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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醉半醒半浮生 ...

  •   在朝歌的第三日,秦笙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的日喑阁。

      日喑阁远而望之,从未央湖引入的两条小溪,一名忘川,二名奈何,二川溶溶,汇入未央,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日喑之名寓意在于,走遍整座日喑阁,需得从早到晚。欣逢佳节,晚间日喑阁的演出将会于未央湖上进行,看客于湖边观赏,亦备有美酒佳肴,更是不可多得的人生幸事。

      李桧需得照顾李枟,因而此次日喑之行便由不觉相伴。薛毅本以为日喑阁虽然名字风雅,但是还是和京都春满楼一样,没想到内里却另有乾坤,踏入日喑阁,并不是满目绫罗,红袖飘香,恰恰相反,入目俱是字画竹器,茶香氤氲,忘川奈何被引入分流,座位设置微弱细流走向,由上至下,是以曲水流觞,每处有女子在旁调制香炉,不时对上一句。第一层中间一名女子头戴面纱,身着淡蓝色长裙,发饰简单,垂首抚琴,曲目为高山流水,气若空谷幽兰,薛毅习武亦略懂医术,观这女子弹琴,手指发白,然指尖按压通红,便知这气血不足,且从面纱之上的半张脸,皮肤雪白,非是常人女子健康的莹白,更像是春日里的初雪,脆弱,薄削,一碰就碎。

      “薛小郎,书呆子,不觉兄,我们去那里怎么样?”秦笙挑了个靠窗的细流,眼神示意。

      “都可。”剩余三人均无异议,便由小厮,领着到窗边,对于其他享乐要求,自然应有其中行家秦笙安排。

      “不觉兄,就让秦笙安排吧,别看秦小笙第一次来,但对于这其中之乐可是颇为精通,惯会整这些乱七八糟精致的淘气。”薛毅并不精通乐理,但却能听得曲中精妙,让薛毅来点评也说不出什么花样,于是偏头看了看齐嘉铭,“齐兄,这位姑娘琴艺高超,我觉得甚至能与你一较高下。”

      “琴艺之道不在技艺,在于情质,‘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份独旷古今的哀伤心境,是我所达不到的,从前所作高山流水,不过为赋新词强作愁,今日闻君此情,五年不敢再作《高山》。不觉兄,这位姑娘芳名为何,可否邀来一叙?”齐嘉铭手执清风,微微扇动,眉眼满是欣赏。

      “今日运气好,这位便是文元姑娘,文元姑娘演奏不定期,全看心情,不过既然有演出,那么结束后便有‘入桃花’,这桌上都放置一朵桃花,这桃花由花绒制成,比起真正的桃花,只略微大了一点点,桃花内里刚好放置一份小纸条,喏,就是这个,长度只有食指这么长,就看你怎么用一句话揽获佳人青睐。”不觉摇着桃花,眉眼耷拉着,“不过这文元姑娘,从第一出现在台上,从来没有人成功见到她,倾慕佳人兮,佳人于我弃之如敝屣;埋怨佳人兮,我于佳人怜之捧心尖。”不觉把玩着桃花,面容委屈,摊在座位上,长叹一声。

      “哦?文元这般难见?我不信她会比春满楼的云月更难得。”秦笙听着他们谈论,本来对文元没兴趣,此时也挑起几分胜负欲,眉眼满是意动,一身绮罗衣,却并没有与日喑的书茶违和,相反更显恣意风流。

      “既是如此,这个纸条大约只能写五六个字,嗯......这五个字要与众不同,但又不能唐突佳人,既要欣赏佳人,又要谈明来意,到有些难度。不觉兄可曾试过什么?”齐嘉铭清风扇微微支着下巴,敛眉思索。

      “没有,她于我,始于兴趣使然,但......”不觉停了停,声音很轻,轻的像忘川奈何细流中的落花,一地飘零,“我欲白首,我欲与卿共白首。”不觉眼神晦暗,眉间愁绪万千,“可我无法承诺,不该叨扰。”不觉闭目,再次抬眼,一扫阴霾,挂上笑容,又是先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齐嘉铭秦笙二人不动声色,齐嘉铭眼神制止薛毅,薛毅闭口不言,心想,虽与不觉一见如故,但是终究不过相识两天,不觉兄遮掩,自已贸然询问,实属冒昧。

