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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人春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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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吉膝下一软,扑通跪到了地上,连声道,“诶哟…君后...手...手...君后恕罪…诶呀...手...这该如何是好。”
他既担忧尹君卿的手,又担心自己惹了对方小命不保,一时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跪不住站不起来,瞬间急的冷汗都流了下来。
尹君卿拍拍手,手掌在庆吉眼前翻了翻,掌心白皙,上面连个红印子也不见有,“所以,还是不想说?”
“说说…君后让奴才说,奴才肯定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像是我多难相处一样...”见达到目的,脸上的寒霜瞬间消融,唇边再次漾起和煦的笑容,尹君卿亲自倒了茶,推到桌边,“坐吧,咱们边喝茶边慢慢说。”
庆吉犹豫着是否应该坐下,眼见着尹君卿冷下了脸,庆吉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留下来的三位娘娘各个花容月貌,”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扫了一眼尹君卿,话锋一转,“当然,与君后相比自然是云泥之别。”
“少拍马屁,快说,再磨蹭下去,天可要黑了。”尹君卿再次将茶杯捏在手中把玩起来。
庆吉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他是真的怕了。以前只是听闻镇北侯武功了得,尽得武林大家真传,不仅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一杆银枪更是令敌人闻风丧胆,那时还只当是百姓以讹传讹,今日尹君卿小露身手,已然让他心服口服。
“公公?”
“啊?啊...宫中如今三位娘娘分别是当朝阁老陆显章的嫡孙女慧贵妃陆婉、珍妃安玉蓉以及璟贵人夏绮梦。”
尹君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初君上遣散后宫便是陆阁老带头反对,君上无奈,只得留下慧贵妃,珍妃父亲乃是南江一座小城的太守,家中没什么权势,珍妃娘娘人倒是有南江人的温婉,平日不争不抢,安分得很,所以也被留了下来。”
那位慧贵妃,尹君卿并不认识,所以庆吉说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然而珍妃他是知道的,一时间心中涌起万般滋味,既有故人再见的感慨,也有物是人非的感叹。
“还有一位呢...”瞧着庆吉有些欲言又止,尹君卿询问到。
“璟贵人是出了名的冰美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住处待着,很少出来走动,璟贵人喜欢舞刀弄枪自得其乐,倒是...倒是...”
被尹君卿笑眯眯地盯着,庆吉如芒在背,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低声道,“璟贵人虽然清冷,倒是时常能够引得君上到她宫里去坐一坐,至于其他的,奴才真的不知道了,每次君上去她宫中都不让任何宫人在旁伺候的。”
皱了皱眉,尹君卿若有所思。先不说宫中规矩重重,纵使是君上想要宠幸妃嫔,也断没有不让宫人伺候的道理,起居太监记录总是要有的,何况庆吉这种贴身太监,更是应该步步不离。
“那位璟贵人的背景庆吉可知晓?”
“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璟贵人出现的很是突兀,君上突然迎进宫封了贵人。”
尹君卿想得出了神,一动不动,却是难为了庆吉,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片刻后,尹君卿回过神,瞧见欲哭无泪的庆吉觉得甚是好笑,忙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塞给他,“今日有劳公公了,我有些累了,公公先回君上那边复命吧…”顿了顿,接着说道,“今日的事,公公聪慧,想来明白我的意思的。”
庆吉只觉得手中的荷包烫手得很,又怕不收今日恐难走出揽月阁的宫门,最终只能咬着牙收了起来。他见过太多草菅人命的主子,轻则打骂,重则丧命,宫里弄死个奴才怕是比碾死只蚂蚁还要容易,这就是作为奴才的命。
躬了躬身,庆吉战战兢兢飞也似地离开了,尹君卿却陷入了沉思中。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天边,宫人悄悄进来燃起了红烛,尹君卿方才如梦初醒,声音嘶哑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少年突兀地出现在尹君卿面前。
对于少年的少言寡语尹君卿倒是习以为常,“适才去了君上那儿?”
夏秋冬没说话,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终是没能逃过尹君卿的眼睛,“无碍,我这般暗藏不臣之心手握重权的臣子,君上若是不防备一二,反倒要让我心生不安了。”
尹君卿站起身走了两步,又伸了个懒腰,坐了大半天竟有些乏了。
见夏秋冬歪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甚是有趣,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头,“你们君上现在在哪儿?”
“瑶华殿,”说完贴心的补了句,“璟贵人宫里...”
尹君卿好笑地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少年心性,该说的嘴严的要命,不该说的时候又不用你追问,好在商絮去了哪里他并不在意。
“真不错,择日不如撞日,我这便去试试那温泉如何。”
“君后...”夏秋冬欲言又止。
“怎么,小秋冬也想泡?那可不行,池子今天归我了...”瞧着少年的脸快要皱成一个包子了,才忍痛说道,“好吧好吧,大不了...大不了明天的份额让给你。”
夏秋冬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化作几道残影消失在了房间中。等他追到后院,尹君卿已然动作迅速地褪去了喜服,着里衣泡进了池水里。
尹君卿攀着池子边缘,随性地趴在那里,“秋秋,你的动作未免也太慢了些。”
夏秋冬年岁尚小,藏不住话,“秋冬不明白,大婚之夜君上去了别人那里,您就不觉得委屈或者难过吗?”
