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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树银花不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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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路相比上山,就变得简单许多,只有两条路,一东一西,向东望去,可见一处楼阁隐藏于山林之间,想来应是日喑阁,而西侧望去却是几处小平房,想来应当是朝歌城中人居所。
“我们快去日喑阁!我可要见见大名鼎鼎的文元姑娘,薛小郎,据说这日喑阁中的女儿家和春满楼‘金鹧鸪’式的花名不同,日喑阁是真正以花命名,而其中最为出彩的姑娘家被冠以‘牡丹’之名,但是这一届声名最为远扬的文元姑娘却是选择以‘兰若’为字号,但是还保存里自己原来的名字。”扇子敲着手心,秦笙兴致盎然的看向薛毅,神采恣意,宛若丹凤朝阳。
“那就一路向东。”薛毅笑着应声,笑容清朗。
“东曦既驾,自是云合景从。”齐嘉铭向自破晓台上走下来的守夜人拱手施礼,微微颔首,回头望着身边两个完全没有问自己意愿的小郎君,失笑回应。
“嘶......说实在的,薛小郎,书呆子,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离日喑阁越来越远的样子。”走在最前方的秦笙突然停住脚步,薛毅拿着路边的树枝比划着,给齐嘉铭讲解武术招式,一时没注意秦笙的停步,这树枝宛若游龙颇具锋意向前刺去,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石子,将树枝打偏,秦笙刚好微微回身,就这样树枝堪堪从秦笙腰侧穿过。
“薛小郎!我知道你嫉妒小爷我的美貌,所以你是想要谋杀吗!”秦笙拿着扇子敲了一下薛毅的头,薛毅扔下树枝,也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天,你怎么突然停下了?我在给齐兄讲第六式----龙游曲沼,没看到你。”
这时,从前方走来一书生,年方二十,眉眼清澈,身着淡蓝色长衫,手执羽扇,拱手施礼,正是朝歌城中的引路人,“三位方才当真惊险。”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此间重逢,不知兄台尊姓大名。”齐嘉铭敛去脸上惊惧之色,俯身回礼,秦笙薛毅二人亦是拱手回礼,连声道谢。
“在下姓李,单字名桧,字清正,方才听这个红衣的小郎君烦闷去往日喑阁之路,想来是第一次来这里,自破晓台上观望四方,日喑阁在东方,却是要走西侧的那条路才能到,从东侧路去往的是西侧的桃源村。这也是昔年明帝手笔。”李桧用羽扇轻轻点着前方,“要是想去日喑阁可以先过桃源村,再从后山前往日喑阁。”李桧低头失笑,笑如朝露,清澈,通透。
“李兄既是朝歌城中人,想必居住在桃源村了,此番相逢真是......有缘。”秦笙状似无意的扯了一句,眉眼含笑,秦笙容色极盛,即使面含笑意,也是带着点凌人的气势。
“说是有缘不若说是家弟有缘,家弟吵着要吃林中野果,在下就只好前来向不眠山讨点‘赏赐’,不过,我觉得应该不用前去了,因为我带回了更趁他心意的......”李桧顿了顿,看向齐嘉铭,“朝华公子。”
齐嘉铭偷偷捏了捏秦笙,示意他不要这般盛气凌人,闻言,看向李桧,“反正要去日喑阁,这桃源村既是必经之路,去往一趟也无妨。”
齐嘉铭年少被长孙阁老赞为“国瑞之才”,又因样貌俊美,宛若月华凌霜,圣上遂赐字朝华,朝华公子好诗词,文作在京都广为流传,时人谚云,“凡饮水处俱歌朝华之词。”
由是,三人行便为四人,区别吗当然是有,比如前方引路的变成了李桧和齐嘉铭,二人一见如故,在前方兴致勃勃地聊着科考,而后方薛毅和秦笙并肩而行,薛毅看着秦笙苦大仇深的眼神,忍俊不禁,“喂,秦小笙,你这是什么表情,看来齐兄这是有‘新欢’了。”
“阿毅,我总觉心里不安。”秦笙看着薛毅,平时吊儿郎当的经常薛小郎,但是认真的时候秦笙是唤阿毅。
薛毅故意走慢几步,等落在前方二人一大块距离,才回头悄悄询问,“为何?”
