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木白希

1、父亲回来了 周婷从来没

　　周婷从来没见过爸爸是什么样子。
　　她从妈妈王惠的口中得知，那是个叫周学伟的男的。
　　“周学伟自己在外面快活，不管我们。婷婷，等他回来你别叫他爸爸，你叫就他周学伟，好不好？”这话周婷听了很多遍。
　　外面是哪里？有多远？她不知道，她还从来没出过这个村。不过比起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愿意相信妈妈，她自然是要站在妈妈的一边。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有一天放学，她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和隔壁的隔壁的陈叔叔聊天，她不敢过去问那是谁。她在厨房看着妈妈做饭，时不时地给妈妈往灶里添一点柴。
　　“婷婷，去叫周学伟吃饭了！就在前面那个屋。”原来那个人就是周学伟，她想着妈妈的叮嘱，要叫他的名字。
　　于是周婷爬到前面那个屋子的门口，大声叫喊，“周学伟，吃饭了！”
　　没等周婷反应过来，男人暴怒，男人从院子里提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根粗树枝，狠狠地打了周婷一顿，树枝都被打断了。而她的母亲没有阻拦，甚至捂着嘴在那里偷笑，仿佛这一切对她来说是场笑话。
　　她被打得屁股坐在板凳上都疼，她坐不下去，只有站着。她哭得脏兮兮的，周学伟还不许她吃晚饭。姐姐周玲带她去河边洗澡。洗完她站在河边黑色的大石块上，脱了裤子，露出两个屁股蛋，姐姐给她抹药。
　　夏日的傍晚，微风吹来，为她火辣辣的屁股带来一点凉爽。
　　从此周婷对周学伟带着总是带着畏惧，她不敢跟他说话。

　　不过好在周学伟的到来并没有改变她的生活，他从来不会管孩子们。他只跟周围的叔叔们聊天。
　　照旧，每个上学的早晨住在路对面的堂姐周玉芳会来她家叫她，在门口等她一起走去上学。然后她们俩一起走到杨平萍的家门口，等杨平萍一起上学。上午放学后，她们又一起回家吃中饭，吃完饭，又一起去学校上下午的课。每个早晨，每个中午，从来如此。
　　弟弟周致远小她两岁。现在还没上小学。大多数时候，弟弟是由妈妈照看的。偶尔她也能和弟弟一起玩。他们在床上骑大马，弟弟骑着她的身上，她四肢趴在床上，在床上四脚爬行。如果妈妈不在的话，周婷也会骑在弟弟身上，但是弟弟承受不了多久，就趴了下去，她摔在床上，弟弟趴在床上。俩人大笑着，这是她们俩的秘密游戏。
　　有时候她也挺烦这个弟弟的，他是个跟屁虫，她回家就喜欢跟着她玩，但是他动不动又喜欢哭，哭了她必然得被他妈打。有一次她跟周玉芳去看院子里那个蜜蜂窝，她俩想去把那个蜜蜂窝戳下来，听说蜜蜂巢里有蜂蜜，还有蜜蜂的幼崽，很有营养的。周致远也非跟在身后，她们一起决定戳掉那个蜜蜂窝。结果一戳，蜜蜂就飞了出来，周致远跑得太慢了，被蜜蜂蛰了，脑袋上起了一个包。妈妈抱起弟弟，哄着弟弟，又扇了周玲一巴掌。她坐在地上，看着妈妈抱着弟弟的笑容，永不能忘。
　　显然易见，妈妈的最偏爱的是弟弟，正如这个村里的许多人家一样。隔壁的三爷爷三奶奶，有4个女儿，最小的一个是儿子。小儿子脾气最大，性格最差，有一次甚至喝醉酒了在村口发疯，埋怨三爷没给他钱去玩。陈叔叔家里有三个女儿，最后一个是儿子。陈叔叔的妈，对三个孙女都没什么好脸色，她们都做饭洗衣，但是小孙子不用，想吃什么零食奶奶也会买给他，所以小孙子有一口烂牙。孙女们悄悄骂奶奶老不死的老太婆，奇怪的是，孙子也不爱奶奶，每天给奶奶甩脸子。
　　印象中，弟弟总是在妈妈怀里。而大部分情况下，以前妈妈只会跟周玲说她的爸爸多么不好，多么对不起她。现在爸爸回来了，妈妈不再说这些。偶尔也能听妈妈的嘴里得到一句夸奖，比如当妈妈要她去煮饭的时候，妈妈说她煮的米饭很好吃，她就喜欢吃周婷煮的米饭。周婷听了心里美美的，想着记住了，下次也要这么煮。
　　周婷三年级的时候，周致远也上了一年级。妈妈叮嘱她和姐姐周玲在学校里要照顾好弟弟，每天放学还要带上弟弟一起回家。她和周玲便轮流陪周致远一起上学。现在除了周玉芳，杨平萍以外，她们很多时候还要带着弟弟一起回家。
　　今天她没有办法跟玉芳和平萍一起回家了，因为周致远被留堂了。他没写数学作业，数学老师要求他们写完再走。她也不好意思让玉芳和平萍一直等着她，便让俩人今天先回去吧。
　　数学老师自己就住学校里面，于是自己吃饭去了，等他吃完饭了再回来看这群学生。教师里剩下稀稀散散的几个学生抓耳挠腮地思考作业怎么写中。周致远不会写，周婷趴在窗边，警惕着老师会不会来，再告诉周致远怎么写。几个来回烦了，索性把作业拿出来，趴在窗边边模仿着弟弟的字迹把作业写完了。作业递给弟弟，弟弟把作业放在讲台上，背上书包飞快跑出来了，终于可一起回家了。走在乡村的小路上，快要傍晚的柔和而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个人小小的身影上。

