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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清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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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百口人,一人说了一件,轮到最后几位,实在想不出关于沐星辰的事,绞尽脑汁,关键时候,想起了乌嫀。
“乌夫人嫁过来后,风城主并不待见她,也没有吩咐下人好好照顾,所以很多下人就在背后编排她,偷减她的开支。流言四起,风城主并没有阻止,便越传越离谱,甚至,骂她破坏风城主与齐夫人的感情。”
“乌夫人和风城主同房后,更是骂她不择手段,为人不齿。”
“其实乌夫人和风城主本就有婚约在前,是风城主仗着自己拜过高道修过法术,毁约娶齐夫人,乌唤城只能忍气吞声。后来齐夫人病逝,乌唤城出了修炼的小辈,前途光明,风城主又主动捡起婚约,并不是乌夫人强求来的婚姻。”
日上中天,正是最热的时候,孟修却感觉脸上一片冰凉。他伸手摸了摸,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以为在商如君口中得知的,已经是事情的全部,不料那只是一个框架,其间到底塞了多少细节,只有亲耳听到,才知痛苦。
周围百姓开始议论起来,有的沉默,有的懊悔,有的怒骂,有的哭得稀里哗啦,他们骂了十八年,笑了十八年的灾星、纨绔、祸害,原来名不符实,原来她也是个,五岁便会跳水救人的好人,难怪她还愿意和魔头同归于尽救他们。
“细细想来,这么多年,她嚣张纨绔,却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是啊。”
“我家小孩说,星辰小姐在山上救过他们,当时我还以为,他们被她威胁,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有次我差点被马踢到,是她救了我,可当时她声音蛮横,说我挡了她的道,我便真的以为是这样,她是特意救我的?”
“这么善良的人,哪是什么灾星啊!”
可她却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从不辩驳。
他们跟风骂了这么多年,都是沐如风和沐北月的错,是城主府的错,他们明知真相,却放任、引导他们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辱骂、嘲笑,做下这么多错事。
想通这一点,百姓们怒不可遏,这样卑鄙、随意践踏别人的人,不配当他们的城主。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跟着齐声喊道:“沐如风滚蛋,沐北月滚蛋!”
声音经久不息。
孟修站在人群中,听着百姓补充的话,逐渐拼凑出,那个在城主府备受欺压的小姑娘,是怎样捧着一颗真心待人,却惨遭践踏,最后心死放逐,被身边人逼着一步步变成蛮横跋扈的纨绔保护自己和娘亲。
想到千缘镜中遇见的那个长大的沐星辰,开朗乐观,义薄云天,仿佛是父慈母爱,泡在糖罐里长大的千金。任谁也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沧桑。
看着空中沐星辰竭力保持着面无表情,茫然的眼神却还是出卖了她,到底也只是一个困苦无依的小姑娘,怎么会不怨?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痛苦?
他飞出人群,往城主府赶去,他好想抱抱她。
沐星辰没有发表意见,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只觉得悲哀,若非她实力碾压,这些真相,还有大白天下的那一天吗?
她走到沐北月的面前,蹲下问她:“你听到了吗?”
沐北月还沉浸在伤感懊悔的情绪中,她九岁生辰那时,沐星辰拿着的是一只装满鲜花的香囊,绣了一轮月亮和一颗星星,针脚粗糙,想来是她亲手缝制,那时她只看了一眼,拒绝之意明显,她看清她脸上的失落,差点就要伸手去接,却唾弃自己竟然对破坏她爹娘感情的人动容,仍然转身离开,只留给她冷漠的背影。
午夜梦回,她都在懊悔,为什么没有接下那个香囊,若是当时接下就好了。可她错过了,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哭得泣不成声。
沐星辰凑近时,她更加羞愧难当,泪花朦胧,茫然无措地看着她,“什么?”
沐星辰丝毫没有动容,她流过的泪,受过的苦,岂是这一两滴被逼忏悔的鳄鱼泪可以抵消?
她勾起笑容,语气似魔,“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说完,她又坐回椅子上,打了个响指,城主府大门缓缓打开,一道人影倏地冲进来,快得沐星辰都没有看清楚,她往旁边闪开。
孟修看着她,心覆千言万语,伸出的手被沐星辰无视,又失落地收回来。
他不好打扰,随着她的目光,就见外面站着一群百姓,个个义愤填膺,“沐如风滚出临江城,沐北月滚出临江城!”他们手中也不闲着,有什么扔什么,鸡蛋、烂菜叶、石子,城主府的人不敢躲,只能受着。
沐星辰冷眼看着,她受过的苦,他们都要体验。不感同身受,怎么可能真心知错?