秦笙用扇子敲了一下薛毅,“哈哈哈哈,骗你的,直觉。”笑嘻嘻的拉开距离,跑到前面得瑟的扇两下扇子,然后扭头告状,“书呆子,你看这薛小郎刚刚拿树枝刺我,现在又要打我,好生心狠。”
“秦小笙!!”
三人吵闹着终于到了桃源村,“桃源村中大都是朝歌城中之人,大家都是避世来到朝歌,因而彼此之间倒也不似平常邻里间热闹。”李桧带着三人来到家中打开小木门,房间里坐着一个男孩,约莫八九岁,与李桧眉眼相似,活脱脱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李桧,只是面容苍白,眉眼怏怏,身体瘦弱,比平常的男童憔悴许多,旁边是一名男子,剑眉星目,眉眼温柔,低头指着书本,低声念着。
薛毅一眼便看出这男子气息沉稳,身材健硕,乃练武之人,而且身手不低,如若不是时机不对,薛毅倒想和其切磋两番。
“不觉兄,多谢你照顾李枟,枟儿看看这是谁?”李桧走到床前,摸了摸李枟的头,李枟好奇从李桧的身侧伸出头,看向三人,疑惑的看着李桧,“哥哥?”
“中间这位是朝华公子。”李桧捏了捏李枟的脸,温柔的笑道。
“朝华哥哥!”李枟激动的坐起来,拉开缠在身上的被子,双眸璀璨,趿拉着鞋跑到齐嘉铭身前,就这么几步的距离都让李枟气喘吁吁,额头上渗着冷汗,齐嘉铭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搀扶,但是李枟喘着气站定,然后拱手施以标准的书生礼,齐嘉铭定了一下,缓缓收回手,俯身,回礼。 “朝华哥哥,我我......我读过你的祭薛中将文,我我很喜欢其中的策论,我.....自己还仿写了一篇是祭霍镖骑文。”李枟紧张的看着齐嘉铭,脚下无意识的在地上碾了又碾,瘦小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间微微颤抖。
朝华闻言,微微一笑。
云雾乍散,月华满堂。
“不知朝华可有机会拜读小友的作品。”齐嘉铭蹲下身子,和李枟平视,眉眼满是认真之色,褪去平日宛如面具般的云淡风轻,笑容真挚。
“可以,当然可以!”李枟兴冲冲的走到书架,书架有三层之高,塞满了书籍,李枟从第二层间小心翼翼的抽出一本,书籍外面还包裹着一层硬纸进行保护,李枟翻到书本中间,从中抽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交给齐嘉铭。薛毅清楚的看到,这本书当中密密麻麻的标满了批注,以李枟的年龄,能有此般见识,当真少年英才。
齐嘉铭将李枟抱在腿上,伸手将床边的外套拿过来披在李枟身上,揉了揉李枟的头,拿起文章细致的阅读,时不时指着一句讲解一番,李枟身体瘦弱,因而一双手显得格外的小,双手紧紧捏着齐嘉铭的衣衫,虽然面色苍白,但是双眸明若灿星,脸上泛着红晕。
李桧端出一壶清茶,为房中客人各自沏上一杯,“此茶名‘黄粱’,乃朝歌自产之茶。”
“停,让我猜猜,这‘黄粱’二字肯定又是明帝与礼所命的名。”秦笙拿起茶杯,骄矜的轻抿一口,眉间闪过惊喜之色,赞叹,“好茶!”
