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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往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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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予秋回到城主府的时候,江念衡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将伞放到檐下,问道:“还没走?”
江念衡道:“来时匆忙,现下疾风骤雨,只有心一颗,却无伞一把。”
“侠客这把伞倒是不错,可否一道?权当可怜我这个孤寡之人了。”
宗予秋看了他一眼,回道:“宝剑都可赠英雄,何愁一把油纸伞。”
“伞来。”宗予秋顺势拿起刚刚放下的伞,以伞为剑,舞了两式不熄剑法,最后将伞递到了江念衡面前。
这两式舞毕,不仅屋子里被溅得到处是水珠,连江念衡衣服上都深一块浅一块。
江念衡一抹脸上的水,正色抱拳道:“多谢侠客。”
两人相视,虽未一笑,氛围确是轻松了许多。
从前江念衡也这般逗过他。
那时他刚刚上山,自知打不过江念衡,心中却是不服气。每天天不亮便爬到后山练拳。
有一天江念衡起夜,却遇到他穿着整齐前往后山,便悄悄跟随。
江念衡心里还思量会不会是皇家秘辛,自己是否应该跟着,又担心这个小师弟遇到危险,还是犹犹豫豫地跟到了后山。
到了后山才发现这个小师弟竟是来练拳的。
江念衡便颇为欣慰地回去睡觉了。
结果第二夜亦是如此。
江念衡便专门在那时等候,连看了七天。
在第八天,他终于忍不住将人拦下道:“师弟,你每天都起这么早练拳吗?”
宗予秋不说话,但瞪着两个又圆又亮的眼睛似乎在叫他让开。
江念衡劝道:“你这样每日都没睡到三个时辰,将来会长不高的。”
宗予秋被他话惊了一下,却又觉得听他的话说不练就不练很丢脸,便好似没听见一般,绕过他去后山练拳了。
被无视了的江念衡左思右想,师弟为什么不理自己呢?仔细想来,好像确实自那一次之后二人便再没说过话了。难道是因为打不过自己觉得不开心?
江念衡翻来覆去,觉得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第九日宗予秋正在练拳时,江念衡拿着两个纸包便上来了。
他见宗予秋自顾自地练拳不理他,便清了清嗓子道:“一锭雪茶酥,利气宁心,堪称奇效。练拳三天不如吃一块啊。”
宗予秋不知道他打什么算盘,停下来看他。
江念衡见计谋得逞,笑着问他“这位侠客,尝尝?”
宗予秋鼻翼轻抽,是孩童无法拒绝的清甜味。
但他仍嘴硬道:“我不吃。”
江念衡叹气道:“在下上有师父,下有师弟,责任在肩,重如千担。侠客只当可怜可怜我,买一块尝尝吧。”
宗予秋被逗乐了,却佯怒道:“我何时成你身上重担了?!”
“你不吃一块,便是我的重担。”江念衡递与他“我昨日偷偷下山买的,吃一块吧。”
他又四处张望,问道“你可有听到什么?”
宗予秋犹豫着接过纸包,又看向他“听到什么?”
江念衡一脸正色道“我听见好像有谁的肚子在叫‘起这么早练拳好饿啊好饿啊’”
宗予秋涨红脸“我的肚子才没有叫!”
随后便听见他的肚子“咕咕”了两声。
江念衡见宗予秋似乎真的要怒了,赶紧道:“是我听错了,肚子哪里会说话呢。”
宗予秋不说话,还是将手里的纸包拆开了。
“好吃吗?”江念衡边吃自己手里的边问道“我也是下山随便买的,老伯说小孩都爱吃。”
宗予秋点点头,道:“我等下把银子给你。”
临行前母妃给他塞了好些银两,说可以在山下买好吃的好玩的,都还没花呢。
江念衡摇摇头,道:“侠客,我的酥不按银两卖,定价随我心意。”
“那你的酥怎么卖?”
“你不再起这么早练剑,便是我定的价了。”
宗予秋不说话,这块酥他买不起。
“是因为打不过我所以想努力练拳?”江念衡问道。
“可你起这么早,若是把身体弄坏了,便更打不过我了。”
江念衡一字一句诚恳道:“师弟,你我走的道不同,我在江湖,你在庙堂,武勇可治一人,文勇可治天下。”
……
宗予秋闭眼,后来他再没起这么早练拳。
他问道:“你来魔界,是为了送剑?”
江念衡道:“师父前些时日闲着无事,便将长明山打扫了一番。找到了你们五个当初留下的剑。”
“他说留着占位置,不如给你们送来。”
江念衡笑了笑,他本想说他们连师父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要一把剑?
可想了想又没说出口,一是怕师父伤心,二是……自己也想见他们一面吧,否则他又怎么会提出替师父来魔界送剑呢。
宗予秋睫毛轻颤,低声问道:“师父自己怎么不来?”
“他……”江念衡想,如果宗予秋愿意跟他回去,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他一定,他一定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江念衡沉默良久,道:“我只问你一句。”
“不回。”宗予秋却是答得干脆。
他们二人共处十八年之久,培养出了比同胞兄弟更胜一筹的默契。
“哪怕我将大师兄之位让与你?”
“哪怕你将大师兄之位让与我。”宗予秋淡淡道“雨马上就要停了。”
“恕不能远送。”
江念衡苦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从胸前拿出那块落叶状的玉佩。
“这是叶妃娘娘的遗物,我放桌上了。”
江念衡拿起自己的包裹,向门外走去。
他忽的停住脚步,江念衡想,这也许是他俩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八苦城城主,为人绝不简单。你….小心提防。”
江念衡又想说,叶妃娘娘一定不愿意看见你堕入魔道,你看见她的遗物难道就无丝毫触动吗?
江念衡还想说,来魔界前买了一包一锭雪茶酥,本想带给你,可惜时间太长坏了,便扔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可惜雨就要停了。
“多加保重,我走了。”
宗予秋猛地转过身,只见他的身影快步消失在风雨中。
他拿起桌上的玉佩,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学过的一首词。
记得金銮同唱第,春风上国繁华。如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负曲江花。
闻说阆山通阆苑,楼高不见君家。孤城寒日等闲斜。离愁难尽,红树远连霞。
……
此时另一间房,复郊望着窗外有些出神,脸颊落下了两行泪。
他手指轻抚湿痕,喃喃道:“他好难过。”
“他想如何,我都如何了。为什么还这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