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之臣》陌如霜

1、魂归

　　寒风萧萧，宫墙边的几棵枯树独自在风中摇晃枯枝，投映下的长长树影，一直延伸进墙边的黑暗中，彼此的光影勾连着，化成浓浓的墨色。

　　华音殿中，宫女捧着宫灯鱼贯而入，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谁也不曾理会殿堂中央桌案上趴着一动不动的那个人。

　　忽然，寂静的大殿中不知从哪儿钻进了一丝妖风，带动着蜡烛的火焰呼呼蹿出两三倍高，原本一动不动的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蜡烛的火焰映在他眸中，琥珀色的眸子因此镀上了一层金光，诡异的如同隐世的精魅。

　　呆愣片刻，伴随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男子猛然起身，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险些跌倒。

　　顾不得隐隐作痛的胸口，男人皱着眉，四下打量着。

　　正欲起身，哗啦哗啦的锁链声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低头看去，只见一条拇指粗细的锁链牢牢禁锢着他的脚踝，锁链的另一端却是殿中的一根梁柱。

　　“你醒了？”

　　男人茫然地回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惊讶，“商...絮？”

　　来人顿住脚步，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走到桌旁坐下，兀自倒了杯茶，端起抿了一口，又随手放下，“尹君卿，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等对方回答，商絮转而对殿外叫道，“庆吉...”

　　“奴才在！”被唤作庆吉的太监，应声从门外跑了进来。

　　庆吉先是偷瞄了一眼尹君卿，见对方神色游离，又拿余光偷看着商絮，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君上！”

　　“这茶，赏你了。”商絮将茶壶朝桌边推了推。

　　庆吉不明所以，忐忑地去接，茶壶才一入手，身子便直直地跪了下去，“奴才该死！”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商絮声音不大，庆吉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慌忙捧着冷掉的茶壶退了出去。

　　等到庆吉退了出去，商絮周身冷意不在，换了另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只手撑着下巴，慵懒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紧锁眉头凝视自己的尹君卿，“我竟有那般好看，让君卿如此贪恋？”

　　回过神，尹君卿茫然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商絮，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

　　他记忆中的商絮，少年老成，手段狠辣，所以无论何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严厉模样，从不曾如此油腔滑调不正经过，“商...絮？”

　　商絮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阴冷地盯着尹君卿脸上的表情。

　　对方冷漠的模样终于开始与记忆中的人重叠，尹君卿捂着胸口，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颗颗滴落，瞬间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商絮猛地站起身，朝着尹君卿靠近，“你怎么了？”

　　尹君卿死死抓着胸口的位置，后退了两步，避开商絮想要搀扶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一刻他还在残垣上与城下的敌军对峙，连日苦战和孤立无援，让他身心俱疲，看着出生入死的将士朋友一个一个倒下的无力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

　　脚下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满目的疮痍，甚至是最后一刻那万箭穿心的痛感还在隐隐发作，然而转眼间，他又回到了这高墙的牢笼中，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梦境，可是，无论是那蚀骨的疼痛还是满眼的血色，无不提醒着他，那些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实。

　　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刀剑铠甲的碰撞声，一桩桩一件件，镂骨铭心，永世不敢忘。

　　商絮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见尹君卿沉默了片刻，表情从愧疚到悲愤，最后变得云淡风轻，面无表情，“你可是恨我？”

　　尹君卿挺直了背直视着商絮，一字一顿的说道，“君上十二岁继位，十四岁亲政，平西北，战蛮夷，废苛税，振农桑，短短十年间，便使得风雨飘摇的北桓日渐昌盛国泰民安，臣当用什么理由恨你？”

　　商絮盯着尹君卿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出对方话中的几分真意，然而对方的眼睛幽深如泉，一眼望不到底，“若…我不是君，尔不为臣，当如何？”

　　面对探究，尹君卿垂下眸子，模样谦卑，“君上说笑了，臣可以不为臣，君却只能是君，否则，这天下当如何？”

　　他越是表现得恭顺，商絮越想撕下他这层从容冷静的伪装，让他疯狂让他哀求。

　　“可惜啊…真是可惜…”商絮缓缓踱步到尹君卿身旁，勾起他鬓边的一缕青丝在指尖把玩，“可惜明日你即将嫁予我为后，从此若非我开口，否则纵然是死，你也要被人尊称一声先皇后…哈…哈哈…”

　　说到这儿商絮不觉收紧了勾着尹君卿发丝的手指，然而被扯着头发的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仍就低垂着眸子，一声不响。

　　“君上说得是，臣自当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臣军中十万将士全凭君上顾恤。”

　　商絮突然暴起，掐住尹君卿的脖子，“你威胁我？”

　　尹君卿没有挣扎，如同提线木偶般挂在商絮手中，“臣...不敢...”

