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木白希

2、只剩下她和奶奶和姐姐

　　百米之外的那户人家成了周婷一家的禁忌。她被一遍遍警告无不要往那边走，不管有没有人同行。哪怕她只是在和小伙伴玩游戏，稍微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她就会受到奶奶和姐姐恶狠狠的眼神警告。回到家，姐姐还会骂她是不是疯了，是不是不要命了。姐姐比她高大，她一生气就抓着她使劲摇晃，她觉得头晕目眩。姐姐又把她甩在地上，她的膝盖都被擦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渍。她看着周玲面目狰狞的样子，大气不敢出，她不敢说，她觉得周玲更像个疯子，她像和爷爷一样的疯子，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大发脾气。她觉得她们家，就像一个魔窟一样，住满了妖怪，一个走了，下一个又发疯。
　　周婷害怕着那户人家，也害怕着姐姐，再没有往那个方向的街上走过。但是这是个非常小的村，尽管小心避免，她和那家人也会偶尔在路上相遇。比如当她和周玉芳在河里洗完澡从河边回到家里的路上，又比如和奶奶从山上砍完柴回家的山路上，或是和玉芳从菜园里摘完菜的回家的路上。那户人家的男人或是女人，手里拿着砍柴刀，或是锄头。这时周婷连注视也不敢，不小心瞥见，便立马刻意避开视线，刻意只看着前方。她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跑也不敢变慢，她能感受到他们在死死盯着自己看。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面色冷静，内心害怕着他们会不会杀了她？如果碰到熟悉的人家，她便会保持着速度，走进去打招呼，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的自然，假装自己只是顺便路过想进去看看。
　　除了这个偶尔的恐怖相遇，生活倒也还算可以。以前没怎么跟奶奶相处过。现在她每天都跟奶奶一起睡，奶奶从不会跟她说爸爸或妈妈的不好，也不会说爷爷的不好，奶奶也从来不会打她。奶奶的不满只在梦里才得以窥见。奶奶偶尔会做噩梦，梦里她似乎在与什么人争吵着，她嘴里念念有词，“婷婷，扶我起来。”然后脚还用力踢着。有时候周婷会被吵醒，有时候周婷会被踹醒。周婷会叫醒奶奶，或者抱着奶奶的腿，试图安抚奶奶。奶奶是那种被叫醒，迷迷糊糊消停了，然后又立马入睡的人。周婷从来不知道奶奶梦里的具体内容，奶奶也从未告诉过她，但周婷知道那一定不是美梦吧。

　　乡村里的四季周而复始，每个季节都给周婷带来不同的快乐。
　　春天，奶奶忙着播种。而周婷则和玉芳，则会一群村里的同龄小孩，去山上采摘蕨菜。采摘到的蕨菜，焯水过火，用菜籽油爆炒，加入干辣椒炒香，再洒些盐。香辣脆爽，蕨菜本身带着微苦的味道，但却成就了它特殊的味道，让人上瘾，很是下饭。奶奶则喜欢香椿树尖炒鸡蛋，带着强烈的香椿气味。
　　夏天，周婷最喜欢的是一种山里的野果，一颗颗，小小的，红扑扑的，在果粒之间，伸出来细小的白色绒毛，酸甜可口。果子生长在一种带刺的矮小植物中。它们喜欢长在路边了，一丛一丛的聚集。采摘的时候要十分小心，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刺到，而且因为常生长在路边，采摘的时候务必不要太贪心，手伸出太长，试图采摘遥远的果实，容易摔下去。她和周玉芳两个人的时候，就一个人摘，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这样可以摘到长得更远的果实。奶奶有时候农忙完的时候，也会给周婷和周玲摘这个野果，用一个大叶片包好带给她。