但其实这点毛毛雨和她当初遭受的根本不算什么。
那时她小,小孩子心智、体魄、武力都不堪一击,又能承受多少风雨?
沐北月脸色都白了,沐星辰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那么想必整个临江城都知道了。她不敢想象,日后走在路上,都会被指指点点。所有人看她,都好像扒光她一样。
一枚鸡蛋砸在她的头上,蛋液贴着皮肤流进脖子,狼狈不堪,她被冷得哆嗦,自下山继任到现在,八年有余,她除妖害,诛魔头,兢兢业业,让百姓过上了和平宁静的生活,带着临江城发展得越来越好,这么多功绩,竟然这么不堪一击?
百姓一窝蜂冲进来,沐星辰挥了挥衣袖,将所有人带出城主府,这般好戏,还是到外头去唱,才更好看。
随后她飞身立于院墙之上,视野开阔,正好瞧见城主府的人被百姓围殴,美其名曰:除灾星,安城邦。
灾星一词易位而居。
沐北月和沐如风虽然修习法术,但在幻境中嗟磨十五年,身体素质连普通凡人都不如,沐如风好歹反抗了一下,沐北月直接茫然地跌坐在地上,任由百姓施为。沐星辰锁住天天的灵脉,她便只能使出招式,坚守在他们面前,但反水的百姓太多,沐北月和沐如风还是难以幸免,被人趁乱踢了几脚。
城主府其余人看着受过自己庇护的百姓倒戈,自然不满,与百姓打了起来。除了沐北月和沐如风、天天之外,其他人都只是习武的凡人,出手没轻没重,有些百姓因此重伤。
百姓受伤,像是引燃什么似的,情况更加混乱了。一些围观的人担心亲友,加入战局拉架,拉着拉着,被伤及无辜,气不过还手,变成群殴。一些百姓则是觉得城主府的人虚伪,今天连百姓也打,日后看谁不顺眼,莫不是可以随意处理?城邦由修习法术的人掌控,对他们也是一种极大的威胁,不如一起掀了城主府,自己做主。剩下没有动弹的人,都离得远远的,深怕被殃及。
沐星辰笑出来,又觉畅快,又觉讽刺,笑够了,擦擦眼角渗出的眼泪,道:“狗咬狗,是不是很好玩?”
孟修拧眉,不知该作何评价。这些百姓都伤害过沐星辰,又被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事实,他们以前对沐星辰施加伤害的所谓正义之举,全是跟风作弄,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向沐星辰道歉,而是怪罪别人,企图将自己犯下的过错归咎于人,以为这样,就能洗清自己的过错,证明自己也是无辜,能向沐星辰投诚。
他们实则根本没有半点悔意,有的只是对沐星辰的畏惧。
人性大抵如此,总是对自己犯的错避之不及,他们可以找尽各种理由责骂别人,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才是有错的一方。
他也曾是如此,幸好及时回头。
“星辰,不要杀人。小人固然可恨,但因他们积累罪业,毁了仙途,不值当。”
沐星辰挑眉,“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放过你的师妹呢。”
孟修道:“她做错了事,合该接受惩罚。”
沐星辰没回答,看着城主府的人被百姓镇压,有人向她讨好地笑着,“星辰小姐,恶人已经被我们拿下,您看,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沐星辰冷笑道,“是我让你们做的吗?”
那人笑容凝固,拿不准沐星辰是什么意思,连忙道:“不是不是,是我们自己看不过恶人当道,为世间除暴安良。我们就是想问。您可有什么吩咐?”
沐星辰言简意赅,冷冷道:“滚!”
“啊?”那人愣住。
沐星辰掀起眼皮,寒霜注眸,冻得那人发抖,不敢直视,连忙退去。
闹哄哄的门口,瞬间恢复平静。
沐星辰落在沐北月的面前,为她接好受损的经脉,又给她喂了一颗丹药。沐北月向来顺风顺水,今日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整个人陷在浑浑噩噩中。
待她恢复神智,沐星辰道:“沐北月,我们之间两清了,再见就是陌路。”
“为,为什么要救我?”体验到同样的痛,她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多狠毒。她现在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沐星辰拿出青岳山的通行令交还给她,“这些就当是你送我上青岳山的谢礼。”
虽然她早就制定好上青岳山的计划,没有沐北月出手,也能顺利进去。但若没有通行令,她不会顺利拿到增内丹,取到金莲藕,也不会知道燚雪池的真面目,对孟修一直耿耿于怀,绝对先杀他,再杀冼夷,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