　　短短的一句话瞬间让商絮觉得索然无味，悻悻地收回了手。

　　尹君卿踉跄着扶住桌角，大口大口呼吸着，他很想笑，这是他第一次忤逆商絮，前一世的大婚前夜，这人也是这般来羞辱了他一番，然而那时他只想着退让，现在，他不想退让了，哪怕是为了那十万将士的性命，他也不想再示弱了。

　　商絮背对着尹君卿，不知是不是真的动了怒，沉寂片刻后才再次缓缓开口，“既然有十万军队做靠山，你就没什么想要跟我谈的？”

　　比如…放你走…

　　尹君卿脸色再次白了白，他看不透商絮再想什么，“君上若想要治臣的罪，千条万条臣都可以认下，唯这率军谋逆的罪，臣万死难从。”

　　商絮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猛地转过身，眸色阴寒，“尹君卿，朕在你眼中竟然是这般昏庸无能残害将士的残暴形象？”

　　尹君卿很想说是，但他不能。

　　他的沉默反而像是承认了一般，商絮忽然笑了，笑容过后，神色更加冷漠，心中因为即将大婚的那一点点雀跃，完全被尹君卿的冷情冷性浇灌的一丝不剩。

　　见他要走，尹君卿犹豫再三终是开了口，“君上...臣带来的那三千将士...”

　　“呵...”商絮冷笑一声，“事到如今，尹侯爷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又走了两步，“朕还不屑于为难那些为国出生入死的将士。”

　　“多谢君上！”

　　商絮脚步停顿了一下，回过身死死盯着尹君卿，“你当真没什么想为自己求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尹君卿才像是做了什么重要决定，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的流彩，句句掷地有声，“既嫁与君上，无论死生我都将永远是君上的臣子，日后若有幸能得陛下一两分信任，臣便别无他求。”

　　商絮对自己的忌惮尹君卿自然是一清二楚，否则对方也不会力排众议非要将自己娶进宫看着，外人看似无比尊贵的荣耀，尹君卿却清楚，这不过是另一种监视，而尹君卿也绝不相信，前一世大军被围困孤立无援与眼前的国君没有一丝干系。

　　既然上天听到了他死前的祈祷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定要牢牢把握，无论是朝上那些想要致他死地还是眼前这个枉顾人命的昏君，他都不会放过。

　　不置可否，商絮一改玩世不恭的模样，表情甚是认真，“你以为我缘何执意娶你为后？”

　　尹君卿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揣摩商絮的用意。

　　商絮不想催促他站在门前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思虑再三，尹君卿仍是难以猜度出商絮的本意，“恕臣愚钝，不敢妄自猜度上意，君上的决定自然有君上的深意。”

　　商絮瞥了一眼窗户，几步跨回尹君卿身边，掐着他的脖子将人抵在柱子前，“劝你最好老老实实恪守本分，这样你手下的那些将士才不至于跟着你一起吃苦受罪，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为难于你。”

　　一时没明白商絮为何突然变脸，尹君卿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紧握的拳头慢慢松散开，“臣不敢。”

　　商絮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与柱子间，力道却掌控的很好，既不会让尹君卿逃离又不会太过用力弄疼对方，他压低声音在尹君卿耳旁轻声说道，“尹君卿，你怎知我对你全然虚情假意没有半分真心。”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尹君卿有一瞬间的错愕，抬头看去，商絮只是侧着头凝视窗外，尹君卿只当是自己听错。

　　商絮皱了皱眉，松开了尹君卿，再次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时辰不早了，侯爷还是早些安歇吧。”

　　他前脚走出华音殿，后脚便有人将一件大氅披到了他身后。

　　任由对方替自己系好衣带子，“抓到了吗？”

　　那人微微摇头。

　　商絮也不苛责，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罩月，明日怕是会下雪吧…秋冬，取我前几日得的那件白狐裘，明日同喜服一并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