“非也,‘黄粱’二字是由茶农命名,据说当时茶农将茶叶卖给商铺时,按规矩要由发现的人来命名,但是茶农一再推辞,掌柜一再坚持,茶农被烦的无可奈何,抬头一望,看见房间横梁,于是就说叫‘黄粱’吧。说起倒是有趣。”李桧莞尔一笑,“说起来,你们三人倒是赶到了好时令,今天是花朝节,晚间未央湖两侧会有灯会,还有火树银花,这可是朝歌城中除春节以外最大的盛景了。对了,不觉兄,今晚应当是很忙了。”
“还好,我只有最开始的一场三回。”不觉点头应道,抬眸扫过秦薛二人,然后在薛毅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回目光。“公子可是习武之人?在下见公子英姿不凡,可否切磋一下。”
不觉望着薛毅,额间没有佩戴抹额,发间佩戴习武之人常见的红发带,扎着高马尾,一身黑衣,面容俊朗,满是热切。
“ 在下一见不觉兄便觉一见如故,早有此意。”薛毅本就是武学痴儿,而且与寻常习武之人的健硕不同,薛毅身段娇小,但是充满力量,对于武学也是凭借巧劲和奇袭制胜,这般巧劲自是只有实战切磋才能培养出来。
“不觉,得令。”
二人话毕,便是极快的闪出院外,院外的桃树瑟瑟发抖的望着这二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二人各自砍了一柄桃花木,各立一方,衣玦翻飞。
阳光正好,少年年少。
“李兄,不觉兄刚刚所言的‘一场三回’是什么?”望着友人的兴致勃勃,秦笙像只大猫一样品着清茶,懒懒的伸着腰,然后开始折腾着剩下的老实人。
“不觉兄是‘点灯人’,其实就是打铁花,火花飘散于天际,附在祈福所用的柳树花棚上,‘天’‘地’‘人’,是为三回,三回之后,满城华灯初放 ,人间祈福,天间赏景。”李桧温声答道,随手抽过书架的一本策论书开始翻阅。
“霍将军参战以来,未尝败绩,英年战死沙场,乃天意也,非人力可及。”齐嘉铭叹了一口气,摸摸李枟的头。
“可是,霍将军已经位高权重,那场危险的战役本来可以不去亲自上战场的,让别人去就好,那样......那样霍将军就不会死了。”李枟小声的回道,满眼哀伤。
“枟儿,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庇佑黎民,无需任何退缩。”李桧放下书籍,认真的看着李枟,“功名不过一个手段罢了,读书人最终的目的是护天下苍生,开万世太平。”
齐嘉铭双眸轻敛,定定的看着李桧。
感受到那道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视线,李桧回望过去,面带疑惑,“朝华公子?”
“书呆子他想说,今日始知,高山逢流水,鸣凤欲朝阳。”清风乍起,吹落院间桃花,秦笙展颜一笑,捻起桌边的两瓣,将它吹到茶杯里。
桃花瓣在杯间相互缠绕,翻滚,最终一瓣漂浮在茶杯中间,一瓣沉在杯底。
晚上,不觉早早告辞,准备点灯的工作,薛毅一行人收拾妥当也是准备出发,临出发前,“哎,等等。”李桧匆匆忙忙回到房间,拿了一顶帽子,扣在李枟头上,未央湖夜间晚风极大,往年这灯会李枟是从来不来的,但是今年齐嘉铭来了之后,就一直黏在齐嘉铭身上,走哪跟哪,让李桧这个亲哥显得是如此的多余。齐嘉铭蹲下身,仔细地给李枟整理好衣服,确保不会漏进冷风,再牵起李枟的手,“答应哥哥,戴好帽子,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好吗?”“李枟小手紧紧拉住齐嘉铭的手,点头应是。
未央湖边早就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只是都没有点亮,或许是来的早的缘故,此时未央湖边并没有很多人,薛毅将自己的猜测告诉李桧,李桧闻言轻轻一笑,“非也,并非人潮少,大家都在祈福台那里,等着点灯人点燃火树祈福,然后才是游花灯。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可能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随着祈福台的靠近,人潮果然变得越来越多,为防被冲散,齐嘉铭将李枟抱起来 ,紧紧护在怀里,而李桧则是在前面开路,三人同行,倒是分外和谐。薛毅看着这番景致,扑哧一笑,“秦小笙,你看看,这像什么?哈哈哈哈” 秦笙怨忿的看了薛毅一眼,“小爷我呀,也有失宠的一天。”薛毅闻言笑得更是放肆,为了躲秦笙敲过来的扇子,侧身向左侧倒去,这一倒撞到了一位逆行的头戴狐狸面具的公子,一阵竹叶清香袭来,手中的抽签就被撞掉在了薛毅臂弯间 ,薛毅拿起来连忙想要归还 ,可是这个时候钟声响了,人潮开始疯狂涌动 ,更是将这位逆行的公子冲的原来越远,薛毅手中拿着竹签,被人群冲着往前走,回头望着狐狸面具的公子,二人隔着人海相望,俱是欲哭无泪。
薛毅满心想着如何归还竹签,就这样被人群冲着往前走,到祈福台后,看到友人,慌慌张张的拿出来竹签,欲哭无泪的讲来时发生的事情。
“李兄,这竹签可是朝歌城中的?有何用处?我这拿了别人的祈福签这可如何归还?”