　　夏天的白日很漫长，河水也很暖和。她们夏天的时候总是去河边洗澡，用一个塑料袋带着要换洗的衣物，洗完澡后去河岸里的玉米田里换衣服，玉芳有一条新的黑白色的格子连衣裙。周婷很羡慕，央求着玉芳给她也试试，玉芳答应了。回到家，她穿着跑去给奶奶看，奶奶说“我们婷婷穿着也很好看呢，多少钱，要不卖给我吧？”玉芳笑着说她可不卖，她也很喜欢。周婷不舍但还是马上还给了玉芳。她没得到那条裙子，但是她永远记得奶奶曾经说过要为她买她喜欢的裙子。
　　有时候，三四岁的孩子也会缠着要跟她们一起去河边。有的妈妈是不同意的，硬生生把孩子抱回来。有的孩子则十分坚持的跟在她们的后面，哭着喊着也要去河边洗澡，有些大人也就让跟着一起去了。
　　周围所有的孩子里面，她最讨厌的是三爷爷的外孙李豪。那是个比她还小几岁的孩子，总爱跟着她们玩。这孩子的特点是，如果是他自己摔了，他就不哭，如果他认为是别人弄到他了，他便嚎啕大哭起来。三爷爷和三奶奶极其宝贝这个外孙，饭都是追着一口口喂的。而且不知是不是周婷长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那孩子不喜欢周婷。哪怕是他摔她脚边了，她只是站在哪，他也要哭着是婷婷。那哭声响彻街街巷，三奶奶又要过来骂她一顿。她和玉芳和玉芳的陈叔叔的女儿陈如意每次看到他跟来的时候，就说这孩子很讨嫌。
　　有一次，李豪又跟着她们去游泳。周围的孩子们说着去捉弄李豪一下，她们故意一直泼水向李豪，有的在水里悄悄扯了下李豪的腿，周婷也兴奋地加入战场，趁乱压住他的头往水里埋了一下，想让他呛一下。李豪从水里抬起头的瞬间就哇哇大哭。
　　李豪还是一如既往的认为是周婷做的，不同的是，以前不是，现在确实是，她确实捉弄过李豪。回到家中，三奶奶说她把李豪的头按在水里面，想淹死李豪。周婷听了很恐慌又后怕，她只想捉弄下李豪，她按了一下马上就放手了，她没想过淹死李豪。但是三奶奶说的，让她害怕，万一李豪真的出事了怎么办？三爷爷让周婷跪下，周婷呆住了但是她倔强地没跪。三爷爷说，“信不信我打死你。”
　　奶奶赶过来，把周婷牵住，问她做没做，她想起自己在河边的恶作剧，但是她也害怕如果说她捉弄了李豪，三爷爷奶奶一定会打她，她说“没做。”
　　奶奶便相信了她，强硬地把她带回了家。路上她很生气，让她以后离那些小男孩远一点。“你干嘛非要去招惹人家的小孩，还是个男娃娃！你不晓得那是人家的命根子吗？！大奶奶大爷爷家的小孙子，三爷爷三奶奶家的外孙，都是碰不得的。你要离他们远点。你能不能懂事点！下次只能和你一样大的孩子玩！你就跟玉芳，平萍，如意一起玩！你不要再去跟小孩玩了，你负得起责吗？三爷爷有个儿子就是去河里游泳淹死了，你还敢跟他们家男娃娃去河边，你胆子大呢？！”她愈发后悔，她不敢告诉奶奶她确实捉弄了李豪，她也没有说别的人也捉弄了。她本来觉得只是一场小游戏，没想到竟然让奶奶如此操心。她也意识到自己捉弄，或许真的能变成大人口里的会死人的可怕后果。奶奶为了证明周婷的清白，还去找了一个当天也在河里洗澡的刘大婶，刘大婶说没看到周婷这么做过，只是几个孩子在一起玩。
　　好在李豪也没什么事，发过火之后，三爷爷家慢慢也不再提这件事。周婷对奶奶感谢又愧疚，她头一次见到奶奶这么生气，但又震惊于奶奶竟然如此也没有打她，要是妈妈爸爸早打她了。她从此听奶奶的话，她再也不跟小孩玩。而大人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微妙，她以为她再也不会去三爷爷家了，没想到三爷爷家跟奶奶又和好如初。李豪的妈妈还笑着调侃周婷，说以后可不要欺负她家李豪了。