      恰巧这个时候文元演奏完毕,于台上行礼后便退下,由旁边的小厮开始准备收集各位所掷桃花,薛毅观察到,虽然文元姑娘从未见客,但是仍有人不断尝试,毕竟万一被挑到呢?薛毅三人每人都投掷一份,唯有不觉,微微摇首。

      桃花收上后,需得文元姑娘翻阅完,其间无聊,薛毅有意活跃席间氛围,便商量着以曲水流觞打磨时间,卡顿者自罚一杯。不消两刻,日喑阁中人宣布,“文元姑娘折花了!!请薛郎君于二楼小叙!” 话语一出,全场静默了一下,然后纷纷四处张望,寻找这位神秘的薛郎君。薛毅本想偷摸溜到二楼,谁知道一位穿着粉色长裙的姑娘直接来身边接引,想来应是文元姑娘的侍女,这下好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这里,不仅如此,二楼似是独立包厢,听闻此消息,也是都跑出来靠在栏杆上打量,薛毅自问是一个脸皮厚的人,但还是不免有些难堪,侧首一看,秦笙这个家伙倒是一点影响都没有,坐在薛毅身边其实受到的打量目光也不少,但是秦笙游刃有余,还不时对席间的姑娘三笑留情。薛毅微微敛眉,全部心神凝聚在上楼之上,突然不知怎的,薛毅习惯性抬首,目光突然对上一人。

      容颜如玉,身姿如松。
      乘彼扶摇,凌绝九霄。

      此人身着月白色长衫,眉间配有金色云纹抹额,因着视角原因,微敛双眸,看着薛毅,立于高台之上,虽然身边一众人群,骨子里带着百年世家熏陶出来的矜贵,宛若鹤翔云端。薛毅对这位公子的仿若认识的眼神很奇怪,这份气度绝不是普通官宦人家能养出来的,需得世家大族才能养出这份唯我独尊的矜贵,但是京都几位公子薛毅都曾见过,这位公子实在面生,绝对没有见过,当真奇怪。

      容不得薛毅多想,侍女已经将薛毅引入房内,薛毅率先收回目光,踏入房内,文元的房间与她本人一样,朴素简洁,唯有窗边放置几朵荷花,如今不是荷花盛开之景,想来应是纸花一类,不过纸花形状复杂,还要在染色时雕琢花瓣纹理,因而纸花之意多为失传,只在为数不多的一些手艺匠之间口口相传。不管是谁,能找到匠人并制成这么一大盘纸质荷花,其心意之深,不亚于千金贵物。文元姑娘已经将面纱摘下,眉眼如画,只是果然如薛毅所猜测,容色苍白,弱柳扶风般靠在床边,挥了挥手让侍女下去后,文元拿着帕子低声掩咳,眉眼弯弯看着薛毅,“你是如何发现我是望山居士的?”手中拿着薛毅所写纸条‘今日望山否’。

      薛毅低头一笑,“姑娘曾于《望山记》第三篇游记中,第五段第二句,‘遂取食指环饰题刻于石壁’,习武之人常于拇指佩戴指环为卸力之用,然本朝风气重武轻文,因而京都男子虽然并非武者,也会于拇指间佩戴玉饰,一展风流,二展武意。”薛毅顿了顿,声音极淡,“而女子囿于闺阁,偶有出游也是多与女眷相从,本朝女子需习得女红,女戒,女训,女艺,在这四项技艺中女红是最基本的,也是启蒙最早的,而女子力弱,又加之年幼,因而常于食指佩戴玉环作顶针护指之用。而男子又怎么知晓这些闺房的小事件呢?”

