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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金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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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夏天。
床头的闹钟响起,许还洁睁开眼。六点半。
他迅速地起床穿衣服洗漱,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包子,放在蒸笼上加热。
天刚微微亮,天井的四方块里是一片灰白的天。栅栏里的母鸡窝在自己的翅膀下,被晨曦惊醒,伸直脖颈就要打鸣。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嘘”了一声,往地上撒饲料。它们便被食物封口,纷纷起来啄食。
小黑跟在许还洁身后,在栅栏边嗅来嗅去。它摇着尾巴,对鸡窝轻吠。
“怎么了?”许还洁摸摸它的头,往鸡窝里看。里面卧着两个蛋。
“啊,”许还洁有些惊喜,“谁又下蛋了?好厉害。”
他跨过栅栏,把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收进厨房。
他把包子拿出来,又拿了一瓶订来的牛奶。那种古老的用玻璃瓶装的鲜牛奶,喝完需要还瓶子回去,在这个时代逐渐消失,却仍旧在这个小城市微弱地生存。他不喜欢牛奶味,但是外婆听别的老人说喝牛奶能长高,于是一个劲地订购牛奶,生怕他喝不到别人家小孩经常喝的东西。他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
他拿着书包出门,外婆的房门虚掩着。他透过缝隙看了看,外婆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在厅里拜了拜外公的照片,小声说:“阿公,我去上学了”。
外婆的房子是单位的,很久以前建造,现在已经很老旧,坐落在工厂大院里。门口的龙眼树下停靠着他的自行车,龙眼树是外公生前种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
他骑着车,早晨的风吹拂着脸。小黑小跑着跟在车后,脚爪踏在地上发出“嗒嗒”的细碎响声。门口一个老头睡眼惺忪,拿一张又长又阔的扫帚“刷——刷——”地扫地,却是没扫着什么东西,只堆了几片树叶和一堆灰尘。
“还洁,”老头打招呼,“去上学啊?”
“早啊耀叔。”许还洁说。
自行车撵过大门,往斜坡下滑去,速度骤然变快。小黑被甩在后面,耀叔一把扫帚拦住,说:“哎哎,小狗崽就送到这里,不能出门。”
小黑的叫声远去,许还洁骑着车在每天去往学校的路上。从巷子拐往大马路,汽车变多,往来的车流像是繁忙的工蜂。
道路两边是茂盛的榕树,随着夏天的到来,变成浓密而旺盛的深绿。许还洁的自行车轱辘发出“嘎吱嘎吱”声音,像节拍器一样有规律地响动。
因为是走读,许还洁不用做早操,进了学校,直接去了教室。
早操刚过,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许还洁从后门进,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聊天的聊天,做题的做题。
许还洁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正要放进课桌抽屉。
课桌突然被撞,素描本被桌角顶了一下,脱手掉在地上。
许还洁想弯腰去捡,但是课桌和椅子间的位置太窄,根本碰不到。
他对着前面的人说:“麻烦可以往前一点吗?”
坐在许还洁前桌的男生叫周子轩,他正跟人聊天,好像没有听到许还洁说话。
许还洁抬高了声音,重复道:“可以往前一点吗?”