他虽然小但是不傻,再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大婚之夜,君上理应留宿在君后宫中,哪怕只是为了全了君后的颜面也万不能去旁的女人宫中,这活生生就是在打尹君卿的脸。
“难过...”尹君卿闭着眼幽幽叹了口气,“若是这样就觉得委屈难过了,余生该如何呢...”
“可是...”
“直言不悔皆落索,红尘梦醒终成空啊...”尹君卿将下颚抵在手臂上,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终究没有睁眼,“人年少时愁少年,白驹过隙叹时光,小孩子家家,这些不该你来愁的。”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一团一团,稀疏的从半空落下,那些晶莹剔透的雪花还来不及落到尹君卿的肩上,便快速消融在了氤氲水雾中。
寒冬的夜格外寂静,远处栖梧轩里宫人轻浅的脚步声落到尹君卿耳中,慢慢成了催眠曲。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疲惫,想起少时跟着师傅学武,总是不得要领,师傅每每拿着细细的竹棍站在身旁监督他,纵使他想尽办法偷奸耍滑,一套功法也总要练上百八十遍,或许因为年少,总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
想起学武的时光,尹君卿勾起唇角笑了笑,师傅教了他那么多种功法,他总能很快的融会贯通,偏偏只有那保命的踏云步,他总是记不住步数。
后来,下了山,上了战场,又适逢变故,他突然就懂了,或许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永远没有机会逃,所以单那踏云步才总是没办法留在记忆里。
泡在温暖的池水里,尹君卿说不出的舒畅,倦意像是顺着毛孔溜了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倚在池边,人便有些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间,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始终萦绕在鼻子周围,尹君卿努力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思绪变得迟缓,浑浑噩噩中隐约感觉有人将他从池子里抱了出来,替他换了里衣,又细心的为他擦干了头发。
来人手上动作轻柔,尹君卿舒适地哼了两声,一开始还在凭借意志与困意对抗,后面简直溃不成军,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日天光微亮,疲惫一扫而空的尹君卿才从睡梦中醒来。
守夜的宫人倚着门扉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睡得正香甜。尹君卿不忍叫醒她们,便独自取了佩剑走出了寝殿。
寻了一处空地,尹君卿屏气凝神,宝剑快速出鞘,剑光划破黑暗,颤动的剑刃发出铮铮悲鸣,犹如万千鬼魂齐声诉说。
尹君卿的剑式虽师出名门,但他现在所用的武功路数却是多年在战场上厮杀博弈演变而来,一招一式,诡谲多变,只求能够一招制敌。
“谁?”全神贯注之下,周遭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脱尹君卿的感知。
不待夏秋冬从树后现身,尹君卿已经横剑扫出。
为了躲避剑刃,夏秋冬一跃而起,轻点树枝直接掠向尹君卿,不等他挥出第二剑,人已经跪到对方面前,“君后的招式奇特,属下一时看得入了迷,扰了君后雅兴,还请君后恕罪…”
尹君卿狡黠一笑,提起利刃,祭出剑身,剑尖直指夏秋冬。
虽说夏秋冬手上功夫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轻功上却是一等一难得的高手,以至于尹君卿才有所动作,夏秋冬已然向旁侧飘出了两三丈的距离。
好像打定了主意想要与少年比试一番,尹君卿轻踏地面纵身追了过去。
一时间,两人你近我退,你上我下,在院子里追逐起来。
夏秋冬大部分时间都在左躲右闪,虽然有不敢对尹君卿出手的原因在,更多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绝不是对方的对手,眼下之所以还能够与对方争得一招半式,完全是尹君卿压制了自身实力。
几个跳跃过后,眼见着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夏秋冬这才不得不抽出腰间的兵刃。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柔韧,藏在腰间很难发现。
相较于少年的全力以赴,尹君卿则显得格外轻松,几招下来他便看出少年轻功扎实,招式却显得杂乱无章,极像是东拼西凑学来的,看不出个路数。
两人追逐了片刻,夏秋冬后力不继,渐渐出现颓势。
尹君卿丝毫不给他停歇的机会,步步紧逼,借着对方疲于躲闪,脚步踏错方位之际,尹君卿抓住时机,挽剑直刺。
身后的剑风撩动起少年的发丝,自知逃脱不掉,夏秋冬只得破釜沉舟。他迅速转身挥出软剑格挡,软剑剑身软如蛇身,绕着尹君卿的剑尖蜿蜒而上,将尹君卿的兵刃牢牢缠绕锁住。
见攻势奏效,少年喜上眉梢。然而,下一刻,尹君卿突然扭动手腕代转剑身,只眨眼功夫,承载了尹君卿内劲的剑身便将缠绕其上的软剑震断,剑身化作无数利刃,四下散开。
尹君卿本是想要逗逗夏秋冬,不曾想却是毁了对方的兵刃,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只得先保护少年离开原地,以躲避软剑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