      文元拖着脸颊,饶有趣味的看着薛毅,忍不住一笑,脸颊两侧浅浅梨涡轻显,“既是如此,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将食指放在嘴前,“让我猜猜,你其实是妹妹,不是哥哥,对不对?”然后笑得靠着枕间。

      “我既然决定前来,便没有隐藏之意,世间女子诸多艰难,而姑娘之才学明明不亚于男子,但是为了能将书本传播出去,因而隐姓埋名,取男子之名,今日前来,以表敬意。”薛毅拱手执士礼。

      “人都有名利之欲,我也曾想大大方方的以文元的名号,写作望山记,可是我知道,如果这样,这本书大概率就不会有如今被大家广为传阅的盛景,其实没有关系的,充作男子之名,我得到了一个可以公正的得到评价的机会,京都文学大家长孙阁老多加赞赏,更遑论还有太子殿下亲自作序,此番荣耀,是文元不可得,但望山居士可以。”文元看着薛毅,明明是宽慰之语,却眼间微光闪烁,拿着帕子轻轻点了点眼间,“不说这个,女扮男装可有大学问,你在外所用应是你兄长之名,但是周围人对这没有异议,说明你与你兄长应当是极为相像,但是再相像的容颜,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女差异也会渐渐体现出来,比如眉形,男子眉形更为凌厉,而女子则更柔美,你如今打扮可以糊弄少年人,但对于眼光毒辣之人这份装扮还是比较容易看出女儿身的,来,你坐镜子前,我给你修一下眉形,这样扮作男子也能不容易被人看穿。”

      文元起身轻快的拉着薛毅坐到镜前,“眉者,五官之气也。可以说,一张脸的气质,十分有八分在眉间。对了,不知道你女子之名唤何?”

      “姓薛名婉,字文若。”

      光阴似水,不一会天色渐晚,薛毅与秦笙几人相约晚间未央湖边观赏演出,便起身告辞。

      “对了,文元姑娘,我有一友人,他心悦于你”薛毅带着些许试探之意,语气认真,“但非是狎昵兴起,而是欲与卿共白首。”薛毅想到不觉兄小心翼翼不敢投掷桃花的神态,便想着至少将此情谊传达。至于之后,这是文元的自由。

      “我已有心悦之人。”文元靠在窗边抚弄荷花,双眸温柔恬静,少女怀春的羞涩冲淡了文元身上不近人情的清冷,带着娇憨之意。

      “原是如此,实在唐突。”薛毅临出门前,再一次嘱咐,“别忘了给我写信啊,就寄到将军府即可。”

      “是是是,快走啦,别忘了赴约呀。”文元笑着应是,身上裹着薄被靠在太妃椅。

      “薛小郎!这里!”

      薛毅一下楼,便看到秦笙张扬的红衣,还是一如既往的夺人眼球,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友人,便快步向前走去,到跟前发现只有齐嘉铭和秦笙二人,疑惑道“不觉兄呢?”

      “不觉,突然被他师傅叫走了,这次晚会不能来了。”秦笙懒洋洋的答道

      “师傅?”

      “就是昨日祈福大典上的那位老者,从小收养不觉兄,突然叫过去,想来是有什么急事。”齐嘉铭在旁温声回复,声音低沉,宛若玉石。

      薛毅三人围桌而坐,桌子设于湖边,只见未央湖间不再是几叶小舟,而是两三条大船,平台极大,象是为了方便姑娘们起舞专门设计的船舶,薛毅坐在一旁,吃着千山暮雪,不一会儿,身边走来一女子,女子佩戴铃铛,走起路叮叮当当,一道柳叶眉,一双含情目,端着一些菜品,还有一壶‘黄粱’。
      “风铃,你来了!快坐这里休息一下。”秦笙笑着招呼道。

      只见这名女子身着异域红裙,头戴纱巾,脚踝处系有银色铃铛,一双含情目在席间婉转,薛毅发现这名女子好像有一些失望,但又马上扬起笑颜,“公子,我就不用了,我还得准备湖上的演出呢!风铃可是这次领舞哦!”风铃摆了摆手,笑容明艳,叮叮当当的跑开了。

