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路》荷禾小七

3、三 温梦 终于相见啦

　　民国三十四年九月，上海站接到了陆晨曦上以总部特派员的身份来沪的通知。王世安看着短短的电文心中暗笑，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天下太平，陆晨曦又是戴笠的钦差，别人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害她，更何况也完全没有理由害她，至于时间车次随行人员任何信息都不通知吗？这让他们如何接待安排？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女人，只会一味瞎小心。不过话说回来，陈默群当年要是有她这份谨慎，也不会让自己有了可乘之机。想到陈默群，王世安不禁又有些头疼，这个祸害，留着迟早是个麻烦，但他如今深居简行神出鬼没，就是派人杀他也不容易，更何况，对这伙汉奸到底如何处置上面还没有明确交代，王世安巴望着陆特派员能带来把陈默群在上海就地正法的指令，也别什么押送南京了，夜长梦多，一枪子儿崩了干净利索。
　　金利源码头，茂生号客轮，三等舱的旅客扶老携幼陆续下船，一对衣着普通的中年夫妇带着学生模样的女儿渐渐淹没在蹒跚的人潮中。岸上的两辆黄包车迎上来接过他们的行李。
　　“柳叔柳婶，你们先回，我去办事。”女孩没有上车，而是一个人在岸边，望着夕阳下的江面站了好久。这是她最怕的地方，一切噩梦与恐惧的源头。五年前，就在这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绮梦坠入地狱，被撕成碎片，无能为力。这次，她要重新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一块一块，一点一点，就算有裂缝也没关系，正是因为有裂缝，她才更要小心翼翼万分珍视地把它捧在手心，焐在胸口，不让它再受到任何伤害。西边的天空，玫瑰般的艳色渐渐弥散开来，映红万物，烟霭朦胧，波光曳动。
　　当晚，陆晨曦便联络了顾慎言，将左秋明和自己搜集的情报一并转交给他。老顾自是十分高兴，上海这边有自己，总部有他们二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人在隐秘战线源源不断的将各种情报传递。谈判在即，是战是和，都不被动。临别之际，顾慎言再次表达了想吸纳陆晨曦进组织的愿望，并说这也是负责人的意思，如有必要，他将亲自与她面谈。
　　陆晨曦斟酌着言辞微笑道“我先谢谢贵党的好意，只是我这个人散漫惯了，贵党纪律严明钢铁意志，我真心钦佩，但我自认为离成为你们同志标准还差的很远，我知道你们是真心为老百姓好，所以，如有需要必当竭尽所能。”
　　顾慎言见她这么说以为是她介意自己身份也担忧自己加入组织后的处境，耐心劝解她别有顾虑，他们欢迎每一个弃暗投明的人，何况她已经为组织做了很多事。
　　陆晨曦见客气的推辞不起作用，只好推心置腹道“我之所以帮你们只是因为咱们的目标一致，我也恨日本人、恨gm党，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继续工作，继续帮你们，扳倒gm党。”
　　“之后呢？”
　　“之后就好好过日子呗。”
　　陆晨曦这种胸无大志日子人的态度终于让顾慎言对她失去了兴趣。待她走后，纪中原从隔间出来，顾慎言朝他无奈摇头，笑道，“你怎么看？”
　　“怪人。”
　　老顾深表赞同。
　　翌日，以王世安顾慎言为首的上海站一众大小官员热情接待了衣锦还乡的陆晨曦，陆晨曦也给足了他们面子，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饭后，王世安屏退了众人，两人在办公室单独密谈，陆晨曦向他传达戴老板指示，也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是站期签发的委任状收回，并将这伙人一网打尽全部押送南京，二是对g党组织加大搜捕和铲除。这第二条原本就是分内之事，老生常淡，唯有这第一条嘛，王世安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他就是打怵跟陈默群打交道。眼珠一转，向陆晨曦笑道“你这次回来还没见过陈默群吧，毕竟旧相识，你去拜望一下，顺便把戴老板的意思带到，想来他不会跟你为难，这不比我硬要好的多。”
　　一听这话陆晨曦当即变了脸色，冷笑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戴老板明确说了，委任状的事谁牵线谁负责。我去要算怎么回事？更何况我跟陈默群压根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就是当年他把我带过来，给他跑了几个月的腿罢了。他投敌之后几次刺杀都是我执行的，他正恨不得一把掐死我呢。”
　　一番话把王世安说的哑口无言，讪讪看着她。一时两人都不说话，半饷，陆晨曦勉强答应道“算了，既然这件事让站长这么为难，那我就去试试，行不行的，我可不敢保证，不过我现在还真想看看陈逆灰头土脸的样子。陆晨曦边说边忍不住笑起来。
　　王世安瞧着她明艳脸上一副洋洋自得的神色不由得眯了眯眼，印象中那个跟在陈默群身后清瘦单纯的少女和眼前之人已经没有任何联系，心中不禁感叹，这个世道也就这样的人能混得明白，自己还得跟年轻人多学啊！
　　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一身灰色中山装的陆晨曦从车上下来，极力控制着自己身体别发抖，心里别发抖。20分钟的车程，陆晨曦在后排闭目而坐，双手紧紧握拳，用尽一切的力量压制住心头即将喷薄而出的情感。五年未见，他现在什么样子？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生病？数年的压力与折磨会让他怎样沧桑憔悴形销骨立？陆晨曦不敢再想下去，随着见面的时刻逐渐临近，她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喉咙梗住，心如擂鼓。
