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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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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执仰面朝上,如临就义。
冯若清放了药箱子,利落的开始收拾,也不赶人。
傅双手里无措地端着茶盏,最后又自顾自转身把茶盏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执用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了个正着。
傅双只好出去,顺便轻飘飘带上了门。
往往碰上这样的桥段,主人公多少都是有些难言之隐。可是看傅双那个样子,又不像是有难隐之隐的样子。
明明……明明说开就好了。
明明……差一点他就被埋在矿洞里。
他就像一只任性至极的猫咪,平日里乖顺得叫人放松了警惕,偏偏在下棋时装作不经意的跳上棋盘,然后一爪子就把上面的棋局拨个稀乱。
明明心里盘算好了要怎么把他的小算盘一点点拆开了给他看,叫他看看他做的好事,可是等到真个见到人时,尤其是那双清冷无辜的水色黑眸,又叫人却步,什么也不顾了,只想着我家猫儿布了那么大的局,能安然无恙出现在面前时,就觉得万事皆休了。
想到这里,沈清执轻叹了一口长气,像是怕被人发现,心里好像被水淹了似的,感觉喘不上气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半晌,沈清执才语气很是平静地问道:“我这腿能废吗?”
冯若清:???
“换句话说,还能好吗?”
冯若清道:“一时半会是好不了,我并不长于接骨,是我师傅腿脚不方便,才叫我来顶这一次,接不接的好得看运气。”
冯若清满脸写着“别折腾我”,一边恨不得马上就把活干完,离这俩远远的。
“不管怎样,多谢你。”
冯若清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听得这位少爷的传言够多了,此时他才真正相信,这世上或许还真有金不换的浪子回头。其实他师傅也不是不能来,只是从前被这楞头纨绔吓到了而已。
而此时沈清执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正凝眸望着他。那双眸子里包含的情绪淡淡的,再无令人生惧的偏执,取之而代的是静如寒潭的沉着,更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沧桑意味。
沈清执顿时有种心塞的感觉,一般人都盼着伤筋动骨赶快好,可他却一心想着,既然都钻进圈套了,当然要伤得重些才好,讨账欠账般的算着,或许也能抵消了原主对傅双的苛待。
只是,难道傅双真的感觉不到,这皮下,已然是另一个人了么?
看来这种穿越对于他们这种古代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啧,真是记仇啊。心中腹诽又化作带着笑意的绵长叹息,顶上的茅草顶几根草从板缝中探出头来,与沈清执遥遥相对,一摇一摇的,似是也在笑他。
因沈清执伤势过重,不便挪动,就近便在玉脉上捡了处差不多的草房住着,冯若清住在镇上,玉脉又在郊外山里,冯若清往往是起早或者赶晚才来一次,因此沈清执许多次伤口清洗换药都是傅双一手包办的。
冯若清笑了,道:“别人只道你这夫郎对你不甚上心,要我看我未必都有这耐心,里面还多增了一方止痛的草药,也不知从哪找的呵。”
沈清执只是笑而摇头不语,伸手指了指示意他快点动手。
剥开一圈圈洇血的绷带,伤口仍是害人,膝盖处以不正常的弧度向上凸翘着,膝盖边下有一处见骨的切伤,应该是当初摔得太狠刻在石沿边上导致的。那力度不亚于挥一把磨利了开刃的大刀往上面砍,何况当时还背了人。
这自然是疼的。不过而今又多了另一种疼痛,叫他有口难言。好在傅双坦荡地告诉他,对此他还有话说。
等一会见了他,一定要好好问问他,这便是他一开始的策划吗?他的心是棉花做的吗?为什么永远找不到实处?
冯若清从背着的药箱里默默取出一根小臂长的锤子,看样子与普通锤子并无太大区别,只是锤子末端还绑了个十分乍眼的青麟兽玉饰,拿起来时与锤柄相击,泠泠作响。
沈清执正走神,等回神过来冯若清已经举了锤子在挥。
榻上的人被击得上半身弹起来,连闷哼声都不曾有,便直挺挺地随着一击人事不知地倒在了塌上。
冯若清面无表情,又是连连几锤。末了哼道:“看不出来,还挺好面子的。”
框框的锤砸声也惊动了屋外的傅双,听得人心头一紧。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可看到屋内状况,可傅双就是三番五次摸上了门沿,然而最后只是把门拉得更紧了。直到这可怕的凿骨头的声音停止,也没有一声人响,傅双才促急了起来。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他都和当初见他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清楚。
半天心理建设后,傅双才推门进去,冯若清正巧进行到最后上夹板的过程。
傅双按住了冯若清要拿的干净绷带,面色如常问道:“既然东西拿到了,为什么不走?”