      未央湖间演出似乎将要开始,湖边所坐人群也停止躁动,春日晚风习过湖面,带来一阵静谧,秦笙支着身子,捧着‘女儿红’,眼尾漾着薄红,双眸璀璨,低声轻笑,“浮生常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仰身一倒,滚在草地上,引来不少倾慕偷看。

      齐嘉铭和薛毅两人在草坪上拿着石子对弈,应该不叫对弈,只是简单的比拼手速,抢夺石子这一类幼稚的儿戏,这时,未央湖烟火砰的一声绽放,红色飘带迎风而扬,其间女子登场,身着彩衣,迎风而立,宛若神妃仙子,霓霞为衣,清风作马,款款而来。一道清脆的铃铛声响,薛毅知晓应当是风铃上场了,风铃踩着一道月光纱,步步生莲,一身清辉,降临到薛毅眼前。

      嗯?眼前?!

      薛毅一愣,回过神来,一看四周,其他客人俱意识不清昏倒在地,只有秦笙,齐嘉铭还有薛毅自己清醒,但是虽然清醒,但是薛毅发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虚靠着桌案才勉强不致滑跪到地上,一看秦笙和齐嘉铭,想来和自己情况一样,但容不得薛毅多想,一直以来言笑晏晏的风铃,寒光一闪,抽出一道长剑放于薛毅颈间。

      “姑娘家家的,怎么舞刀弄剑的,真是有失淑女形象。”秦笙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剑,不怕死的把脖子往前靠,秦笙身侧的姑娘可能第一次看到这种求死的行为,连忙把刀往后撤。

      “果然如此,看来幕后之人并不像伤及性命。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的让我们保持清醒,应当是有招安之意。”薛毅心思百转千回,抬眼望向齐嘉铭,齐嘉铭眼神微敛,不紧不慢的开口,“你们主子大可以将我们三人一同迷昏再处置,但是并没有,我想除了留我们性命之外,你们主子应当有招抚之意。朝歌距离京都金吾卫大营较远,一时半会儿无法支援,再加上,入朝歌者,十天半月不归者皆有。时间如此之长,招抚之事可以细细道来,难道朝歌城主要一直这样待客吗?”

      “不愧是朝华公子,失敬失敬。”一名白发老者佝偻着身子从船上走下来,面容沟壑纵横,浸满岁月的侵蚀,身体瘦弱,这未央的晚风似是要将这副跨越时间的身子骨吹散,吹倒进未央湖。老人摆了摆手,三位姑娘立刻收回了剑,恭敬地行礼退下。

      “朝华公子及其友人是朝歌城尊贵地客人,刚才略有怠慢,还望公子不要介意。”老人温声笑言,甚至满是慈祥之色,当然如果能解开薛毅三人身上的软筋散,薛毅一定会觉得更慈祥,但是现在,老人一双眼眸极亮,看到薛毅时候,薛毅感觉自己像是被雄鹰阴鸷的盯上,薛毅心中惶恐,难道被看出来?不应当呐,自己眉峰已经被修改的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凌厉,加上夜色幽深,应当看不出来。薛毅强压镇定,这时从身后的方向走出来一个人,来着双手被缚,身边站着两人,两人俱持刀剑,头戴面具,一人为琴师打扮,身后甚至负有古琴,另一人为暗卫装束,腰间配有刻有‘文’字玉佩。

      来人转过身,薛毅一惊,原来是那位二楼的公子,方才从身后看来,这位公子闲庭信步,悠然自若,仿佛身边两人不是前来刺杀的刺客,而是护卫一样,即使双手被缚,面容依旧如玉石般平静,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缓缓铺开,淡漠,傲慢。

      “太子殿下。”齐嘉铭和秦笙异口同声,无法行礼,只能颔首示意。

      太子!?这是当朝太子萧彻?薛毅内心波涛汹涌,在边疆时侯,常常听父亲还有其他叔伯夸赞这位少年太子文武双全,薛毅现在还能记起年少的自己,对父亲说要扫平匈奴,父亲当时满面愁容,饱经风霜的脸颊贴着薛毅非常咯人,“会的,一定会的,大庆王朝一定会在太子殿下带领下一举扫平匈奴。”薛毅不懂当时父亲脸上的愁绪,只记得当时父亲说完马上反应过来,

