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明鉴》云山青羽

3、前尘往事（一）

　　江念衡气极反笑。你小子，半夜闯入别人房间，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贼喊捉贼的把戏在魔界也玩挺溜啊。

　　江念衡猛地抽出自己和那人僵持不下的手，顺带推了他一把。来魔界这一个月本就给他憋得够呛，现在又有个虎了吧唧的送上门来找死，自己不送他上西天，恐怕风云剑都不答应。

　　复郊见他撸起袖子，冷笑一声，刚欲把人拽出去打架，就听见极为诧异的一声——

　　“怎么回事？”

　　被吵醒的宗予秋迷茫地看着眼前一触即发的两个人，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盏茶后，三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前。

　　宗予秋轻咳一声，问道：“城主深夜找我，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原来他是城主。传闻中那条只会吃喝玩乐的泥鳅。江念衡不动声色地将坐在对面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蓝发黑眸，诡异至极。不过头上那俩龙角看起来还挺帅的。

　　复郊摸了摸鼻子，一时语塞。他本来没打算将人吵醒的，都怪眼前这个…...对啊！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理由了。

　　复郊正襟危坐道：“我听说阿九说你有客人来访，本没放在心上的。不过——”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修道之人的味道。”

　　正在喝茶的江念衡手一顿，心想这条泥鳅鼻子还真灵呵。不说他带着藏息的法宝，单凭他在魔界滚了一个月了，见过的魔族不下百种，魔界的客栈他也住了十几个了，今天更是喝了两坛酒，自己都感觉快被魔界这烈酒腌入味儿了，还能闻的出来？

　　这条泥鳅属狗的吧。

　　对面的复郊听不到他心里的嘀咕，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宗予秋，仿佛他今晚不交代清楚就要闹个没完。

　　宗予秋吹了吹手上的茶，冷笑道：“城主莫不是忘了我来自何处。”

　　复郊一噎，对啊。

　　“他是我故友，自然也是修道之人。又有何奇怪？”宗予秋淡淡地瞥了一眼复郊，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傻子。

　　不过么，宗予秋在心里斥笑一声，他就是个傻子，说出这话又有何奇怪。

　　复郊本就是要找个借口，如今这个借口如此拙劣，他更是好借机溜走。

　　“倒是我疏忽了。既如此，”复郊噌地一下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看着来得突然去也匆匆的身影，江念衡觉得这个魔族简直莫名其妙，他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起身打算接着睡他的觉。

　　“他让你给我带什么？”宗予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念衡脚步一顿，又仿佛没听到般自顾自地接着往床边摸去。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讲话！”宗予秋大怒，伸手便欲拧住他的肩膀。

　　江念衡反手擒拿住肩膀上那只手，转身间将其猛地甩开。

　　宗予秋连退两步，抬眼一看，面前人像是极力在遏制怒火般瞪着他。

　　这副神情打宗予秋上山起从未见过，在他的记忆里，江念衡很少真的和师弟师妹们生气，一时间竟有些被吓到。

　　“我跟你说好几遍了……”宗予秋声音渐小，但听起来还是有些生气“你都装听不见，不理我你还有理了。”

　　“三年了，”江念衡侧过身去不再看他，身影看上去有些佝偻“我以为你见到我会有一些后悔。”

　　“后悔堕入魔道。”

　　江念衡苦笑一声，来八苦城的路上他甚至想过这个自幼便傲世轻物的师弟见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哭，会不会流着泪说后悔离开了长明。也许会嘴硬，不过没关系，如果他想长明了，自己一定能看出来。又该故作冷漠几天，再接这帮小孩回家。

　　“当年你说，你说你不愿屈居人下，”江念衡抬眸去看他，又想在透过他的眼睛看三年前那个执意要走的师弟，神情哀伤又惆怅“我说我把大师兄的位置让给你。”

