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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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薄暮，一马车顺着山间小路穿林打叶，蝉鸣如呼吸般渐起渐消。
沿着镇上大道缓缓而行，夏日里来少陵的行商也多了起来，大多是外乡三两结对而来，去往少陵进些玉器一类。
沈府马车哒哒驶入通衢幽巷，开了一角后门，傅双先一个从轿凳上下来，扶着沈清执稳稳下地，略见风尘仆仆之色。
在玉脉上修养了几日，沈清执不过是有些好转，按照现世的话说是损伤了膝下韧带，不过冯若清再三打了保证说能好，傅双才略略放了心。
沈清执右手拄着一具打磨细致的花梨木拐杖，左臂被傅双紧紧搀着，架住右手堪堪敲了几下角门。
守门的小厮见沈清执这个样子，大惊失色。
门前昔日纨绔成了落魄公子，正被那传闻里有些流言瓜葛的郎君搀着，二人还实打实消失了几天，小厮看着沈清执心满意足的可掬笑容，心里发毛，一时左盼右顾，口中结巴：“啊就，啊就……”
傅双心平气静道：“以后内院的轿子就在角门备着，叫覃管事的差了人，把公子常走的路也一并清了。”
沈清执听了很是受用，脸上继续保持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是日，沈府杂役中一并传开，言道郎主同少爷消失多日，少爷肯定是吃到好的了。
连日来尽下太阳雨，一阵一阵的，雨大的时候急如石子，把手伸到雨中，一会就被雨落得湿涨酥麻。沈府的院中铺得是刻纹石砖，地面濡湿，沈清执拄着拐尚且滑了一下，意料之中的被搀得更紧。
几乎是一刻未闲，二人回来便往日常主持家事的正堂去了，院后报事的仆役管事三三两两到齐，趁着清明舒朗的月色杂谈。
而沈府三条街之外，正正对着甜水巷头的夜市，正堂内尚能听到人语笑声，除却各色玉属之外，多的是坊间讨人欢乐的吃食及家常用具之类，难能可贵得是市的尽头有几方连通的瓦子，是专供歌舞百戏，变文说唱的，间或遥遥传来吆喝与兴奋的喝彩声，纷乱却最能安抚行商客居异乡的心。
回禀事宜的才报了一半，堂外便有一人急色匆匆而来，当即说要见沈清执，惹得剩下还没报事的人一阵不快。
堂外人声吵着了内室的二人，沈清执正同傅双执棋对弈，一面听着老管事古井无波的腔调，抬了窗支起道缝来，唤那正吵嚷的人进来。
“少爷郎主容禀，我是章二爷的孙儿，爷爷叫少爷赶快清理玉脉的碎石，说是这雨季看起来来的早也越发长，不快些加派人手清理，怕是会有堵塞河道水渠的地方。”
沈清执沉吟片刻，落定了手中黑子 ，道：“你爷爷在家修养得可好么？”
那人行了礼，不紧不慢道：“多谢少爷往家里送了好些补养的东西，爷爷好多了，这次带了些家常种得甜瓜一类，给少爷表意。”
沈清执略微歪了头，支着手开始正眼打量来人，倒不像章二爷的骨架，少年身量魁梧，一身健康匀称的小麦色，一看便知是田里干活干熟了的，听着谈吐，又是个极有分寸的，当即道：“叫什么，可有意来沈家做工么？”
少年笑了笑，俯身行了个礼道：“多谢少爷好意，只是我如今在县学里，不好轧了。”
沈清执挑眉，心想这年轻人倒是活得足意，看起来年纪轻轻，若非是过了县试便是镇上有意养着为来年考秀才准备的，便不再着意他。
“你爷爷说得对，自惊蛰来少陵一带下了不少雨，若有山石阻路还不是一时半会能找见的，回去叫你爷爷不必记挂了，先养好再说，”一时走神，黑子成落陷之势被白子吞没，沈清执脸上的笑意温和浅淡，“哎呀，又输了。”
“你先下去吧，”傅双收了子，棋子触手生温，倒叫傅双舍不得放下，“从后门走，别叫刚才那些人看见了又为难你。”
少年如蒙大赦，同沈清执说话虽有来有回，可碍于他之前的名声，却总感觉难以把握沈清执的喜恶。爷爷总说他已然变了，可他还是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回过味来竟出了一身凉汗，不及同傅双说话，终于把颗收紧了的心放下来。
等人都出了正堂，下一个禀事的还没进来，沈清执还在支着手，撞上对面的目光之后眉尖一挑，颇有些审视的意味。
沈清执仰首看着他：“有时我倒真不知道你是怕欠了别人还是心肠坚硬，一来一回地定要算个清楚。”
傅双看了眼沈清执，应道：“从前算得清楚，如今倒是不得不算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沈清执？”
沈清执含糊道：“你知道的，不管是哪种我都甘之如饴，不过能不能不要再喊我的全名？”沈清执嘴角微勾，却是个意味不明的苦笑：“每次你喊我名字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银色的月华顺着窗缝淌进来，落了青色衣衫的人半身，那人垂眸，无甚言语，若有些什么也定尽然藏在了睫下眼中，一双寒眸如深潭点星，半点泪痣不甚分明，清冷可观的皮下又似乎蛰伏了许多说出来定会叫沈清执大吃一惊的秘密。
