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君子难逑 ...
-
景初十年,腊月二十八,大雪。
一众宫人拥着尹君卿缓缓走出华音殿,这是他半月来第一次走出这里,高台之上,整座皇宫尽收眼底,不曾想上一次站在这里竟已是隔世之远。
见他有些走神,庆吉接过宫女手中的狐裘披到尹君卿身后,“侯爷,雪大风寒,仔细着凉...”
尹君黎拢了拢衣带,眉目低垂,“谢谢...”
“奴才可不敢抢君上的功劳,这雪狐皮子可是君上前些时日猎得又差人细心赶制,这才来得及让奴才献宝的...奴才看着君上着实对侯爷上了心...侯爷...”庆吉偷瞄了一眼尹君卿的脸色,见无异样,这才继续说道,“事已至此,侯爷该宽心些,多为以后考量才是。”
尹君卿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走吧。”
天空飘着鹅毛般的雪花,映着高高的红色宫墙,尹君卿在前,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一行人静静地走过长街,迈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侯爷,册封大典会在勤政殿进行,届时侯爷只需同君上一起走上高台接受册封以及文武百官的跪拜就可以了,有君上在,侯爷不必担忧。”
庆吉小步跟在尹君卿身侧,他身后是一众宫女和侍卫,足有三四十人,各个脸上洋溢着喜气,不出意外,他们日后便会留在新后宫中伺候,能够留在皇后身边即便只能成为三等下人,身份上也要比被分配到其他宫中一等下人来得高贵些。
尹君卿微微点头,在他看来封后不过是个过场,只为全了商絮的脸面,他只需配合着做做样子,让大家脸面上都能过得去,总归出不了大的差错。
庆吉一边轻声为尹君卿讲解册封仪式上务必留意的规矩,一边引着他穿过两条长街,不多时便到了勤政殿宫门外。
“镇北侯到!”通传声响彻长街,周围同时响起锣鼓声乐。
随着宫门缓缓拉开,商絮的身影逐渐清晰,紧接着尹君卿又在他身后看到了他的两名副将蒋杰和田然。
直至宫门完全开启,他才发现勤政殿前甬道两旁除了文武百官还有两千全副武装的将士,镇北侯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尹君卿怔了怔。
“将军。”蒋杰刚要踏前一步,便被身旁的田然制止,只好重新站回商絮身后。
尹君卿的视线始终未曾落到他们二人身上,走近几步撩起衣摆便直直跪了下去,“今日是君上同我的大喜之日,不知君上如此兴师动众,又是为何?!”
眼前的人低眉敛眸模样恭顺,商絮却知道对方怕是恨死了自己,可商絮并不在意,他甚至觉得对方变得更生动真实了几分。
“将军,今日若非你所愿,我们…”
像是料到田然会是如此反应,在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之前,尹君卿及时挥手打断了他,“皆为吾愿,不必再说...”
“今日事了你们速速返回北域,如今北域匪徒为患,蛮子又一直蠢蠢欲动,你们归家后当须时刻警惕提防,凡事三思后行,我不在军中,遇事还需你们多加商议,凡事不可急功冒进。”
“将军…”蒋杰与田然齐齐跪下,即便城里城外还有他们藏匿的一万镇北军,他们仍不敢明目张胆的抢人,而且他们二人也知道尹君卿不会跟他们走的,但是他们就是不甘心,甚至看向商絮的眼神中不禁带了些许怨怼。
“去吧…”尹君卿依旧笔直地跪在那里,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将军...”蒋杰还要再说些什么,已经被田然拉着退下了。
“我的君卿今日真是风流倜傥,光彩动人,让我好生欢喜。”说着商絮伸出右手,悬在半空,目光热切地注视着尹君卿。
抬起头,尹君卿缓缓将自己的左手搭在对方掌心之上。
眼中笑意更盛,商絮五指收拢,心满意足地攥紧了掌心微凉的手,挥退一众宫女侍卫,拉着尹君卿两人并肩走在甬路上。
“恭喜君上得偿所愿。”尹君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
“若我说今日叫镇北军进宫只是希望你会能开心些,并无他意,君卿可信?”
甬道两侧的文武百官低垂着头躬身行礼,谁也没有发现弥漫在帝后二人间的火药味。
“君上所做之事自有君上的道理,臣不敢置喙,更何况无论信任与否,登上这高台,臣终将成为君上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皇后,君上不必费尽心思三番五次对臣横加试探!”
