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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归兮 ...

  •   景初十年腊月十四,北桓王君突然下诏,将于半月后迎娶镇北侯尹君卿为后。一时间四海哗然,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羡慕镇北侯的好福气,可以一朝为后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有明眼人为镇北侯感到唏嘘,十余年的浴血奋战,最终只得来君主的忌惮与变相的囚禁。

      且不说百姓如何议论,单是北桓朝堂便为此事吵了三日有余。

      保皇党自然希望商絮能够将一直保持中立的镇北军纳入自己麾下,成为国君的一大助力,保王党不敢明着劝谏,只说娶男后没有先例又不成体统有失国君颜面。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从朝上吵到朝下,折子雪花般被送进御书房。

      刚开始商絮还能当个乐子的看着,毕竟这些大臣很少有忤逆商絮决策的时候,后来时间久了难免失了兴致,在他们吵了三天后,商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自己的佩剑丢到了高台下,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前一刻还在争吵不休的大臣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个杀给猴看的鸡。

      自此,再无一人提出反对意见,御书房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

      商絮走之前解开了尹君卿脚上的锁链,他也终于得以舒展了一下拳脚,躺在床上尹君卿并没有睡,而是盯着床帐怔怔出神。

      前一世商絮下旨迎娶,他据理力争了几次无果,又企图逃了几次,这才被锁在了殿中,甚至为了逼他就范,不惜扣押了他的几个副将以作胁迫。

      同时,商絮担心他在封后大典上做出逾矩行为,所以所谓的封后大典也不过是在华音殿草草宣读了册封诏书,并没有所谓的仪式。

      眼下看着被布置一新的寝殿,现实似乎与记忆有了偏差,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出症结所在,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下了床。

      寝殿外一片寂静,除了门外几个侍卫沉稳的喘息声,便只有冬夜的寒风呜咽而过的声音。

      轻轻推开窗子,天光未亮,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随着窗子打开的瞬间被寒风裹挟着飘进屋内。

      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融化,尹君卿并不在意,只愣愣地看着窗外扑簌簌的雪夜出神,思绪不知飘向了哪里。

      忽地肩头一沉,尹君卿转身同时挥手出拳,见到身后站着的半大少年,瞬间收回手臂。

      少年十五六的年纪,一身墨色锦服,面无表情,看起来有些冷酷,偏又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稚嫩。

      看看肩上的狐裘,尹君卿笑了,“原来你这般大的时候轻功便这样好了!”

      尹君卿一直知道屋内梁上有人,他之所以不以为意,是因为太过于了解商絮的小心谨慎。

      少年不懂他是何意,便没有回答。

      尹君卿回身望向窗外被白雪笼罩的庭院,“你说这雪会停吗?”语气淡淡的近似呢喃,像是知道不会有答案,转而又问道,“商絮派你来的?你叫什么?”

      少年单膝跪下抱拳道,“属下夏秋冬。”

      尹君卿背对着少年勾起了唇角,不一会儿,眼里续满了一层水汽。

      万事皆可被原谅,世事蹉跎难回首。那年,尹君卿二十又三,少年却没能活过及冠之年。

      他们当时被围祁阳城孤立无援,连日的交战守军将士早已苦不堪言。军报送不出,粮草殆尽,少年提出偷偷潜出包围圈送消息,尹君卿一开始是拒绝的,因为先前派出的几波斥候一个也没能回来,只是少年执意那么做,为了满城的将士,尹君卿最终只得勉强答应。

      少年一走三天,再见时,两人一个在城上一个在敌军的阵前,敌军想用少年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尹君卿开城门投降,少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纵使满身的污秽也遮挡不住那双乌亮带着祈求的眼睛。

      其实,尹君卿一直知道夏秋冬是商絮的人,隐在暗处,保护他的同时也向商絮汇报关于他的一切消息,事无巨细。

      尹君卿颤抖了双手搭起了弓箭,他看到少年笑了。

      “起来吧,此后…不必再跪我…”

      夏秋冬一言不发,恭敬地站起身,偷摸地打量着眼前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凶名在外的镇北侯,似乎无法将他不算高大的身形与传闻中嗜血啖肉的煞神形象重合在一起,所以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我可是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对于少年的打量尹君卿了然于胸,忍不住打趣。

      许久未见回应,回过头,少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尹君卿哑然失笑随机收起笑容,望向窗外的黑夜。

      少年的出现,让他像是又回了祁阳城,空气中好像都带着几分血腥味儿,漫天的风沙裹挟着厮杀声忽远忽近,尹君卿开始出神。

      “侯爷可起了?”

