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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之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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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夏绮梦的缘故,尹君卿想起了许多往事,而那些故事里唯一避不开的便是泠崖。
初见时,泠崖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带着一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妹妹也就是如今的夏绮梦。
两人因家乡闹了灾荒,随着父母亲戚一路逃亡,结果路上又遇见了山匪,父母惨死,旁的亲戚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无依无靠的兄妹二人一路上风餐露宿,挨饿受冻,误打误撞逃到了北域遇见了尹君卿,入了侯府。
妹妹年龄小,被留在府中抚养,哥哥泠崖则是随着尹君卿入了军营上了战场。两人一起杀敌,一起滚刀山尸海,两人同吃同睡形影不离,是亲密无间的上下级,也是换过命的亲兄弟。
直到有一次,两人出征,泠崖却再也没回来,那之后夏绮梦便从侯府消失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尹君卿坐在窗边,陷入深深的回忆和自责中,当初他若是能够再寻得仔细些,如今夏绮梦或许就不用同他一般陷在这座牢笼里。
“君后...君后...”
尹君卿回过神,见屋子里已经掌了灯,一名宫人惶恐地站在他身后,模样惶恐不安。
“何事?”尹君卿语气和缓。
宫人稳了稳心神,“君上已经差人催了两次,问君后何时过去。”
尹君卿这才留意到天色已晚,宫宴那边他怕是迟了许久,“更衣吧。”
除夕赐宴,年末岁尾的重头戏,品阶低微的官员无不期望借此机会攀交权贵,或是让国君留意到自己,盼着以此平步青云,而那些手握大权的重臣则是借此拉拢人脉培植势力,稳固自己的地位。
尹君卿一袭红衣突兀出现在勤政殿时,大殿内外已经坐满了一众官员及他们的家眷,大殿中央身着罗纱的伶人正随着管弦之音翩翩起舞。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人或是惊讶或是艳羡,歌舞升平君臣和乐的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
远远一瞧,商絮喉头滚动,端起案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尹君卿并没有穿商絮送去的那件朝服,反而选了一件大红色的喜服,
做工虽不及册封时穿的那件华贵精致,却将人衬得明艳。
在众人跪拜中,尹君卿缓缓走向高台,随即在高台前跪下行礼道,“臣来晚了,实乃昨夜折腾得疲乏,起迟了,还望君上体恤一二。”
他故意将话说得暧昧不清,所为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如他所料,话音未落,殿中开始有人用轻咳掩饰尴尬,有人倒吸凉气嗤之以鼻,一些脸皮薄的女眷更是用丝帕遮起羞容,还有些胆子大的视线一直暧昧不明的在商絮和尹君卿两人身上逡巡着。
匍匐在地的人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心情很是愉悦,想到商絮的那些放浪话,这次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虽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尹君卿的举动看似有些胡作非为,商絮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君后的身份看起来尊贵,却难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眼下担个罔顾纲常,风骨易折的骂名,大概率会打消一部分人的戒心。
对方想演戏,商絮自然乐得配合,“平身吧,朕怎舍得怪罪,明明是朕没轻没重又不懂节制这才害得君后如此劳累...无妨,朕看君后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不如今夜继续?”
唇边的弧线瞬间消失,尹君卿猛地直起来了身子,凌厉的视线直射上方的商絮,而商絮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无耻…”发现对方远比自己想的无赖,尹君卿也懒得再与对方演戏,无声说出这两个字,便蹬上了高台。
一众大臣哪里知道他们的“恩怨情仇”,只当帝后两人真的到了势同水火的境地,各个噤若寒蝉,唯恐被波及。
行至高台,尹君卿四下环顾,竟发现高台上没有自己的座位,不由得看向商絮,后者耸耸肩暗示自己的无辜。
尹君卿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进退不得,就在他思索对策之时,只见商絮挪了挪身子,竟是为他让出大半个龙椅。
饶是冷静自持,尹君卿仍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感觉自己更看不透这个人了,然而只是刹那的犹豫,他便抬脚走了过去,稳稳坐在了商絮身旁的位置上,“商絮,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商絮让的自然,尹君卿坐得心安理得,台下的大臣即便想说些什么,也不敢张口了,毕竟有了左洋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想没了舌头。
“放肆…”商絮表情严肃,不等尹君卿说些什么,商絮自己又咧嘴笑了,“娘子直呼为夫名讳,为夫甚是欣喜。”
“有病!”已经准备好了被斥责,不料再次被戏弄,一时想不通对方所求为何,索性配合对方装疯卖傻的戏码。
商絮不紧不慢倒了一杯酒递给尹君卿,“所以,君卿这是在跟我闹脾气?是我服侍的不好,满足不了你?我这就好好服侍我家侯爷用膳…我还没伺候过旁人,不到之处君卿可要见谅…”
“闭嘴!”尹君卿夺过酒杯一饮而下,想着既然对方要演,那自己也不能辜负了他,定要抓住机会好好磋磨一番,于是扬了扬空杯子,蛮横地说道,“哪家奴才像你这般多话,还不快给本君后满上!”