　　夏末的夜晚，周围几家的奶奶们会坐在路上乘凉闲话，周婷趴在奶奶膝盖上等着大人东聊西扯。大奶奶问周婷，“你希望你的奶奶活多久？”
　　“活到地球爆炸！”
　　几个奶奶闻言大声笑起来。她们开玩笑，以后要是奶奶死了，就靠周婷哭了，她们可哭不出来，奶奶听了哈哈大笑。到了睡觉的时候，奶奶打着手电筒，照亮着前方的路，牵着周婷的手一起走回家。
　　初秋的时候，天气还是很热。奶奶在忙着农活，周婷在奶奶出门去了的时候，把喂猪的红薯都洗好，剁碎，倒入锅里，煮好，这样等奶奶回来，奶奶就不用煮猪食了。也会在家里，一直守在灶边，给奶奶煮她最喜欢的绿豆稀饭。煮到软烂的时候，加上一些糖。
　　秋天也有很多周婷喜欢的吃的。菜园里长着黄瓜，摘下两根，碧色的黄瓜，浇上香辣的油辣椒，撒上盐巴，淋上酱油和香醋，脆爽有味。懒得弄的时候，也可以把黄瓜折成两半，用一根筷子蘸上盐，然后用力插入黄瓜，贯穿整根，就可以吃了。黄瓜的清爽，加一点咸味就是一顿美味。南瓜熟的时候，摘一个，切成块状，在锅里倒点油，把南瓜放进去炒几下，便开始炖，最后出锅的时候洒些盐即可。简单的调味，就可以衬出南瓜的香甜可口。红薯也可以丢进灶里，用灰埋起来，然后只管生活，做饭炒菜或是烧热水，等用完火了，从灰里扒出红薯，就可以享用美味了。
　　不那么忙的时候，几家会一起做卷粉。把米打成米浆，长方形的模具上面涂一层油，米浆薄薄一层倒上去，摇晃均匀，然后放上锅去蒸，熟了趁热揭下来，放进簸箕上去冷却。周婷趁热就会拿一张，涂上辣椒油就狼吞虎咽起来，一个不过瘾，她恨不得能再吃两三个。如果再讲究一点，泡菜坛子里的萝卜，白菜，辣椒等等拿出来切小粒，再切点黄瓜丝，香菜，放上辣椒，酱油，醋，木姜子油等等拌一拌，包在粉皮里，更是满足。米豆腐也是周婷的最爱，细腻滑嫩，凉拌起来非常好吃。但她从来不知道怎么做，似乎是要用到稻草灰的，周婷记得奶奶烧稻草灰的样子。
　　而冬天的时候，是不用农忙的季节。家家户户做起了许多过冬的食物。杀猪是要几个人家的男人一起完成，杀完猪之后，主人家做几桌饭菜，请人吃饭。奶奶会留一些肉坐上大巴送进县城里的大姑姑家和二姑姑家。剩下的猪肉，则用来做腊肉。盐和花椒炒香放凉，在猪肉上抹上厚厚的一层，然后挂在灶台前，以后每次烧火都可以熏到腊肉。打糍粑则在大奶奶家进行，女人们烧火蒸糯米饭，整好之后男人们用木头做的长的捶打的工具，一遍遍捶打。再由女人们将打好的糯米，放在桌子上，手上抹上油，趁热揉搓分成一个个小圆球，摆放在已经架好的木板上。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塑料，放满的时候，将塑料对着过来盖住，再压一层木板。这时候就让小孩子们上去蹦蹦跳跳一分钟，就把小圆球压成一个个饼了，这是小孩们最兴奋的时候。做好的糍粑，周婷最喜欢的时候，在生火或者烤火的时候，等待火充分燃烧后，变成红红的小块，用烧火夹架起来糍粑，在上面烤，这样没有明火的时候烤的糍粑才不会黑乎乎的。烤的时候糍粑会鼓起来，等待充分变软的时候，淋上自己家做的油辣椒，十分满足。脆脆的外壳和里面黏软拉丝的内里，还有咸辣的辣椒刺激着味蕾。
　　除了腊肉，糍粑，奶奶还会做霉豆腐，豆豉等等。村里的家家户户感觉总是很能干，什么都能做。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家家户户的门前插满红色的蜡烛，整个街道烛火摇曳非常美丽。奶奶拿着香和纸钱在一个桌子面前烧，桌上一个白瓷碗装着一大块煮熟的猪肉，边烧，奶奶嘴里边念念有词，大抵每年都是保佑家人的说辞。周婷不懂，每年她都很高兴在自己门前点满蜡烛。有人会在路上放鞭炮，有人在田野里放烟花。周婷喜欢摇曳的烛火，喜欢绚烂的烟火，十分美丽。
　　季节循环着，周婷却不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