      门外传来庆吉说话的声音,这位公公说话时节奏放得很慢,语调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

      尹君卿舒展了一下身体,走回桌边,“庆吉公公,进来吧。”

      庆吉笑意盈盈地走进寝殿,躬身行礼,“劳侯爷记挂,识得奴才的声音。”

      他身后跟着一众宫婢,鱼贯而入。各个宫婢手上都捧着一个漆器托盘,托盘之上或是华服或是配饰,琳琅满目,种类繁多。

      偌大个华音殿愣是没能将所有人装下,有一些只得侯在门外。

      尹君卿一向餐风露宿,对这些劳什子无甚讲究,竟是看也不看,“劳烦公公一大早浴雪而来,”说着解下腰间的一枚羊脂玉佩塞进对方手中,“一点儿心意,不值什么钱,全当是个彩头,还望公公莫要嫌弃。”

      触手温润细腻,品质当属上乘,绝非尹君卿口中所说的不值钱玩意儿,若是寻常官员孝敬来的财物,虽不合规矩但他庆吉也不是收不得,只是尹君卿的东西,他拿着多少有些烫手。

      且不说对方声名在外的煞神名头,又即将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后,身份尊贵何其高贵,单是君上对他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就足以让庆吉谨慎再三。

      旁人或许不知,对于这次大婚他们那位君上的看重程度他可是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随即推拒道,“侯爷这是折煞小的了,使不得使不得。”

      “今日我与君上大婚,是喜事也是乐事,公公莫要蹙我眉头!”尹君卿忽然冷下语气佯装发怒,庆吉曾经有恩于他,前世来不及报答,今世也算是了却曾经的一桩旧事。

      庆吉心里咯噔一下,眼看就要跪下去,不曾被尹君卿想先一步托住,“公公收下便是。”

      “那奴才就却之不恭了,恭贺侯爷大喜,祝侯爷事事顺意,与君上举案齐眉。”

      “事事顺意...举案齐眉...”这几个字在尹君卿嘴里翻来覆去咂吧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呢喃道,“人生哪能事事顺意,但求半分随心随性便是知足。”

      得了赏赐,又得了未来君后的看重,庆吉全身充满了干劲,忙指挥宫人为尹君卿穿衣打扮。

      尹君卿有些恍惚,两世为后,这喜服倒还是头一次穿,他茫然地配合着宫人为自己穿衣,眼中只有一片金丝勾嵌的红,直到庆吉轻声唤他,这才如梦初醒。

      绣娘的手艺精巧,喜服裁制得天衣无缝,难得的贴身合体,当尹君卿留意到衣服上所绣的图纹,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

      锦服上,金丝勾勒的两条金龙交相呼应,栩栩如生,龙首高昂着,带着蔑视天地的傲气,尹君卿心中一惊,搞不清这衣服究竟是商絮的试探还是敲打。

      “公公,这衣服是君上让你送来的?”

      庆吉并未多想,满脸喜气地回答道,“君上说,侯爷身份特殊又生得风流,纵使再华贵锦服也难衬出侯爷风姿的十之一二,唯有这四爪金龙才勉强配得上侯爷的尊贵。”

      说完庆吉朝旁退开两步,任由宫人继续为对尹君卿束发。

      尹君卿猜不透商絮的心思,就像他想了两世也没完全弄懂商絮为何要执意娶自己,若说忌惮,大可寻个由头差错撤了他的军职,或者将他调离镇北军中让他束手束脚无法有所作为,若是单纯想要羞辱,尹君卿完全想不出身为一国之君娶个男人为后这件事到底羞辱的是谁。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又弄来龙纹锦衣,商絮这是恨不得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做实谋逆的名声吗!

      “祝侯爷与君上情投意合,白首不离。”华音殿里里外外乌泱泱跪满了人,尹君卿收回心神透过镜子看向身后跪着的一众宫人。

      “衣服很合身,可我并不记得有人来为我量体裁衣过。”

      镜中的尹君卿眸若繁星,薄唇微抿,金冠半束着墨发,一袭红衣衬得他尊贵无比又隐隐带着几分疏狂,身量被腰间玉带勾勒得不堪盈盈一握,早已看不出曾经在战场上厮杀的戾气。

      庆吉完全没有察觉他话中的异样,“样式尺寸尽是君上画了线稿又亲自督促成衣局连夜赶制的,不曾假手于人。”

      尹君卿转身的动作僵了一下,重活一世,他早已决定跃入身后的万丈深渊,可那人又偏要将他拉回这人世间的万丈红尘,究竟意欲何为。

      两世为人,尹君卿自以为看透了这时间的人心鬼蜮,然而面对商絮的所作所为,他竟是一分也不曾猜透过。

      “莫要误了吉时惹君上不快,公公,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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