他的声音大了,周围有人注意到,周子轩这才听到,回过头来。
“哦,对不起啊。”他慢悠悠地说。
他往前挪了椅子,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也只让出了一点。许还洁弯下腰,艰难地够到素描本,就听到前方周子轩和他的朋友在笑。
他垂下眼,自顾自捡起素描本。
中午去食堂吃午饭,许还洁端着盘子找座位。这时候的食堂人不少,许还洁走在人群中,手肘被谁一顶,地上有点滑,他直接摔在地上,汁水溅到面前人的衣服上。
他撑着地板,勉强爬起身,午饭已经撒了,倒在了地上。
周围人离出一丈远,清洁阿姨过来清扫,一边语重心长地说“这孩子,走路小心点啊”。
许还洁的脸涨得通红。
“没事吧?”有个声音问道。
他抬头看,一个女生站在面前看着他。她的校服衬衫上沾着几点污渍,正是被他失手泼上去的。
她旁边的另一个女生用埋怨的语气说:“北居,你的衣服都脏了。”
许还洁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服。我会赔的”
女生笑了笑:“不至于赔,没关系的,我正好也要洗。”
她扎着马尾辫,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一双眼睛明亮,像是盛夏的太阳。许还洁感觉到膝盖有点痛,应该是摔破了。
许还洁知道她。她是姚北居,理科重点班,经常考年级第一。光荣榜上总是出现她的名字,同学们都在讨论她。他只在领奖台上看过她,当时他在下面,远远地听到姚北居的名字,她站在台中间,接过月考年级第一的奖状。
许还洁以为这样的人会很高冷,弄脏她的衣服,相当于得罪了她。
姚北居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正在擦自己的校服。她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许还洁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的手脏了,擦一擦吧。”姚北居说。
“谢谢。”许还洁小声说。
姚北居瞥了一眼许还洁的膝盖。因为是夏天,天气热,很多人都穿着校服短裤。许还洁的腿苍白伶仃,膝盖上有红痕,渗着血,是明显的擦伤。
许还洁擦着手,面前出现一个创可贴。
姚北居说:“你的膝盖擦伤了,要及时消毒。”
许还洁接过创可贴,还没来得及道谢,姚北居就跟她的朋友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脱下校服衬衫,里面穿着自己的T恤,很潇洒地往肩上一甩,走出了食堂。
那天天气晴朗,食堂外的树木郁郁葱葱。风吹起树叶,在地板上投影下跳着舞的叶影。
许还洁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躺着的创可贴。
背面有图案,居然是一只很卡通的炸毛鹦鹉。
许还洁拿着自己的零用钱,买了一件新的校服。他不了解女生的尺码,也不知道姚北居穿什么,只形容着身高,让老板给他选了一件。
老板打趣道:“给女朋友买啊?”
许还洁猛地否认:“不是。”
他去了理科重点班,站在门口踌躇。重点班就是重点班,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即使有人在走廊上,也轻声说话,不像其他班那样吵闹。
许还洁想着,要怎么找到姚北居。他犹豫着,正要找一个理重班的同学搭话,请他帮忙,就看到姚北居坐在面向走廊的窗边。
她坐在窗边的桌子上,转着笔,低头看,像是在做题。
许还洁拿着校服走过去。
“你好……姚北居。”他说,“这是新买的校服,给你。”
姚北居抬起头,看到他。
她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回想他是谁。
“啊,你是食堂的那个人……”过了一会,她才认出来。
“我是三班的,”他低声说,“我叫许还洁。”
姚北居“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他的名字。
“其实你不用赔我的,”她说,“我有多的校服。”
许还洁摇了摇头,坚持递给她。姚北居只好接过来,透明塑料袋包着崭新的校服衬衫,她放在桌子上,里面飘出来一张纸。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店家手写着“高二三班,许还洁购。”
“许还洁?”她终于注意到许还洁的名字,念了出来。
“好特别的名字。”她随口说道。
“是挺奇怪。”许还洁闷声说。
他的名字,据说是妈妈在生前起的。拗口又有点女气的名字,使他从小到大,被人拿着名字起了很多外号。他曾经想改,却被外婆阻止。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为数不多的东西了。”外婆说。
但是许还洁不想要这个名字,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不是奇怪,是特别。”姚北居说,“‘质本洁来还洁去’,很有风骨。”
她就这么淡淡地说。
许还洁心里一惊,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腹部阵痛,胸口却像有蚂蚁在爬。
姚北居拿起纸条:“还给你。”
写着他名字的纸。许还洁接过,他瞥到姚北居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金佛。这样的配饰没有多贵,但大概是请来的,背后是父母对孩子的祝福。
许还洁移开眼睛。他听到姚北居跟旁边的同学解释:“我团购买了新校服,有同学帮我送过来。”
姚北居对他说:“谢谢。”
她坐在窗边,抬头看着许还洁。她的表情沉静,可是眼睛却清澈柔和,让人愿意接近信任。
许还洁也接着她的话说:“不客气。”
他手里抓着写有自己名字的纸,转过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