　　站在庭院中，陆晨曦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令多少人闻风丧胆的地方，他待了五年的地方，她却第一次见到。她细细观察着这里的点点滴滴，试图感受些许他的痕迹，然而花木建筑淡然清冷，他的委屈不平，他的不甘无奈都在这里被吹散得悄无声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秘书回说陈副司令公务繁忙，今日实在没空。这借口不禁令陆晨曦怜悯得苦笑，都这个时候了他哪还有什么公务？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想给自己挣些面子。
　　“没关系，我就在这等，陈司令不用着急。”
　　见她这么说秘书只得无奈再次返回请示。陆晨曦望向楼上，几十间屋子中的某一间，他就在那里，孤独的坐着，盼望她快走。
　　“特派员，有失远迎。”陈默群独特的清远低醇声音伴着淡淡的笑意在耳边响起，陆晨曦转头便望见那令她张魂牵梦绕的脸，一时愣在原地，只觉胸腔里心脏几乎跳脱出来，脸颊瞬间滚烫，耳朵脖颈俱如灼焰。在别人面前她可以巧舌如簧，谈笑自如，唯独在他面前，陆晨曦只觉羞怯得无所遁形，被那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酸麻的感觉风驰电掣般霎时弥漫全身。
　　陈默群见她不说话也不走，只管站着看他，随员也只好陪着干站，一时有些尴尬，眉头微蹙，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晨曦总算回了些神，呆呆的往楼上走。她跟在陈默群斜后方大约半步远的距离，脑海中一片空白，不记得到底上了多少楼梯经过了多少间屋子，只觉脚软头晕得仿佛行走于云间。
　　来到会议室门口，陈默群笑着将陆晨曦一行人往里让。
　　陆晨曦摇头道：“去您办公室谈吧。”
　　陈默群办公室外间小会客厅。仿佛经历了一番跋山涉水的陆晨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小口喘着粗气，屋里包括陈默群在内四五个大男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陆晨曦独自占据一张长沙发，其他人自是不便与她挤坐，两个小沙发又坐不下，众人再一次尴尬地站着瞧她。陆晨曦的几个随员都自作聪明地认为这是特派员借机向陈逆摆谱示威，故意下他面子，正欲也借机奚落两句，不料陆晨曦却突然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跟陈司令单独谈。”
　　众人离去，两人默默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战争初期，刚刚升任京沪区长的陈默群赴南京参加紧急会议，随口嘱咐陆晨曦注意安全，等自己回来。哪知到当日匆匆一别，再见却已是相隔山海洪流。自陈默群被抓到奉业计划的一次次实施，再到陆晨曦最后撤离上海回总部任职，两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适应了自己和彼此新的身份，没有问候，没有告别，硝烟炮火，至死方休。陆晨曦在总部青云直上的消息陈默群自是有所耳闻，他无法想象乱世之中一个刚满20岁的稚□□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付出过什么才能一步步向上攀爬。如果自己没有出事又或者自己当初没有把她带回上海，她的命运又会怎样，不经历这些，于她而言会不会是一种幸运？看着一身正装姿容娇艳的女子一时心中不知何等滋味。陆晨曦今日故意穿了一身浅灰色中山装，这样的款式和颜色恰如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陈默群穿，如今穿在她身上两人都有一种时光交错之感。
　　陆晨曦一言不发的看了他片刻，忽然下决心似的果断锁上办公室门。陈默群眉间一跳，起身下意识就要去摸枪，不提防被她一把抱住。
　　陈默群顿时又羞又怒，急忙甩开，还未转身，陆晨曦又将他牢牢箍在怀中，双手交织，卡在他腰后。陈默群挣脱不开，想用力挣又不想弄伤她，只得暂且由她抱着慌急无措。陆晨曦抬头深深望着他，盈盈双目写满爱恋，一滴泪珠从她白皙红艳的小脸上轻轻滑落，陈默群偏过头不去看她，胸前绵软饱满的触感却回避不了，电流瞬间划过下意识发出一声喟叹，止不住脸红。
　　陆晨曦见他这副羞恼又克制不住的模样只觉可爱又有趣，故意用小腹顶了顶他，陈默群彻底受不住了，抓住她双手用力扯开，背身深吸了口气，怒道“你是故意来羞辱我的吗？”
　　陆晨曦锲而不舍立马又从背后圈住他，整个上身贴在他背上，下巴轻轻蹭着他笑道“你也可以羞辱我呀。”
　　陈默群不愿跟她纠缠，冷声道“你是来要委任状的吧，真不用这样。”
　　陆晨曦一听这话，顿生怒意，手臂用力使劲往怀里搂了搂他，恨道“你说错了，我是见心上人得到，就得这样。”说罢，赌气伸手去摸他腰带。
　　陈默群吓了一跳，一把攥住她手，手心滑腻的触感直扣心弦，他触电似的放开，两步走到保险柜前，开锁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陆晨曦的视线便在他背影上肆无忌惮游走，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陈默群转过身，正好对上陆晨曦望着自己的贪婪眼神，仿佛意犹未尽地还舔舔嘴唇。陈默群彻底被这女流氓激怒了，这辈子被其他人背叛算计也就罢了，快四十岁的大男人还要被自己亲手挑选的毛丫头调戏，真是一点尊严都不给他留了。
　　薄薄一张纸差点甩到脸上，陆晨曦冷不防吓了一跳。“拿着，赶紧走，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这算是他们相识以来，陈默群对她说的最重的话，陆晨曦心下一冷，眼眸中泪水翻涌而出，又气又委屈，在陈默群即将开门的一瞬追了上去使劲将他箍在怀里，小手在他腿间使劲摸了一把，下一秒就被连人带委任状扔了出来。陈默群背靠房门努力调整呼吸，半分钟后仍无法平静，果断进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