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记事》有酒无事

3、谋杀 此刻的王长

　　三人进了大堂，便有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拐过中堂，将三人带到侧边蜿蜒而上的楼梯前，众人踩着铺着地毯的楼梯节节往上，眼睛不住打量着这座富丽堂皇的酒楼。

　　整个观花楼层高四层，每一层都有着独有的特色。一楼大堂做的是普通食肆生意，招待八方来客，穿着各色衣裳齐聚一堂，或是喧闹嘈杂，或是食饭不语，其中空地设有一处圆形乐台，有三两异域舞者在上舞姿如燕；二楼则是私订的雅间，临窗而建，素雅清净，在其中即可观滁州夜景又可隔绝丝竹乱耳，颇得文人雅客的喜爱；三层、四层则是长客所居。

　　谢长安一行人抵达二层楼口后，领路的人做了交接，伺候他们的人便换成了身着蓝色布衣、头戴绣花小帽的一位年轻小厮。
　　那小厮似是新入不久，待客有些许的紧张，走路都有些变扭的僵硬。

　　“客、客官，小的叫、叫糖霜，今个儿由小的伺、伺候您，槐花栈房在走廊里边，小的带您过去。”

　　磕磕巴巴地说完了这家酒楼规定的说辞，糖霜便侧开了身子给谢长安他们带路，一路东拉西扯地寻找话题，待带着他们拐了四五个弯角，终于抵达槐花栈房门前的时候，谢长安都能感觉得到他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心下不免觉得好笑，便朝昆布递了个眼神，心领神会的昆布自是一点就通，从钱袋中掏出了些许碎银赏给了糖霜。

　　“喏，这些是赏你的。”

　　昆布把银子递给了糖霜，得到意外收获的糖霜，有些喜出望外，今天是他第一次待客人，心中很是紧张，越是想要表现得好些，就越是容易出错，照想刚才的情形，他还以为这次肯定要被掌柜的责备了，却没想到公子不仅不怪罪还给了他赏钱，心中偷乐着这真是幸运的一天，能遇见如此心善的人。

　　怀着感激心情的糖霜收下了昆布递来的碎银，道了两句吉祥话，便让长安给打发走了。

　　毕竟家人间的聚会，总有个外人在旁边，也不是那么回事。

　　送走糖霜后，昆布便打算推门而入，怎料，手掌还未触及门扉，那用料极有考究的雕花黄梨木门就让人从里边打开，撞出了一抹蓝色。

　　始料未及的昆布和从里边出来的小厮撞了个满怀，后退几步没站稳，便双双倒在了地上，小厮的头部正好撞上了昆布受伤的前臂，还轻微弹了两弹，弄得包扎完好的细布上浸出了三两滴红晕，掩在袖中，难以叫人瞧见。

　　但昆布的神情却暴露出了他此刻的痛苦，眉间的沟壑骤然加深，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撞人的小厮也没预料到会有如此的开展，神色慌张的起身，想要将昆布扶起来，腰间却掉落了一个包油纸。

　　谢长安欲将其捡起，却被小厮抢先夺走，正当二人的双手交叠之时，谢长安的双目正好与那小厮目光相对，他的神色不再是始料不及的惊慌，而是被撞破秘事后的惊恐。

　　“抱、抱歉。”

　　那小厮随口道了句抱歉，便慌乱起身，不再管半躺在地上的昆布，躲开谢长安追究的眼神，匆忙逃离而去。

　　屋内的食客并没有注意到门外发生的小插曲，毕竟他们的注意正集中在屋内这位刚来不久的不速之客上。

　　李豫刚进了城门便向人打听了观花楼的位置，但滁州城内鱼龙混杂，既有乐善好施的善人，也有趁火打劫的恶人。李豫便是所遇非人，遇见了讹人钱财又故意将他带错路的地痞，花费了他不少的时间才终于找对了位置，好在来的算是时候，及时阻止了李恒的交易。

　　“李豫，你什么意思？”

　　被夺了契约纸的李恒恼怒地直视着李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神，意识上不敢造次，但嘴上却没个把门。

　　“问你话呢！哑巴了？也是，你本来就是个哑巴，一路从京城追我到滁州，就为了夺我的契约纸，定是很辛苦吧？”

　　嘴快的李恒说完这番话后，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些后悔，暗中观察自家大哥的神情，却发现他即便是面对这些宛如刀刃刮肉的刺人言语，面上的神情也几乎没有改变，只是紧紧攥紧手中的契约，态度坚定的不让李恒签下那抵押贷款的契约。

　　二人正僵持着，对面坐着的王长恭却按捺不住了，今夜本可以从这京城来的富家子弟身上大捞一笔的，谁知会突然闯入一个自称是他兄长的哑巴男子搅局，进来就挥开了李恒身边的小厮，一把夺了将要落成的契约，实在是让人生恨。但作为一城官员，表现得太过明显就太失身份了。王长恭的心思在肠中转了几个来回，装模做样的好似嗓子不爽利，咳嗽了几声，想要引起对面二人的注意。

　　但此刻，对面的兄弟却格外默契的一起忽略了他。李恒是光顾着悔恨刚才的嘴快，没有注意到王长恭的动作，而李豫则是完全不想搭理他。

　　完全被无视的王长恭彻底恼怒了，他忽略了从刚才开始腹间就有点异样的疼痛，拍着桌子，“蹭”的一声站起来，弄得身上的肥肉颤了两颤，粗短的手指指着对面的兄弟就破口大骂道：“你俩对望着，是给我玩深情那套呢？既然这生意谈不下去了，就给我拉倒，省得浪费我时间。”