“好好好…”商絮顺从地斟满了酒,“君卿可是在气我这两日冷落了你,所以今日才这般不依不饶,也不肯穿我赏赐的朝服。”
两人身处高处,又一惯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此时并肩而坐,笑容满面,交谈的声音又压得极低,一时竟没人发现二人正在斗嘴。
“少自作多情…”
“好是伤心,亏我一直惦念着你…饭吃不好觉睡不好,你难道没发现我近日憔悴了许多么…”商絮突然侧着身子贴到尹君卿面前。
猝不及防,尹君卿不得不向后倾斜着身子躲避,“离我远些…哪里憔悴了,前日不还去了瑶华殿,我看君上快活得很…”
不知不觉间尹君卿早已忘了尊称,只用你我相称,完全没瞧见商絮眼中计谋得逞的笑意。
尹君卿一时嘴快,说完心中暗暗叫苦,担心对方借题发挥,便扭过头认真看舞姬跳舞,不再去理会他。
不得不承认,商絮这人人品虽不怎么样,品味确是不同凡响。杯中的佳酿入口醇香,回甘无穷,想那仙露琼浆也不过如此了。
重生回来事情接二连三,尹君卿心中难免憋闷,一杯接一杯饮牛般豪饮,商絮摇着头夺下他的酒杯。为此,还惹得尹君卿不瞒地瞪了他一眼。
商絮置之一笑,随手将酒杯搁置到桌上,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尹君卿手中,“当真恼我去了瑶华殿,这才不顾惜身体来惩罚我?”
尹君卿呛了一下,大咳不止,“咳咳...莫要诨说。”
“不说不说...”见尹君卿咳出了眼泪,商絮轻轻拍着他的背,转移了话题,“我看这酒君卿像是喜欢的紧?”
终于缓过气,尹君卿眼神飘忽,生硬的从鼻腔中挤出一个嗯字。
看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商絮觉得有些好笑,“此酒名为桃夭,酿造时只取那桃花芯蕊中间的一根入坛,配以春分时节的朝露发酵…”
“只酿了三坛,发酵时间尚短导致香气不足口感偏涩,本想着封后那日挖出来与你…这酒后劲儿十足,喝多了要头疼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知为何,尹君卿唯独想起了这句。
他并非贪杯之人,原是这酒香气十足,这才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听商絮说起桃夭的制作过程,方觉惋惜没有细细品尝。
许是瞧出了他的惋惜,商絮扯了扯他的衣袖,“无需可惜,穹霄殿的院子里还埋着两坛,等天暖了,咱们挖了带去狩猎时喝…你若喜欢…待春日桃花开了,我再为你酿上些,可好?”
看着商絮笑弯了的眉眼,尹君卿竟鬼使神差地点头应了一声。
“那君卿不能再恼我去瑶华殿的事,你要相信为夫并非贪图美色之人,何况论起美貌,唯娘子称得上世间真绝色,我哪里要舍近求远。”
“闭嘴。”抬手塞了一块糕饼到商絮口中,身边这才安静下来。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着嘴,并没留意殿中的舞姬换了一波又一波。眼下是一位身着薄纱长发高高挽起的少年,赤足裸踝,腰肢纤细,手持短剑,眉目间尽是春情。
仔细瞧去,少年的长相竟与尹君卿有几分相似。
丝竹管弦之乐渐起,少年挥起短剑,时快时慢,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但在尹君卿那种常年使惯了长剑的人来说,少年的招式更像是舞蹈,而非保命的手段。
然而,没有人在意招式如何,吸引他们目光的无非是少年举手投足间的柔媚以及雌雄莫辨的美貌,还有那三分尹君卿的影子。
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终于引起了商絮的注意,他第一时间留意到了少年的容貌,他半眯起眼睛,紧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神色痴迷,唇边却闪过一丝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