住。不仅是他听到,临江城所有人都听到了。沐星辰通过从千玖言那里拿到的流光球,将城主府的情形传到城中上空,力求每个跪着人的角落,都没有被遮住。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事实明晰,自以为是的黑白颠倒。城中人群密集,却无一人说话。
沐北月开了头,其他人接着登场,不过他们可没有沐北月的勇气。沐星辰大度,让他们一人说一件知道的事。于是画面声音一个个传递过来。
“二小姐小时候不肯吃馊饭,闹到厨房,被人传到风城主面前,扣下好米,送去馊饭的人说,是二小姐小小年纪脾气恶劣,挑食,被风城主罚跪祠堂。”
“请来开蒙的夫子不愿教二小姐,要求二小姐上手就要写漂亮的字,二小姐字都不认识,写不出来,不仅被夫子打手掌心,还被他辱骂,二小姐气不过,才捉老鼠吓夫子,剪掉他的胡须,被风城主罚关禁闭。”
“月城主生辰时,二小姐想给月城主送生辰礼,却被人抢了,闹到风城主面前,还是二小姐被罚。”
“在城主府,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负二小姐。”
“二小姐其实并不会主动惹事,但只要下人将责任推到二小姐身上,风城主完全不会询问缘由,只用难听的话骂二小姐,然后罚她。二小姐反击,只会迎来风城主更严重的惩罚,直到长成满城百姓口中的纨绔后,才无人敢惹。”
“城中的流言,风城主并不是不知,他从来只会跟着骂上两句,然后置之不理。有百姓告上门,他也只会处罚二小姐。”
“后来乌夫人带着二小姐住到别院,城主府再也没有过问她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