“这是姻缘签,朝歌习俗求得此签,然后拿着竹签参与灯会,此竹签碰到的第一人便是姻缘之人,如此说来,这签似乎还不了也是可以的,毕竟,此乃天定良缘。”李桧忍俊不禁地拍了拍薛毅的肩膀。
“快要开始了,那就是花棚。”李桧指着前方,“等会儿打铁花,会将铁水散向空中,会有一点点热,常人倒是无碍,不过枟儿可能就会受伤,因而我和枟儿就站在这里便是,三位若想近距离观赏可以趁现在往前挤一挤。”
“这里就好。”齐嘉铭抱着李枟轻轻笑了笑,曾经齐嘉铭常笑但又不是完全的笑,只是这两日碰见李枟,这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至于李枟呢,则是一直黏在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花棚使用新鲜的柳树枝制成,高达五尺,火树银花是由点灯人和悦神者一同完成,薛毅望向祈福台,左侧站着的应当是不觉了,只见他外着黑白双仪衣袍,脚上踩着雕刻云纹的银靴,头戴悦神面具,手上拿着用来打铁花的柳木棒,柳木棒上雕刻着当年五胡乱华时的迁徙场景,相传当年五胡乱华,中原人四处奔逃,向南方迁徙,寻一隅偷生之地,中原大家被胡人驱赶着向南方蛮荒之地定居,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打铁花应运而生,漫天铁水砰然绽放,闪烁着在黑夜之中,宛若前行路上的指明星。薛毅想着,火树银花不仅在于它将天上星辰洒落人间的浪漫,更多的是在人们踽踽独行的内心里点上了希望的星光。
花棚是由道观设计制成,寓意一元,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八卦,祈福台右侧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老人鹤发童颜,身着道袍,手捧三香,跪于蒲团之上。
“砰-----”
不觉在柳木棒上的雕刻的小洼里盛满烈火淬炼的铁水,用力击向天空,铁水洒向花棚,一瞬燃起,远远望去,火树银花,宛如战神身披银铠屹立于人间,斩尽妖魔,传递祥瑞。天间银河倒转,洒向红尘多少星光。
“驱邪纳吉,祈求福泽”老人念完祈福疏文的一瞬间,从未央湖到日喑阁,再到远眺已经望不见的桃源村,整座朝歌城的花灯一瞬亮起,点燃整座朝歌城,不觉完成点灯仪式后,便由台上退下,接力的是其他人,一棒接一棒,烈火淬炼的星辰冲向天际,指引着千百年来饱受胡人侵扰的中原民族,指引着受苦受难的中原民族的涅槃。
“愿我们勇敢,愿平安,愿盛世长虹。”不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身边轻轻念着祷词着,缓缓摘下面具,双眸映入漫天星火,眉目柔和,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来都是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如何?可碰见天定姻缘之人?”日喑阁最高处的房间,传出一声调笑的话语,话语者立于窗前伏案作画,听见后方脚步声,也不回头,似是知晓来者绝无他人,出言便是调侃。话语者拿着朱笔细细勾勒,只见画上正是未央湖祈福盛景的简单描画,立于最高楼阁,整座朝歌城盛景尽览于眼下,除了对于朝歌全景的勾画,最让人惊叹的是画者绝佳的记忆,画着拿着细笔在画卷上勾勒着每一个小人物的存在,就仿佛是照着话本临摹一样,如今还没上色,想来将来完成之后,定是传世百代的名作。
“不好,一点都不好,让本宫来讲,不过是求一个好盼头罢了。”被调侃的人衣着华贵,扯下脸上的狐狸面具,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庞,眉眼满是怅然之色,正是当朝太子----萧彻。
“确实不过想求一个好盼头罢了,今年的祈福仪式真是格外......盛大。”作画者终于完成最后一笔的勾勒,抬起头,眼睫低垂,看不清情绪,望向窗外楼下人声鼎沸的红尘景致,偏头望着萧彻,“殿下,愿我们勇敢,愿平安,愿盛世长虹。”
窗边飘过一盏被放飞的花灯,灯火缱绻,映出一张和不觉一模一样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