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之臣》陌如霜

9、南有乔木不可栖

　　与旁人不同，第一时间尹君卿留意的不是少年的长相，而是少年那略显绵软无力的招式，那一招一式都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一时有些出神。
　　伴随乐师弹奏的曲子，少年忽然抛却短剑，抓着梁上垂下的一根菱纱缠绕在手腕处，轻点玉足绕着舞台跑动。
　　紧接着借助跑动的惯性，慢慢踏着步子升到半空中，殿中升腾起袅袅雾气，抓着绳索的少年跃在半空中，长袖当空，身姿轻盈，宛若飞天仙子。
　　少年笑意盈盈，眼神时不时瞥向高台方向，望着商絮的目光中含羞带怯。
　　正当众人看得入神时，少年口中发出一声惊呼，菱纱从中断裂，眼看着少年从半空坠落。
　　事情发生突然，近前的人无一做出反应，反倒是远在高台之上的商絮，第一时间跃下高台，只一个起落便稳稳接住了下落的少年。
　　少年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等了半天没有感觉到疼痛，少年这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待看清面前救下自己的人，少年更是怯怯地攥紧了商絮的衣袖不肯放开。
　　“有没有哪里受伤？”商絮话中带着些许关切。
　　少年红着眼睛，小声啜泣着，轻轻摇了摇头。
　　商絮原本想着让庆吉带少年下去好生安顿，奈何少年一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怯怯地说着，“君上别走，奴怕。”
　　见他属实受了惊吓，商絮一时心软，便想着让他暂时跟在自己身边，“能走吗？”
　　少年点点头，跟在商絮身后，不曾想刚迈出一步，险些摔倒，幸好商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随后更是直接横抱起对方，走回高台。
　　“庆吉，搬把椅子过来。”
　　宫人手脚麻利，椅子很快搬了上来，挨着龙椅放置。
　　少年模样乖巧，不吵不闹，静静坐在商絮身旁，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商絮身旁一直喝着酒却不说话的尹君卿。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尹君卿举着酒杯不经意地问道。
　　似乎有些怕他，少年朝商絮身后躲了躲，“回君后，奴叫南枝，慕南枝…年十六…”
　　尹君卿其实并不在意他叫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少年如实回答了，他又觉有些索然无味，便不再说话。
　　尹君卿握着酒壶小口小口喝着酒，“恭喜君上得此美人为伴了。”
　　不解他是何意，慕南枝水汪汪的一双小鹿眼可怜兮兮地望向商絮，后者没有反驳，反而微笑着在少年发顶拍了拍以示安抚。
　　慕南枝一直听闻君主如何杀伐果断不近人情，今日一见，只觉传闻不可尽信，直接沉溺在商絮的温柔中，无法自拔。
　　大臣多是遗憾少年被商絮捷足先登，却是没什么人站出来反对的，偶有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被商絮冰冷的视线扫过后，也有所收敛，不敢再私下妄议。
　　“侄儿真是艳福不浅，享尽齐人之乐。”席位上走出一位大腹便便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毫不避讳地打趣到。
　　“二皇叔又来取笑侄儿！齐人之乐，侄儿一向无福消受！”
　　来人正是睿王爷，商睿衡，他也是商絮的二皇叔。
　　商絮父皇突然崩世后，商睿衡本想借皇帝年幼不足以承担江山社稷的重任为由把持朝政，不曾想当时尚在人世的太皇太后搬出先皇手谕，直接绕过商睿衡让商絮继位，由太皇太后亲自辅佐幼君。
　　对此商睿衡一直心怀不满，连带着对商絮这个亲侄儿不喜。
　　后来，太皇太后亡故，那时商絮年岁也不过十一二岁，羽翼未丰，又碍于两人同宗同族不好闹得太僵，商絮便一直对商睿衡多加忍让。
　　这也使得商睿衡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私下里不仅广交朋党在朝上也是结党营私阻挠商絮的决策，还曾多次派出刺客暗杀于他。
　　好在后来商絮年岁渐长，扶植自己的势力，这才有了些自保手段。
　　商睿衡惯会利用手下的人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这些年商絮竟也未能抓住他谋逆叛国的证据，商睿衡也没办法完全扳倒名正言顺继位的商絮，两人就一直互相制衡着，僵持不下。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崽子。”商睿衡心中暗道。
　　“这每年的剑舞皆是为了北桓新的一年能够国泰民安的祈福祭祀舞，眼下这小少年受了伤，怕是无法再继续跳下去了，又要去哪里找个伶人来替代呢？”