大雪纷纷,二人浑不在意,尹君卿眼中的恨意和悲伤一闪而过。
那日,他身中数箭倒在城楼上,最后的记忆除了城外震天的厮杀声,便是这鹅毛般的大雪。雪花落在他脸颊上,又迅速融成水滴,和着血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说不清那时为何会哭,或许有些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万箭穿心的疼痛,可他生生受了两次,一次在心上,另一次还是在心上。
商絮察觉到他眼中的恨意,眼神变得晦暗,“君卿,不要怨我,我其实也很怕,既怕来不及又担心会失去,世人皆以为一国之君便是无所不能,可他们忘了,君主也不过是个凡人,生而为人,无力与天争与命斗,时时有着无可奈何…”
说罢拾阶而上,尹君卿却松开了他的手,留在原地。
商絮不解,回头看着他,只见尹君卿微微仰头,目不转睛地望向高处的勤政殿,神情悲怆又虔诚,“不要告诉我,这个时候你才想着后悔?”
言语揶揄,心中却生出一丝不安和慌乱。
“君上应当知晓臣既无钟鸣鼎食之家,亦不曾有接续的香烟,如今嫁进宫中自当同君上休戚与共,臣一不求君上荣宠,二不求权势滔天,求的只是国泰民安,旧部安然,若能得偿所愿,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好。”商絮没有迟疑,再次牵起尹君卿的手。
商絮只有将对方牢牢抓在手中,感受对方身上的温度,才能告诉自己这人真实存在着。
“只要君卿不离开我,万事皆可依你。”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尹君卿试图从商絮脸上看出一丝敷衍的痕迹,然而看了许久,只看到对方一脸的坦诚。
尹君卿走了神,喃喃问道,“若有一日,臣与这天下只得二者存其一,当如何?”
商絮还未回答,尹君卿自己先勾起嘲讽的笑,笑里带着些许苦味儿。
“倘若真有那么一日,吾愿星河为媒江山为聘,只为与你两情相依,白首不离…到那时,我自当心甘情愿对你俯首称臣。”
尹君卿皱眉沉思,任由商絮拉着自己走上高台。落雪无痕,偏只白了二人青丝。
行至殿前,商絮安抚地捏了捏尹君卿的手指,独自走向皇座,尹君卿则径直走向后座。
“庆吉。”离了尹君卿,商絮又变回了那个唯我独尊,气吞山河的威严帝王。
庆吉行至高台边缘,展开手中的圣旨,宣读道,“镇北侯尹氏君卿,天惠聪颖,逸群之才,温良好乐,自承袭侯位以来屡建奇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今仰国君之皇命,特册封为中宫皇后,封号君,赐居揽月阁,钦此!”
圣旨一出,满朝文武哗然,议论纷纷。
放在民间,君字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若放在皇家,那自然是另当别论。商絮贵为君上,如今手握重权的镇北侯已然入主东宫,再赐封号君,日后那便是君后。
且不说镇北军盘踞北域多年是否有不臣之心,单就尹君卿身为男子被囚禁后宫为后的这份屈辱便不是常人能够忍受,一旦帝后因此生了嫌隙,尹君卿的封号很可能会成为他的助力,不得不防。
尹君卿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向高台上的那个人,像是要看穿对方的阴谋,然而看了许久,仍是看不穿对方。
“君后,还不领旨谢恩…”庆吉唯恐尹君卿太过失礼而被商絮责难,小声提醒着。
如梦初醒,尹君卿正准备起身领旨谢恩,下方响起一道男声,“君上,此事万万不可。”
一句不可,瞬间让喜上眉梢的商絮沉了脸,他的视线自尹君卿身上移开,投向了说话之人,“左少卿,有何不可?”
商絮脸上的阴郁仿佛凝结成了冰,左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非通政使王勉一直不停朝他使眼色,左洋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可王勉现在是王爷跟前的红人儿,他万万开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商絮的狠辣手段满朝文武无人不知,看到对方的脸色,左洋其实已经后悔了。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稳了稳心神,回禀道,“君乃陛下御称,怎可随意赐给外臣,何况还是个有不臣之心手握重权的外臣,陛下就不怕江山旁落?”
左洋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梗着脖子,自然而然地挺起了胸膛。
人群中的王勉恨不得当众抽左洋个大嘴巴,有些事无论私下里如何议论,一旦放到光天化日之下便是变了味道的,何况眼下毫无真凭实据,左洋便是诬陷当朝皇后的罪名,亏得那人还在商絮眼皮子底下洋洋得意,殊不知已经被王勉恨透了他的愚蠢。
“哦?如此说来左少卿是觉得朕的皇后有不臣之心,想要朕的江山?”
“还是说朕昏聩无能识人不辨才会偏听偏信贼人?”
“不知左少卿能否为朕解答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