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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些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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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唐朝什么都不打算说的,只想着敷衍两句转移话题。
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就像是揭开并未长好的疤。疤已与皮肉粘连在一起,只会伤得更重,更鲜血淋漓,也更失态,更狼狈。
唐朝已经快忘了上次失态是什么时候了。
他进入地下工作已经三年有余。而童年发生的事,他早也该放下了……
——要是真放下了,他也不该介意提起。
唐朝看着程一的眼睛——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你很难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他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觉得这个人似乎总是很快乐。
但他的眼里从来不染笑意,正因如此,看上去好像不怀好意。
虽说共事了一个多月,但唐朝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对方。
对方也不了解自己。
在一百多米深的地下,不问他人过去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规则。所有人好像都默认自己的过去应该被留在一百米开外的上空,被阳光晒干晒透,化成灰烬随风而去;而自己在土壤的分裹中缓慢地被分解。唐朝也是如此地想要干脆与过去一刀两段;而实际上,他根本没有释怀。
那些怀揣秘密的人们,又有几个释怀?
……又或许,藏在地心、黑暗深处的魔鬼,本就不允许他们释怀。一旦与自己的过去和解,这三百尺深的地底,该拿什么把他们的身心留下?地心深处的魔鬼,可容不得他们后悔。
……或许是地面的太阳照到了他心底阴暗的角落,让他居然也生起了了诉说的欲望。
唐朝有些自嘲地笑笑:“只是一些很久以前的事罢了,你就当听个响……”
他用开玩笑般的语气,就这样把自己心魔般的前半生抖落出来,他狼狈不堪,但又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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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的妈妈没读过多少书,但长得十分水灵。在她二十一岁时,她遇到了唐朝的父亲,那也是她一生噩梦的开始。男人的一句喜欢,她就为他生了孩子。
男人有些小钱,但唐朝的母亲不清楚是怎么来的。一开始,一家三口挤在老巷子的廉价房子里,唐朝的妈妈会去打工补贴家用,有段时间家里还养过一只猫,后来送人了。他们的日子还算平淡静好。
唐朝不会忘记那老房子的模样——光线昏暗,空间狭窄,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阴冷气息。漏水的水管让墙角滋生霉斑,不论怎么清理,潮气都挥之不去。
唐朝最喜欢的时候是傍晚,夕阳的余晖会落一点在破旧的阳台上。母亲打理好简单的晚饭,拿出故事书念给平幼的唐朝听,等待父亲回家。
记忆中女人的声音并不特别,但有种带着幸福的温柔:
“从前有个渔夫,他和妻子住在一个紧靠大海的窝棚里。有一天,他钓到了一只很大的比目鱼。”
“比目鱼对他说:‘我是一个中了魔法的王子,请你把我放回海里吧。’渔夫答应了比目鱼的要求。”
“渔夫回家把此事告诉妻子,妻子要他向比自鱼要一座小房子。渔夫只好向小王子讲明妻子的要求。比自鱼回答说:‘你回去吧,她已经有房子了。’”
“ 渔夫回到家,发现妻子已经坐在一座漂亮的小房子门前。”
“ 又过了两个星期,妻子要一座石头造的宫殿。渔夫在海边高叫小王子。小王子问明了情况,对他说:‘你回去吧,她已经站在宫殿大门前了。’”
“渔夫回到家里,果然看见妻子站在宫殿台阶上。”
“可是到了第二天,贪心的妻子提出要当国王。渔夫只好又去找小王子帮忙。比目鱼说:‘你回去吧,她已经做了国王了。’
“渔夫回到家里,果然看见妻子头戴大金冠,坐着宝座。妻子不满地对他大叫,因为她想做教皇。”
“渔夫不敢反对皇帝,只好再次来到海边。比自鱼说:‘你回去吧,她已经做了教皇了。’”
“当渔夫回到家时,看见一座高大的教堂,许多主教、皇帝都跪在她面前,吻她的鞋子。”
“妻子仍不满足,她要和上帝一样。渔夫劝妻子应该满足了,可太太恶狠狠地看着他,吓得他赶紧向海边跑去。”
“这时,天空一片漆黑,电闪雷鸣,海里翻着小山一样的黑浪。”
“比自鱼出现了。他问:‘她又想要什么?’ 渔夫说:‘她要做上帝。’”
比目鱼摇了摇头对渔夫说:“‘你回去吧,她又坐在破船里了。’”
“渔夫回家一看,妻子和过去一样,坐在破船里。”【1】
故事到此便结束了,唐朝的母亲一本正经地加上一段说教词:“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做人不要太贪心。”
而虚假的平静在一个雨夜结束了。
唐朝记得父亲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那天,母亲已经将唐朝哄睡,关灯正准备躺下。这时父亲回来了,客厅大亮。
母亲便起身去迎接父亲。
假装睡着的唐朝睁开眼睛,从床上爬下来,透过门缝看向客厅。低低的声音传来。
“···怎么这么晚?····”
“要你管?滚开!蠢女人。”嘈杂声登时变大。突然,“呯”的一声,唐朝眼睁睁地看清了父亲操起酒瓶砸向母亲。酒瓶落在地上,“哗啦”,变成一地玻璃碎片。
“你又出去赌了?……”
幼小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爬回床上等着母亲回来,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受了惊的唐朝在一片黑暗中睡着了。
第二天,母亲已把房间收拾干净,若无其事地准备早餐。唐朝有些犹豫地走过去,环顾客厅,发现父亲已经不见了。
“儿子,快来吃饭,乖。”母亲已经穿上打工店的制服,准备要去工作了。唐朝只沉默不语地盯着妈妈额头上的创口贴。
“···疼吗?”唐朝问道,充满雅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妈妈的手搭在椅子上,她静了静,低头用一个母亲的眼神看着唐朝,眼神中带着些慈爱温柔,又有些难过,那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让唐朝不懂的眼神。
半晌,她蹲下/身来把唐朝揽进怀里,坚定地说:
“妈妈不疼。儿子,你记住,爸爸只是犯了点小错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吗?”
