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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示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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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尹君卿睡得很沉,直到庆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这才悠悠转醒。
“君后可起了,君上让奴才来给您送夜宴上要穿的朝服。”
尹君卿坐起身甩了甩头,套了外衣去开房门,门外的庆吉一脸喜气,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托盘的宫人,“公公,你家君上赏赐后宫一贯如此挥金如土吗?”
庆吉忙敛去笑意,小心翼翼地答道,“哪能啊,唯有君后独享的尊荣。”
“君上有心了,进来吧。”
见尹君卿转身回屋,庆吉带着人连忙跟了上去。
“君后您看这羊脂玉冠,君上说这玉的颜色最衬君后肤色,还有这朝服,颜色款式皆是按照您的喜好选的。”庆吉一件一件介绍着送来的东西。
“君上吩咐奴才一早给君后送来,免得大除夕的让君后穿了旧衣。”
“君上还嘱咐让您多歇着,不必去的那么早,免得看多了趋炎附势的嘴脸糟心。”
尹君卿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了,“这真是你家君上说的?可还说旁的了?”
刚刚还口若悬河的人,忽然讷讷的说不出话了。
“怎么,哑了?莫不是君上暗地说了我什么坏话,不好复述?”
庆吉差点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其实...其实君上让奴才转述您,不必大费周章打扮,君上说他想做明君。”
尹君卿侧过头,若有所思,一时猜不透商絮的意思。
庆吉咬咬牙,挥退身后的宫人,这才小声解释道,“君上说君后不打扮已是倾国倾城花容月貌,若是再打扮一番怕是会惹得旁人惦记,他不想滥杀无辜成为昏君,所以只能委屈君后少些打扮,君后的美,君上他一个人知晓足矣。”
“混蛋,流氓。”尹君卿恨得咬牙切齿,猛灌了两杯茶水才稍稍浇灭心中杀人的冲动。
“君上果真料事如神。”庆吉小声嘟囔到。
“嘟囔什么呢?”
庆吉躬身,“君上说君后一定会骂他,但无需怪罪,因为打是亲骂是爱,这正是君后爱他的表现,君上他欢喜的紧。”
茶杯瞬间在尹君卿手中碎裂。
庆吉身子一抖,得意忘形竟把所有话都说了,此时心中暗暗叫苦,不敢去看尹君卿的脸色,“君…君后…奴才伺候您试试这朝服吧…”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庆吉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就在这时,有宫人进来回禀说是各宫娘娘前来拜见新后,庆吉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尹君卿瞥了一眼庆吉,“回来再跟你算账,来人,更衣吧。”
等到尹君卿出现在前殿,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三个人明明已经等的颇不耐烦,但尹君卿出现的瞬间,三人迅速换上笑脸,跪地相迎。
尹君卿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后,视线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免礼吧,抱歉让诸位久等。”
虽然镇北侯尹君卿名震天下,但见过他真容的人可谓寥寥无几,更何况是眼前这几位深居后宫的娘娘。
她们原以为北域那种苦寒之地养出的人必定是五大三粗身材魁梧的壮汉,万没想到闻名天下的罗刹杀神竟是一位风度翩翩面若冠玉的美男子,心中大呼意外的同时,不免将事先准备好的嘲讽之言忘得一干二净。
“君后初掌后宫,为琐事劳累,君上都因体恤君后辛劳,不忍在大婚之日打扰君后休息,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做臣妾的。”
安玉蓉抚了抚发髻上的珠玉发簪,那是商絮前月赏给她的生辰礼,平日都放在梳妆匣里珍藏着舍不得戴出来。
她言语间都在嘲讽尹君卿大婚之日独守空房,旁人想装听不懂都难。
“臣妾们也是想着聊表一下敬意,否则断然不敢登门叨扰君后休息!还望君后莫要怪罪。”乐得让安玉蓉那蠢货当出头鸟,陆婉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
经历了两世的尔虞我诈,尹君卿是真的未将几人的挑衅放在眼里,倒是对安玉蓉心生些许亲切,毕竟她也算是尹君卿的一位故人了,反倒是陆婉...尹君卿心中暗笑,“诸位似乎对我宫里的事了若指掌...”
尹君卿呷了口茶,笑意盈盈地望着三人。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陆婉最先回过神,拎着帕子擦了擦嘴,“偌大个后宫就我们几个,哪个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恨不得眨眼的功夫就传遍整个后宫了,君上留宿在绮梦妹妹那儿清晨才离开的事,大家不也同样知道嘛!”
