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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往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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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予秋道:“后来,这也成了我母妃罪名上的一笔。”
江念衡转过身来。
“据天子剑,怀等夷之志。”宗予秋声音嘶哑。
自从他皇兄登基以后,宗予秋从不主动提起他的母妃,江念衡知道他心里从未放下,可听他背起《讨叶湘檄》,不免还是有些心疼。
叶妃他是见过的,宗予秋十岁生辰那日,她特意派人请皇子下山回宫。
那时师父刚下山一个月,临近中午,宗予秋板板正正地站在树荫下等着江念衡练完剑。
江念衡内心叹了一口气,收势走向他。
“饿了?师兄这就去做饭。”
宗予秋摇摇脑袋,说:“我不吃中饭了。刘公公和小婵姐姐来接我了,我大概半个月后才回来。”
江念衡一愣“是接你回去过十岁生辰的?”
随即笑了笑“行啊,那师兄提前祝你生辰吉乐,顺遂如意。”
“行李收拾好了吗?要不要师兄帮忙?”
宗予秋道:“小婵姐姐在帮我收拾了。”
江念衡点点头“既然你不吃了,那师兄接着练剑了,你也快去帮着收拾下行李吧。”
宗予秋转身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师兄你要不同我一起下山吧。”
正在擦剑的江念衡闻言看向他,张了张嘴正想拒绝。
宗予秋急道:“宫里藏书阁里有许多孤本,我听说师父不是正在找什么书?说不定藏书阁里有。”
江念衡眼睛一亮,师父最近的确在找一本名为《久和河西二十三里》的书,此次下山似乎也是为了此事。他有些犹豫,他想帮师父找书,但是下山半个月也就意味着半个月不练剑……
片刻后江念衡还是应道:“好吧,那我们一起下山。”
到了宫里江念衡有些局促,叶妃倒是十分照顾他。
她是一位十分温柔的女子,衣衫是月白色的,那也是他母亲所喜欢的颜色,可惜他家境贫寒,单是照顾他就足以耗费家里所有的积蓄,因此他的母亲常年穿着粗布麻衣。
思及此处,江念衡停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叶湘看向他,面怀关切“这道烩蟹羹是我做的,是做得不好吗?”
江念衡连忙摇摇头“这道菜娘娘做得很好,只是念衡从未见过如此丰盛的宴席,又想到自师…二皇子上山,我给他做的一直都是些蔬食淡饭,倒是委屈二皇子了。”
叶湘被他逗笑了,声音依然温温柔柔“你虽比煜儿大两岁,说话做事倒跟个小大人似的。”
“在宫中你也不必拘谨。我常听煜儿在信中提起你,他说……”
“母妃!”宗予秋本来在安安静静地吃饭,听到叶湘提起自己的信,急忙抬头阻拦。
叶湘笑道:“好好好,母妃不说就是了。”
……
如今想来,竟已是十几年的事了,而今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江念衡不由地望向宗予秋藏在袖下的龙爪,叶妃娘娘那么爱他,要是知道他的左臂被魔族砍了,定是比自己还要伤心百倍。
“师弟,”江念衡向前一步“我这次来还带来了……”
宗予秋从他身边擦过“师兄,我困了。”
“你不必再劝,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外面下雨了,你今夜可以留下。若是不想留,剑已送到,还请自便。”
江念衡站在原地努力平复呼吸,叶妃死后并未葬入皇陵,至今仍是戴罪之身。这一直是宗予秋的心病,但凡提到母妃,宗予秋便无法自控,他明白的。
江念衡深知今夜已不能再谈论此事,即使接着说下去也不会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认命般地摸了摸胸前的玉佩,随后也躺下睡了。
……
第二天江念衡起床时已不见宗予秋的身影。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早天气格外的凉爽,江念衡本想在屋里等他,可后来想想出门走走也不错。
城主府后楼是休憩之所,前院做城主处理城内大小事务之用。
这是昨天江念衡与阿九阿十喝酒时所打听到的,他不得不感叹酒有的时候比银子还好用。
正巧他在去往前院的路上就碰上了阿九,他连忙将人拦住问宗予秋的去向。
“二城主出门去了。”阿九一脸苦相“昨夜下了好大的雨,将龙川祠堂的屋顶冲毁了,二城主正忙着找人修缮呢。”
江念衡心里冷笑,行啊宗予秋,来魔界给别人家修祠堂,你干脆给别人家当儿子算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九,问道:“那你这是……?”