冯若清没料到同为始作俑者,傅双却会反过来问自己,嘴边气息滑过挂着嗤笑:“怎么,如今见人变了,就想金盆洗手做起沈家当家郎君了?”
“他是无辜的,放过他吧。”
“你是在叫谁放过他?”
“我……我们。”
“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傅如讳。”
“若我为此不择手段,才是真正忘记了我是谁。”
沈清执听得混乱,半梦半醒间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青色轮廓。尽管知道他开始是有多图才来到他身边,可是遍寻这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理所应当在他身边的人。
沈清执倒有些感谢封建礼教了。
等到晚间沈清执幽幽转醒,嘴里正含着一口温热的草药汤。不知道傅双怎么灌进去的,硬是一口没漏,醒的时候还差点把自个呛到。
为方便沈清执休息,屋内的烛火一应都被细心的压灭了半个,昏暗的灯光下傅双一人愣立在丈外,手上还端着半碗没喂完的汤药,似是从外面新热了回来的。
黑暗。静谧。药香。
这次反倒是沈清执成了被拔去爪牙的小兽。
而傅双在犹豫着要不要靠近他一点。靠近一点,在靠近一点。
迎着月光,沈清执又看到了那双灵动的眸子,睫毛张得真好啊,往往又不小心掩盖了下面太多情绪。
傅双娓娓道:“其实我并不是你的夫郎。”
沈清执回以温和一笑:“其实我也并非你的郎主。”
空气中可怕的静了半天,不知是谁先开了头,传来两人舒心的笑声。
“还要继续说么?”
傅双瞳孔微缩,抬头看向别处:“你知道的,我并不想你死,犁保是我收买的,那青藤汁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的腿……是我对你不住。”
沈清执颇有些呆滞,这话里几分真情混着假意,倒叫他无可评判。平日里穿的暗金纹绣的玄衣已然脱去,沈清执只穿了一身新换的雪白中衣。比起黑沉的色调带来的压迫之意,褪去繁重纹绣的华衣之后,反倒显得人苍白无力。
这全是他的错。
傅双的心脏一分分收紧,手上显得越发无措起来,汗浸湿了贴着的青衣袖角。他倒想让他说几句话,哪怕是骂他也好。这样至少还能证明,他是错的。
借他之手取物,引他入圈套。
伤及无辜之人,却非他本意。
沈清执笑了笑,只脱口道:“会好的。”
这次泪花反倒是在傅双眼里泛滥起来。幸好他站在黑影里,沈清执大概是看不清的。
床榻上传来一声轻笑,月光叠在他的中衣上,叠得越发亮了,显得纤尘不染。人影却恰好落在窗棂的阴影里,显得不甚真切。
“过来一点,离我近一点。我又没有责怪你不是?”
这句话云淡风轻的,像极了轻飘飘的羽毛,滑过心脉,荡起一丝温和的痒意。像被蛊惑了似的,傅双向沈清执又靠近了几步,被他轻轻拉住胳膊按在床沿坐下。
沈清执温和地笑着,缓缓道:“比起你怎么……骗了我,你是怎么从商祈年眼皮子底下收买的人,我更想知道些。”
傅双神色缓了缓,低声道:“商祈年扣住了他的家人,迫使犁保给他做一些危险的事。是我给他提供了进沈氏玉脉的门路,叫他一路升至看守,运石,看脉,炸石,掌权。是我叫他同他的家人见了一面。”
沈清执道:“你瞧,不叫一个人回家总是不行的。”
傅双听得混乱,应和了一声:“是啊,”
“你也想回家吗?”
傅双点头又摇头,他早不惊讶于沈清执会听到,只是心里忽然有一块会灼烧的疼痛,叫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挤出来的几句都伴着眼泪簌簌而下:“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沈清执…我早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沈清执轻轻拥住了他,并主动贴了贴他的额头,很轻地给他顺气:“我带你回家。”
话音未落,傅双忽地抬头同他对视:“你的腿还会好吗?”
沈清执很是好笑地捂住了他尚在盈泪的眼,了然轻笑道:“会的,会的。我们天上有神,逝去的亲人在上面,保佑着我们呢。”
“你好像不一样了…清执。”
“嗯。”
“我不是故意把你设计到那般境地的。”
“我知道。”
“这是你愿意的嘛?”
“是,我愿意。”
“你知……”
“嘘,你再说话会把梦游神吓走的。”
“什么是梦游神?”
“自然是守护梦境的神……”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细语呢喃。夜很深了,携着花风叶香的晚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唯一有温度的是来自对方的臂膀。沈清执的怀抱像是温和的港湾,是很久没有过的亲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