      “婉婉,这句话千万不要告诉你孟叔叔,记住!!不要告诉他,烂在肚子里,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萧彻也不管什么处境,把一个座椅踢到薛毅身边,然后慢悠悠的坐下,一阵清冽的竹香氤氲,薛毅感觉有些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只能作罢。萧彻并没有分给薛毅多余的眼神,面容冷淡,看向老人,似乎不是阶下囚,而是审讯官,“前朝余孽云中卿,合德十二年进士,曾极力主张‘以举国之力迎战外敌’,明帝投降后不知所终,原来在这里韬光养晦四十多年,还能培养出一番势力,当真是我朝失职。”萧彻被缚的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抬眸轻轻的扫了云中卿一眼,目光沉静,宛若流光溢彩的墨玉,轻轻靠在椅背上,仿佛此地不是乱臣贼子的领地,而是在紫禁城中的东宫。就好像这不是一次敌我谈判,只是东宫幕僚间的闲时谈话。

      临危不惧,统筹全局。

      薛毅突然理解了为何父亲还有那些叔伯,会那般崇敬太子殿下,信任太子会带领大庆踏破匈奴,迎来清平盛世。无论多么惊险,有的人一出现,便觉心底安宁。

      “大晋已经亡国四十余年,寻常草巷,垂髫小儿俱歌大庆曲;乡野田垄,百姓安居乐业;学堂书院,书生寒窗苦读;边疆塞外,将士忠心耿耿。王朝已经走上正轨,大晋气数已尽,大庆国运正昌。云中卿,你费尽心思谋划四十余年,如今所求最好的结果不过与本宫同归于尽罢了,复国遥遥无期,那么你所求为何?”萧彻声音清淡,吐出的话语却冷若寒铁,带着凌然的傲气。

      “所求.....为何?哈哈哈哈哈哈。”云中卿忽然癫狂的大笑,“你们萧家人真是虚伪,徐州连年大旱也叫安居乐业?君臣相互猜忌,将士食不果腹,这也叫忠心耿耿?达官贵人府上多少十二岁的小厮仆从,这也叫学子俱有书可读?还有!!当年陛下才不是投湖自尽,而是中了你们的迷药,才一脚踏空跌落未央湖中,你们还把他写成陛下三笑而亡,到处传播!!当真无耻!”云中卿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哑声道,“我的陛下离开时,不过刚及弱冠......\"

      “满朝上下都对你这个太子寄予厚望,大庆索我的命,我诛大庆的心!”云中卿语气阴狠,目光欲裂,“不觉不晓,动手!”

      萧彻身边的两个人一动不动。

      “杀了他啊!”

      两人终于动手,只是动手砍断了缚住萧彻双手的绳子,然后缓缓摘下面具,映出两张一摸一样的容颜,一个春风和煦,一个骄阳似火,正是不晓,不觉二人。

      “你们!?你们可是陛下嫡系孙,你们这是要通敌卖国吗?你们这是背叛了陛下!”云中卿气极,捶胸顿足,又开始咳嗽,咳嗽的满面通红,一头虚汗,“我从小教导你们,以光复大晋为己任,可你们如今却转投你的灭国仇人,你们!!”话未言毕,又开始咳嗽,似是要将内脏都咳出来。

      不觉走到薛毅桌前,低头避过薛毅的眼神,拿着茶壶倒了一杯清茶,端到云中卿面前,“亚父,喝点水吧。”

      云中卿挥手打翻,“四十年谋划,一事无成,哈哈哈哈哈哈,陛下......陛下,中卿无用,中卿......咳咳咳无用。”

      “明帝与礼已经死了四十年了,大晋也都灭国四十年了。云中卿!世间都在往前走。”另一个人应当是不晓,明明给人感觉春风和煦,但是所说话语确如冬日寒冰。

      “哥哥!”不觉指责的看向自己的双生哥哥。

      “不觉,你知道今日亚父给我的任务是什么吗?让我藏在日喑阁底楼,从通道逃出去,然后会有人接引我到江南。而太子殿下身边的这个琴客将会由另一个人扮演。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不晓目光清澈的看向不觉,满目心疼。