阿九举起手里的奏本“二城主不在,我得把这些本子送到城主那里请他批阅。”
江念衡想起昨晚看到的蓝发龙妖,笑道:“好啊,你去吧。”
望着阿九逐渐远去的背影,江念衡在捏了一个法诀后抬腿跟上了他的步伐。
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差点忘了这茬了。这个龙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深夜闯进宗予秋的房间,在江湖摸爬滚打三年的经历告诉江念衡这条泥鳅似乎在打一些不该打的主意。
他本不想跟这条泥鳅打交道,敲打敲打宗予秋那边也就完了,但既然今天碰上了,他这个做师兄的,自然也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江念衡站在门外,略有些无语。他这个法诀不算厉害,在真正实力强劲的魔族面前根本不够看,然而这条泥鳅居然忙着批奏本连头都不抬一下,是否太“纨绔子弟”了一点?
江念衡站了片刻,不得已把法诀破了,过了一会,听里面的人说道:“二城主故友,外面风大,何不进来讲话?”
江念衡按耐下心中的无语,推门走了进去。
复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副“我早就知道你在那了”的表情。
江念衡装作不经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双臂俱在。又从他桌上扫了一眼,刚才他批的那本奏本放在左边,也就是说送进来十本,一炷香的时间才批了两本。
真是,何德何能做宗予秋的上司。
“阁下找我有何贵干?”复郊挑眉。
江念衡堆起笑道:“昨日匆匆一见,倒是没来得及拜会城主。鄙姓江,江思和。”
“予秋说在八苦城这几年还要感激城主照顾,在下与予秋相识多年,也算挚交。予秋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此等大恩,真乃感激不尽呐!”
复郊闻言一愣,他喃喃道:“他,他真是这么说的,感激城主照顾?”
江念衡一拍胸脯“那是自然!予秋向来性子冷淡,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城主对其照顾有佳啊。”
“不如这样,今晚我做东,请城主去添香楼销魂一夜,如何?”
江念衡笑得猥琐,眸子里却已是杀气四溢。若是方才在他提到“感激城主照顾”时,这条泥鳅客气一番说他只是秉公办事也便罢了,可他竟流露出几分女儿姿态,实在是,其心可诛。
宗予秋若是当真不愿与他回去,这城主之位,只当他全师兄之仪了。
不料复郊却皱起眉头“你当真是他旧友?”
江念衡笑得有些僵硬“比蒸包子还真!不然我如何能来这八苦城找他呢?”
“他为人光明磊落,最是厌恶纵情声色,怎么会和你这种人做朋友?”复郊越想越觉得不对。
“还是说你杀了他的朋友,借尸还魂,想要对他不利?!”
复郊大喝一声,顿时四下狂风四起,卷得二人衣衫呼呼作响。
江念衡心里大吃一惊,这怎么与他听说的不一样?
他忙道:“非也!我听说城主乃添香楼常客,实在是想真心向城主道谢的啊!”
江念衡大声叹了一口气道:“我本修道之人,为人怎可能不光明磊落,行事正直?”
“只是我深谙过刚易折的道理,江湖左不过一些人情世故罢了。再者您对予秋有恩,我只是想投其所好哇!”
“当真?”
江念衡缩成一团,大喊道:“真的不能再真啊!况且我与予秋昨夜一直待在一起,我若是有什么问题,予秋不早把我砍了么!”
复郊思索片刻“你说的,倒也在理。是我唐突了,还请江兄勿怪。”
江念衡俯首帖耳“不敢,不敢。”
“感谢的话也不必再提,”复郊起身做“请”的手势“我奏本还没批完,江兄若无其他的事的话,八苦城大得很,可自行逛逛。”
江念衡战战兢兢地点点头,作了揖便退出去了。
待走至拐角处,他慢慢直起身来,回头眸色深沉地看着复郊的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