　　商睿衡嘴里说着少年很难被人替代，视线却一直瞥向尹君卿。
　　“奴曾听说君后在北域的时候为出征的将士跳过剑舞祈福，君后宽仁，或许可以…”慕南枝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尹君卿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那眸子明亮清澈，像是一眼便看穿他的算计。
　　“所以依你们的意思，希望君卿替代南枝完成这支舞？”
　　商絮将慕南枝鬓边的一缕青丝勾在小手指上把玩，没有人注意到他忽然阴沉下去的脸色。
　　商絮迟迟不肯开口，威武百官自然不敢应和商睿衡。
　　“呵...呵呵...”放下酒杯尹君卿站起身，笑声张狂恣意，“不过是为北桓将士舞上一曲，又有何难...”说着抽出身后侍卫的佩剑，“借来用上一用。”随后直接跃下高台，稳稳落在大殿正中的舞台上。
　　原本坐着还不觉得，眼下运息，体内酒意翻腾，尹君卿虚晃了两步，忙用剑杵地，这才稳住身形。
　　运功调息了片刻，才强行将醉意压下去三分。等丝竹声再起，尹君卿眼中逐渐恢复清明。
　　提起长剑，尹君卿手腕轻转，剑身闪着银光，幻化出道道剑花，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接着尹君卿快速收剑，轻挑剑身，婆娑起舞。
　　褪去剑势本身的杀气，尹君卿动作潇洒利落刚柔并济，洋洋洒洒一段剑舞，剑走龙蛇，让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忽然，尹君卿轻点足尖，旋转着跃上半空，衣袂在虚空中留下一片残影，嫣红一片，墨发随着动作凌空飞舞，出尘如仙，傲世而立，剑招剑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与少年的招式相比，尹君卿的剑舞更显矫健利落，偏又不会给人带去窒息的压迫感，反倒处处透着鼓舞人心的震撼。
　　随着一曲终了，尹君卿徐徐从半空落下，仍旧衣冠楚楚身姿卓绝，瞧不出一丝的凌乱。
　　“好…好…君后果然是文武全才，得此良将，实乃我北桓之福…”
　　商睿衡最先开始拍手叫好，随后大殿上才陆续有人应和。
　　“君后风采冠绝天下，慕南枝跟您一比简直天差地别...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央求着君上请君后亲自出马...君上以为呢？”
　　商絮攥紧了掩在锦服之下的拳头，面上淡然，“皇叔说得极是，朕也不知君后还有如此的才能…赏…”
　　一套剑舞跳下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酒意再次上涌，红霞爬满了尹君卿的脸颊。在他眼中商絮身后出现了两三道的虚影，那些虚影时而与商絮重叠，时而与他背离，尹君卿甩了甩头，身形摇晃。
　　“烦死了…”小声嘟囔了句，随后抬手朝着高台掷出长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尹君卿潇洒地转身离去。
　　眼见着直飞向自己的长剑，商絮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毫无畏惧。
　　“君上…”
　　慕南枝离商絮最近，早已满眼惊骇，想也不想便要起身躲开，却被商絮死死抓着手臂，动弹不得。
　　那长剑犹如长了眼睛般，在距离两人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微微偏了方向，准确无误地插入了剑鞘中。
　　替慕南枝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商絮笑着问道，“这般热吗？”
　　摇摇晃晃走出大殿，冬夜的冷风吹拂过尹君卿的脸颊，酒意瞬间醒了几分，脚下仍是踉跄，口中念念有词，“凭君满酌酒，听我醉中吟，客路如天远，侯门似海深...”
　　目及远处，偌大个皇城灯火通明，除却几队守卫交错着穿梭其间，唯有他独自一人形单影只又无归处，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寂寥之情。
　　一步步走下石阶，独自步行在宫墙环绕的长街上，路旁树梢上还挂着白日未来得及消融的冰雪，屋檐下，红色纸灯在微风中左右摇曳，四周静悄悄一片，相较于殿上的管弦丝竹，娇媚伶人，尹君卿反倒在这寒风飒飒的长街上感受到了几分宁静祥和。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既不想回殿上看那些人不厌其烦地上演君臣和睦的戏码，也不想回冷冷清清的揽月阁。
　　往年的除夕他都在军中跟将士们一起度过，大家围着篝火，没有将军和士兵，只有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享受难得的惬意时光。
　　尹君卿自嘲地笑笑，随后小声吟唱了起来，“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