      不觉捡拾被甩在地上的杯盏的手一顿,目光呆愣地看向云中卿,“亚父,你选择的晏清是兄长呀,太好了。”不觉勾起嘴角一笑,但是却尝到一阵苦涩地味道,还在想原来真的有笑容苦涩,抬手一摸,湿湿的。但是不觉再也勾不起第二个笑了。

      “大晋开国皇帝曾为子孙后代定了一套取名标准,轮到你们这一世,应当是十世孙,为‘晏’字辈。事实上,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皇家双生子历来被视为不详,当在出生之时便做出抉择,你如今将两人抚育成人,却刻意不取名字,原来是养蛊,选出更适合承担复国的一个人。但是,一切条理算进,却独独忘了‘情’。”齐嘉铭敛眉深思,轻声开口,“老者,你因情策划这一切,最终却输给了情,实乃造化弄人。”
      “我不愿伤及胞弟,亦不愿累及黎民。大庆开国四十余年,前二十余年不断收复周边小国,百姓疲惫,徭役繁重,如今不过休养生息二十年,士族无影响,受苦受难的都是百姓。亚父,你曾教导我,要开创清平盛世,可如今百姓才过来两天安稳日子,我又怎能因一己之私破坏,更何况北境匈奴虎视眈眈,这般情况下,刺杀太子,使大庆陷入混乱,百年前的五胡乱华,举族迁徙恐怕会再次降临,史书记载,‘大饥,致母食死儿,夫食死妻,再振之,直至徙于华南。’亚父,我不愿,不愿我所珍爱的人因我而死,不愿我所护佑的人为我所困。”不晓取下古琴,怜惜地放在地上,跪地行礼,宛如深冬雪梅,傲雪凌霜,但又满含柔情,待霜雪过后,漾进了世间最温柔的颜色。

      云中卿年过半百,风烛残年,听到这些话,恍惚间看到了当年温润的青年,声音朗朗,和他争论战不战,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夺门而出,说了很多扎心窝子的话。可是那一次,竟成永别,当云中卿从外地平定叛乱赶回京城时,就只有一汪碧绿的未央湖,还有满目缟白的朝歌。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我是错的,陛下是对的。可是当时,我怎么就不懂呢?怎么就不懂呢?怎么就赌气离开跑到地方当官?”云中卿喃喃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和陛下争论,如果我没有赌气离开京城,陛下就不会死,我的陛下就不会死。陛下生我的气了,一定是的.....陛下生气了。”吐出一大口血,云中卿挣开不觉,踉踉跄跄的跑到未央湖边,把手伸到湖里,疯狂地往上捞,可是抓不住的,什么都抓不住,“四十年生死两别,陛下从未入我梦境.......尘满面,鬓如霜,不解相思苦。”云中卿疯疯癫癫,又哭又笑。

      陛下生我气了。
      陛下不理我了。

      此时萧彻,敲了敲桌子,不知从何处出来一众护卫,身着统一服饰,其间刻有飞鸟纹路,分为两队,一队冲进日喑阁,应当是去抓捕那些女子,另一对则是扣押下云中卿,不觉不晓三人。萧彻挥了挥手,穿有飞鸟服的暗卫速度极快将三人带下去。萧彻放下一个药瓶,望向席间三人,面如冷玉,“朝歌所产名茶‘黄粱’,比之宫廷御用之茶也不遑多让。”说着,给三人各斟一杯清茶,姿态行云流水。

      “不过黄粱一梦,自当三缄其言。”秦笙笑吟吟地回道。

      “多谢太子殿下。”齐嘉铭和薛毅同声行礼。

      不知是不是薛毅的错觉,萧彻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薛毅低着头,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不必多礼。”萧彻起身离席,一阵清冽竹香入鼻,薛毅抬眸一看,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揽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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