　　说完，不管对面的神情，就打算往外出走，目光正好对上了门口来不及撤走的谢长安身上。

　　谢长安原本正在疑惑那撞人小厮的油纸，但屋内传来的吵架声倏然使他明白过来之前的那位带路小厮将他们带错了地方，不好再在此处逗留的谢长安正打算离开此处，余光却瞥见了屋内眼熟的黑衣人。

　　那不是京城的李大公子吗？

　　他为何在此处？他旁边的小公子长得颇与他相似，看来应是李家二公子，但他不是被关禁闭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啧，不管他因何缘由出现在此处，想来都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早几个月前发生的琼楼事件就够臭名远扬的了，连他这个避世半隐的人都有所耳闻，足见其纨绔。但听闻最后李家主母震怒，将其关在府中禁闭半年，按时间算来，这会儿应该还在关禁闭才是，难道他是私自跑出来的？啧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竟还当着外人的面直言自家兄长的缺陷，这李二果真如传闻中的那般纨绔。

　　原本谢长安看得正在兴头上，岂料那肥头大耳却突然勃然大怒地站起来往外走，正好对上了戏谑的目光。

　　暗道不好的谢长安对着他展颜一笑，拉着昆布和师娘就想往外跑，谁知此举却惹怒了王长恭，觉得他们是在看他笑话，气得他迈开壮硕的步子，踩着房间的木质地板，就要朝他们袭来，昆布见状，连忙挡在了谢长安的身前，隔开了王长恭要伸来的手。

　　“这位大哥，我们真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被小厮带错了房间，我们这就离开，不打扰您哈。”

　　隔着昆布的手臂，谢长安柔声细语地向王长恭道歉，但不知说错了哪一句，只见王长恭的脸色突变，“唰”的一下就变成了白色，额头上还冒出些许细汗来。

　　“你…”

　　话未说完，王长恭伸出的手就变得有些颤抖，左手不住的捂着腹间，似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意识到不对劲的谢长安，拉下昆布的手臂，走到王长恭面前，在他疼得失神的眼前晃了晃。

　　“喂，你没事吧？”

　　但王长恭此刻却好似听不见谢长安的询问，僵硬地伸直手臂，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腹间一抽一抽的，恰似蟾蜍打鸣时的肚囊，不仅如此，他嘴角还冒出了丝丝血迹。

　　预感不好的谢长安连忙把住他的脉搏进行诊断，可对指尖传来的搏动还未及分析之时，对面的王长恭便突然变得躁动起来，没被握住的左手不住的扣挖着颈间的肥肉，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这让谢长安有种熟悉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王长恭的腹间剧烈的抽动，直接从口中喷出一股奇臭无比的粘稠液体，好在谢长安反应及时，侧身躲过了最初那波，但其溅出的液体依旧粘在了谢长安的衣角上，来不及嫌弃的谢长安就被他手中握住的王长恭的右手的突然扭动给甩到了旁边，幸得李豫及时在后接应，才不致使长安撞到屋内的立柱上。

　　此刻的王长恭就宛如被鬼神附体一般，扭曲着自己的双臂四肢，直至将自己扭成一股不能站立的麻花倒在地上，李豫见此赶忙带着长安离开他的身边，护在了李恒的身前，可还是架不住李恒透过他的背影看见了扭动的王长恭从嘴中冒出一股黑烟来，身体便像一具泄了气的皮囊，瞬间干瘪了下去，躺在地板上的厚度似乎与旁边的地毯差不多大小。

　　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的李恒，随着王长恭的萎缩，神情恐怖地尖叫一声，便直直栽倒到了地上。

　　恰逢此时，糖霜小厮过来寻人，见房间屋门大敞，便知刚才赏赐他的公子已于屋内人见面，心中悔恨不已，都怪自己这榆木脑袋，记错了方位，这才会将公子带错房间，真是愧对他给的赏钱，待会定要好好赔个不是才行。

　　下定决心要赔罪的糖霜走到昆布面前，正欲开口请罪，视线却先被屋内干瘪的王长恭给夺了去。

　　干瘪枯瘦的皮囊裹着瞪圆的眼珠，死不暝目地看向外边的走廊，糖霜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心里发颤，面前的景象瞬间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气，腿发软，“啪”的一声，便倒在了地上，干尸周遭的恶臭液体随着他的动作乘机钻入他的鼻腔中，上腹恶心的感觉拉回了他一丝的神智，将原本掩埋在震惊中的恐惧全部激发出来。

　　“鬼、鬼啊！！”

　　似是内心发出的叫喊带回了他身上的力气，糖霜顾不得站起来，就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在走廊上留下一条褐色的水痕。

　　路过的客人看着糖霜疯癫的模样，有些胆小的立刻躲到立柱后围观，而有些胆大好事的却是嘲笑糖霜身下的水痕，并好奇地往出事的房间里望了一眼，眼前景物带来的冲击让他惊慌得不亚于糖霜。

　　终于，死人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知情的、不知情的路人纷纷下楼逃命，不少步伐稍慢的客人被人推搡至楼间踩踏，叫喊声、哀嚎声、谩骂声一时之间响彻整个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