对于陆婉拿自己作筏子的事,夏绮梦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却始终沉默着没有说话,视线却始终停留在尹君卿的身上。
“百花争艳的园子才有看头,倘若百花凋零,枝头空余一两朵孤零零的开着,任谁看久了都会觉得索然无味!至于谁开的久,谁开的艳,那就要各凭本事了。”
尹君卿站起身,抖了抖衣袖,边朝外走边说道,“我虽为后,但毕竟是个男儿身,日后的请安就免了吧,几位的心意,我今日已经收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前殿,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话那几个女人能够听进去几分,众生皆苦,苦乐自渡。
前脚尹君卿刚离开,后脚夏绮梦便也起身走了。
知道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尹君卿并没有急着回去试朝服,反而悠闲的在园子里逛了起来,身后的人不说话,他也倒是不急。
“臣妾愚钝,竟不知侯爷舍弃镇北侯的荣耀为的竟是在这后宫中与几个女人争宠…昔日玄裝法师历经苦难求取真经,为的便是普度众生,想来君后也是这般慈悲心肠!”
逛了一盏茶的功夫,身后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尹君卿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是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夏绮梦。
这夏绮梦不开口则已,开口便是字字诛心,他哪里听不出夏绮梦是在嘲讽他以色侍君,罔顾纲常,可尹君卿并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忍不住盯着夏绮梦多看了两眼。
“璟贵人定是记错了,尹某年十二随父出征,如今已有十一载,双手染满鲜血,已经记不得多少人死在我手中...慈悲又是什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尹君卿见过太多生死,有敌人也有朋友,如若有得选...可惜,他没得选。
夏绮梦满眼恨意望着他,随即自嘲般笑了笑,“呵...也对,原是我想错了,罗刹杀神又会有什么慈悲心肠,连亲近之人的生死都可以全然不顾,何况旁人。”
尹君卿确信自己没有见过夏绮梦,但对方的神情又不像是在说谎,“你认识我?”
“哈哈...哈哈哈哈...尹君卿,你居然问我是否认识你?”夏绮梦忽然大笑起来,随后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指尹君卿。
见到匕首的瞬间,尹君卿朝夏绮梦走了两步,眼中难掩激动,“你是...樱雪?”
“别过来,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夏绮梦早已红了眼,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世上再无樱雪,只有为哥哥报仇的夏绮梦。”
尹君卿怔在原地,故人重逢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泠崖他...”
“住口,你不配叫他的名字,从你抛下我哥和那些将士下令撤军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没资格再提起他...你不配...”
“当年...”尹君卿只说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斯人已逝,如今无论怎样的辩驳,死去的人终究是回不来了。
“当年?哈哈...当年我求你出兵去救我哥,你跟我讲大义不肯出兵,现在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给谁看,我哥他再也不可能看见了...什么兄弟情义,也就我哥那个傻子才会信你这虚伪小人。”
夏绮梦不留情面地怒斥尹君卿,肆意发泄心底的委屈和悲伤。
七年了,她终是没能带凌崖回家,她恨尹君卿,更恨没能寻回泠崖尸首的自己。
“当初你偷偷离开侯府,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后来终于有了你的消息,可我再没机会接你回家了,后面的话尹君卿并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已经是另一世的另一个故事了。
想到这,尹君卿自嘲的笑了笑,如今好不容易活着遇见了她,可惜他依旧没办法带她回家,因为他自己如今也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他在这围墙中,生,以后也会在这里死,可这里却不是他的家。
“尹君卿,收起你的假仁假义,若你对我哥还有一丝愧疚之情,你就该滚回北域,到死守着那片我哥热爱效忠的土地!”
“我还不能回去...”
夏绮梦放下匕首,语气难掩嘲讽之意,“呵...莫不是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尹君卿看向夏绮梦的那双眸子里无波无澜无悲无喜,漆黑得看不到一丝生气,此时里面只映着夏绮梦的身影,“有什么方式比将人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后宫中更为稳妥的!”
他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夏绮梦死死盯着他,惨然一笑,“真想让天下的人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镇北侯竟也有如此卑微的一面,还真是痛快啊...”
夏绮梦擦了擦眼角的泪,继续说道,“那臣妾就祝愿君后生生世世,永生永世,困在这生不得死不能的牢笼中,不得解脱。”
说罢,夏绮梦转身离开。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这样的人死后怕是要坠入忘川,永生永世在地狱中赎罪的,哪里会有轮回的机会…”
尹君卿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夹在冷风中,转瞬即逝,寒风带起他的衣摆,将他的勾勒得更加孤独,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