　　爸爸回来后，子承父业鼓捣过一段时间的中医。从周婷记事起，家里一大面墙就铺满了一个巨大的药柜，有无数个抽屉，放着药材。天气好的时候，家里直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放在地上晒。抽屉的正面是暗紫红色的，贴着一小片鲜红色的纸，上面有黑色的毛笔字，标注着名称。爷爷偶尔会看一两个病人，但是更多时候，他在喝酒，在醉酒。爷爷从来不跟周婷说话。周婷也不会自讨无趣，见了他只觉得害怕，巴不得不跟他说话了。周婷唯一喜欢的关于爷爷的，就会爷爷有一本很厚的医书，上面有很的药漂亮雅致的药材插画，记录了各种药材的用法，特点。周婷主要是被上面的画吸引，但是也会把文字部分一起看完了。
　　爸爸回来后做起继承了爷爷中医的营生，不过许是病人没有那么多，十几天才来一个病人，一点小毛病，别人都去小药店买点药就好了。于是不久之后，又和妈妈一起张罗着卖起了杂货，主要是一些日用品，锅碗瓢盆，零食糖果，洗衣粉毛巾等等。正安村5天赶集一次，赶集的时候妈妈爸爸会支起一个摊，把货物摆放好。她会趁妈妈爸爸在招呼客人的时候，悄悄拿几颗糖果，自己嘴里赛一颗，然后给周玉芳和杨平萍一颗。
　　有时候，赶集的时候是周末，妈妈爸爸在前面的摊上买东西，她在院子里玩。自家围墙后面是一排芙蓉花树，她从后门溜出去爬到树上摘了很多扔在地上，然后用衣服兜回院子里。周婷拿了个盆，盆里面盛了些水，再放入她从围墙后摘的芙蓉花。她开始搓起来，水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她觉得神奇极了，仿佛这就是语文书上的仙女用的露水。她咧着嘴雀跃地拍手掌，没注意到妈妈爸爸已经争吵了起来。
　　“不是你收的钱吗？”
　　“哪里是老子收的钱，那个男的抱了个娃娃给你的.”
　　“我不是让你看吗？”
　　“不是你看吗？”
　　“那个背时杀千刀的！”
　　“从别个地方来的，找都找不到。干一天，收个□□。”
　　他们争吵着从靠路边的屋子走进院子经过周婷，看到周婷的欢快模样，踢翻了她的盆子，许是不解气，又踢了她一脚。
　　“一天到晚在玩个什么东西！”
　　周婷觉得这日子比爸爸没回来之前还糟糕。以前妈妈偶尔会打她，现在爸爸来了也打她。多了一个人打她，周婷想爸爸还不如不回来。
　　周婷的想法很快就实现了，离开的不仅有爸爸，还有爷爷，还有妈妈，还有弟弟。一大家子人，瞬间只留下了她和姐姐周玲，还有奶奶。

　　周玉芳家就在她们家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层烂泥的小路。那天她去在大爷家的堂屋里找玉芳玩。然而堂屋里面围着一群男人，大爷坐着，陈叔叔也来了，甚至连不常见的几百米外的大爷的女婿也来了，爸爸也在。他们抽着烟，有着诡异的沉默，只有爷爷来回走着，口里振振有词，“老子怕什么，就叫警察来抓我呀，老子才不怕。”
　　“老子有什么错！”他又大喊，没人敢搭腔。
　　她不知所以，也没人会对一个孩子解释事情的来由。后来她才知道爷爷杀了几户人家之外的小儿子。他们在商讨修路起了争执，爷爷拿着削果皮的刀捅死了那个少年。村里的很多人都想修路，想要大家一起出钱把路修了。而那户人家的在村口附近，外面进来的车开进来都要经过他家。周婷家在这条路的靠后一些位置。怎么修，修多宽，修到哪，需要那户人家同意。那户人家不愿意出钱，也不愿意为了修路，把自己家房子前面一点的地方让出来。爷爷一怒之下，竟然捅死了那户人家十九岁的小儿子。
　　家里向亲戚们借了钱赔偿了钱，爷爷判了十年进去坐牢，而妈妈和爸爸之后带着弟弟离开，去了广州打工。
　　家里只剩下了奶奶和她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