　　“不，不是让。”江念衡的声音逐渐与三年前重叠，连语气都与当时一模一样“我承认你比我厉害，大师兄的位置本就应该是你的。”

　　“可你说不要。”

　　江念衡握紧了拳，怒道：“你受不了在长明当二弟子，受不了做我的师弟，却在魔界做了三年的二城主！”

　　宗予秋垂眸不去看他，脸色冷淡至极。仿佛面前人说得不是自己一般。

　　江念衡凄怆一笑“我甚至觉得是魔界的错，他们待你不好，你在这里受了委屈，却不能脱身。”

　　“可如今，你甚至！”江念衡双目通红，极力压低声音“不愿叫一声师父！”

　　他快步走到自己包袱旁边，从六把剑中取出一把，掷向宗予秋。

　　宗予秋眼疾手快接住，在看清剑的模样后喃喃道：“加海。”

　　他神色古怪地问道：“师父…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念衡沉默半响，生硬地回道：“师父如何，你在乎吗？”

　　宗予秋明白在江念衡心里一切都是他的错，也明白也许今晚过后江念衡就真的再也不把自己当师弟看了。

　　但他没有办法，至少在此时此刻，解开江念衡的心结。

　　宗予秋右手轻轻抚过剑身，目光逐渐幽邃“加海…呵”

　　“还记得当初你问我，这把剑为何叫加海吗？”

　　眼前人始终不作声，但宗予秋知道他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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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予秋拜入师门的第三年，杨徵嘱托自己的大弟子照顾好师弟后，便下山五月没有回来。

　　江念衡每日不仅忙着练剑，还要忙着给这个天潢贵胄的小师弟做饭。

　　宗予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常常江念衡一套不熄剑法还没练完，宗予秋便站在他身旁眼巴巴地望着他了。

　　江念衡只好无可奈何地收起剑去做饭。

　　如此反复三个月，江念衡完整练完一套剑法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有一次江念衡便忍不住在饭桌上问他。

　　“师弟，师父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可有每日都认真练剑？”

　　宗予秋闻言停下筷子“我练的是拳不是剑。”

　　江念衡“哦”了一声，倒是他忘了，长明门规第十七条，门下弟子身高至四尺五寸方能练剑，上一次他给他量身高瞧着快到了，可惜量完没多久师父便下山去了。

　　他给宗予秋夹菜道：“没事儿，等师父回来，我便禀告他你身高已满，你就可以进剑阁选剑了。”

　　宗予秋忙着吃饭，嘴里鼓鼓囊囊的，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三百年前五位少侠闯荡江湖，相逢结识，一见如故。后不久西戎来犯，五位少侠便相约一同西进抗敌，在杀敌过程中，众人剑法也是愈加精益。有人玩笑间提议若能生还不如开山立派将剑法传下去，如此便有了长明门。

　　长明门后建剑阁，内有开山师祖剑五把，凡入门弟子身长至四尺五寸者，进剑阁选一位师祖的剑，由其师父依型锻造而成，从此修习此位师祖剑法。

　　“师弟，你想好选哪位师祖的剑了吗？”

　　宗予秋道：“我有剑，我不选。”

　　江念衡拧眉：“你有剑？我怎么不曾看到？”

　　宗予秋道：“我的剑在母妃那里，只不过它太长了我现在练不了。”

　　“母妃说等我长大了便把这把剑给我。”

　　江念衡倒也不觉得奇怪，宗予秋是皇子，将来若是做了皇帝，便不能和江湖有任何关系。他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宗予秋偷偷看了他几眼，忍不住问道：“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我的剑叫风云。”江念衡又随口问道“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加海。”宗予秋向来不喜形色，此刻面上却有些得意。

　　江念衡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他有些可爱，心想难怪问他他的剑叫什么名字，原来在这等着呢。不过……

　　“加海？这名字听起来倒有些奇怪。是何寓意？”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宗予秋难得抿着嘴笑了笑“此乃天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