傅双又忽的一语惊人：“叫夫主无不可，只是我不喜欢，所以不叫。我叫你清执可好？虽是省去了姓氏，却也是一般的亲近。”
“双儿，你喊我什么都好，”沈清执摊开手，话头一顿，“我只期盼着姻缘长长久久。”
傅双并没有看他，只清理了棋局预备着再来，白子落盘清晰有声：“好说。趁你我还是官府过了名录的两口子，我死了又没办文书，就是长长久久的姻缘。”
沈清执看他静静的陈述，只当他是调侃，无奈笑道：“那可是冥婚。”
傅双：“是冥婚，你就愿意了么？”
“你别总说些危言耸听的话，”沈清执晃动了一下棋篓子，里面棋子相撞的玉石之声甚是好听，泠泠作响。
“不过若是真有一天阴阳相隔，我或许会耐不住寂寞早些找你，所以为了我长命百岁，请你活得久一些。”
傅双回道：“怎样都好。”
沈清执自己先笑了起来，沉默了半晌，才道：“双儿，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不是怎样都好，而是如果你习惯了在一个人身边，但有一天又骤然失去了这个人，你只会感觉呼吸都是痛的。而对于残存于世的那个人，过不去心里那道坎，等待他的唯一选择，就是去到有那个人的世界。但又不能说那是一道坎，因为对于他来说，是拉他出苦海的拯救。”
“你之于我，如浮木相比于溺水之人。”
傅双的神色多了些严肃，听到沈清执耳朵里又觉得声音飘忽起来：“清执，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说的。”
“你会明白的，”沈清执笑，“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傅双摇了摇头，神色从容道：“不，我明白。我明白的，清执。”
“好，我们都明白。”沈清执回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哑然，刹那间一股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似是那日矿洞惊魂未过，身后的光明一点点随着崩塌的土石陷进去，被挤得粉碎。
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委屈，汹涌的泪意提前话语一步无声落下来：“矿洞里好黑啊，下次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像一匹受伤的狼，压抑着自尊之下的悲鸣，伤痛之中又夹杂着愤怒与悲伤。
心中积郁多日，沈清执明白自己是被当棋子使了，可又不敢明面上说出来质问他，他大可以甩手走掉，用那一封不怎么顺眼的扣了官印的和离书。
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哪怕是用我做棋子也好，我想做个明白的棋子。”
“好。”
原来他竟连一句今后再也不会拿他当棋子了都不会说吗？
听他只落了一声好，沈清执的泪意正要大波地不争气流出来，傅双走到门前，回退了众人，闭上门，走到沈清执面前。
此刻傅双一袭青衣上落满了烛火盈动的暖辉，他一字一句道：“那日伤你，非我本意，我并不知道你会亲自去了那方矿洞，是我的错。与子同舟，死生相依，是我偿你，可好?”
傅双的手落在沈清执湿泪的眼侧，轻轻为他揩去涓如细流的泪痕。
“别哭了哈。”
沈清执头一次听见傅双这么柔和地同他说话，一时失神地拉住了他的手。二人离得极近，沈清执一番错觉几乎要跌落到面前人那双似水天光的眸子里去，而他的轮廓却已经实实在在在里面了，迎着烛火的光辉，沈清执几乎能从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而那灼灼目光，几乎把傅双心里的许多心酸都烤透了。
二人一时无言，之后一前一后回了屋子。在玉脉上修养的时候，傅双大多睡在外键的床上，也有几次昏昏沉沉守在沈清执边上睡着了的，可是等第二日清醒过来，傅双已经躺在了沈清执枕侧。
他总是蹑手蹑脚下来，沈清执感受到了，却只把手拉得更紧，装作不知，他可不想看到慌里慌张的傅双，反倒搅了他一番睡意。
如今回了沈府，床榻比玉脉上那个大了不知多少，足够两个人翻了身又翻身。
“你腿还没好，我离你远些。”傅双心跳如擂鼓，面上还是如常说出来了，“你睡这边，我睡那边。”
“什么这边那边的啊。”
沈清执失落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傅双，傅双回避之余又觉得他像一只小犬，大概已经长出来耳朵摇尾乞怜。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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