唐朝把头埋进妈妈怀里,什么也没有说。
几年如流水一般过去了。这时的唐朝已经十来岁了,正在读小学。他很沉默,话很少,一天到晚冷着脸,在班里也如同透明。
一天,唐朝放学回家时看见了平时总是不在,只在喝醉时回家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整个潮湿的房子都乌烟瘴气的。
他环视四周,发现妈妈不在家。“妈妈去哪儿了?”
叼着烟的父亲神经质地哈哈一笑。“你问我她去哪儿了?嘿,我还真不知道。要我说,她现在哪里都不在,但又可能哪里都在……”
他手舞足蹈,表情错乱,满是血丝的眼里有种可怖的癫狂:“我搞了一支肌松剂和一些麻药把她药倒,卖给我兄弟了。嘿,小鬼,你知道一个人全身上下的器官能卖多少钱吗?”
那一瞬间,唐朝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耳边嗡嗡直响:
“你这个畜生!”
“小鬼,这钱我非要不可,否则,那些人会要我的命啊!她嘛,一个没读过书的好骗的女人,也就值这点价值了……”
唐朝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到泪水涌了出来。他一抹眼泪,转头就跑,那一刻他只想远离这个危险的、发疯的男人。
他在街上一路狂奔。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显得失真,只剩一片白噪,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他真像这样跑下去,什么都不要想,就这样一直跑到世界的尽头。巨大的愤怒和悲痛的情绪都不那么突出了,他的脑子渐渐渐一片空白,这时,一个微弱的念头浮上脑海:
“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撞开派出所的门,扑倒在地。他恍惚地感受到身边有不少双关心的手向他伸来。他一抬头,眼前一片模糊。
“报案···我要报案···”
警方介入调查时,他们发现唐朝的父亲已经死在了巷口的墙角,经法医鉴定出来他是被人当街打死的。唐朝后来才知道,父亲原有的一点小钱都是去世老爹的遗产,他根本赚不来钱。
为了来钱快,他染上了赌瘾。为了赌博他借了不少高利贷,欠了一屁股债,只好又去赌博,然后恶性循环。
他被高利贷的人追债追得实在受不了了,经“道上”的兄弟盎惑,把妻子卖去了通往海外的人体器官走私线还债。
至此,唐朝再无牵挂。
警方联系不到算得上唐朝监护人的亲戚长辈。再走过了一些流程,办了一些手续后,唐朝被送去了当地的一家福利院。
“像那样贩卖器官的走私线,给卖器官的人的钱只是很小一部分。他们转手就把匹配的器官巨额卖给急需供体的有钱人,牟取暴利,一具人体能赚上千万美元。”唐朝说道。哪怕过去了这么久,想起了他的母亲,他的心仍会隐隐作痛。
之后的事情再不必多说。唐朝进入了福利院,开始努力读书,挣奖学金,并不是有什么目标和理想,只是因为想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完这套流程罢了。
读完大学后他顺手考了个研,做了点课题,正准备去考公混个工作来做,被国家的人盯上了,后来就身无牵挂地加入了地下研究部门。
唐朝学的是生物专业。他加入地下后,便参与了器官克隆的研究。他也带着点天真的想法,希望有朝一日,器官克隆普及,市场价格压低,那些沟通海外的器官贩卖走私线,那些黑暗的资本,也能不攻自破了吧。
曾经,一支肌松剂断送了母亲的性命。他拿着这支针剂,不仅是为了防身,更是为了像纪念物一样提醒自己,他还有活着的意义。
程一一直没有出声,只在静静地听着。这时,他才终于轻轻出声道:
“《渔夫和他的妻子》。”
唐朝愣了愣,明白过来后讶然,不禁叹了口气。不要贪心,可是贪心是人之本性,是刻在人类DNA里的劣根性,明白是一回事,可在巨大的诱惑前,有几个人能做到坚定地保持本心呢?
或许当初讲这个故事的母亲,早就知道了父亲在赌博,只是她选择了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妥协,直到最后一无所有。
她像那个渔夫一样懦弱,也像那个渔夫一样习惯于平平淡淡的生活,从来没有奢求什么泼天富贵。她想要的只是有情饮水饱的爱情和一个圆满的小家,只想要丈夫兜兜转转,能变回从前的那个模样。
唐朝看了眼程一,又生出了那种隐隐同病相怜的感觉。或许他说这么多也是因为这个。摸爬滚打长这么大,都是一身的伤痕,童年凄惨让人同情,谁也别嫌弃谁。
此时天已经快黑透了,“咔嚓”一声,唐朝看见程一点了一根烟含在嘴里,火光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起风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