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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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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姓傅的,是他指使的。”
本来知道是傅双后来偷换了沈父珍藏库的钥匙,而能拿到炸药的必须有掌令,而这章令一块在章二爷手上,另一块则在之前移交掌事时一并给了他。
知道是一回事,如今从别人口中听来又是另一回事。
听完沈清执神色不曾有异,倒是出乎秦复意料。秦复略微一顿便继续说了下去:“夜间看守玉脉的王大娘一家,监守管库的崔大,坊上老匠人吴恒,”他极其恶劣的一笑,暗黄的油灯灯光下映出几颗森然的尖齿,卖关子似地又问:“猜吧。”
沈清执听他乱谈得津津有味:“还有么?怎么不说了,我还以为至少有四五个呢,不然怎么成得了这气候,连老爷子都能被你们炸了。”
秦复半真半假地抛出几个人名,不想他居然早已料到玉脉第一次爆炸的端倪,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想到二人强上又不和的传言直往痛处戳,转移话题道:“难道你就不想想,那姓傅的为什么也背叛你吗?”
沈清执笑了,笑得极为云淡风轻:“这有什么可想的,他虽同我结了亲,却始终是两个人,我送他寺中苦修三年,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极大的闷响和惊雷一样石头落下的声音,便知道是外面的人开始炸脉了,可是这声音不对劲!
惊天动地的隆隆声持续着,越来越大,直到山侧的这方矿洞里石壁上的油灯也开始颤动,渐有倾塌之势!
是炸点附近的加固被人动了手脚!
沈清执来不及痛骂秦复手段阴险,按照最不保险的推算,若是这震势只增不减,这方矿洞三十秒没便会彻底被炸开滚动的碎石淹没。
沈清执心下生急,他逃自然是好逃的,可是带上章二爷,求生的几率便只有一半!
一半就一半吧,总比拿着条胳膊出去好。沈清执背起还在愣神之余的章二爷,再次亲临其境,章二爷并不慌张,只是不知他是在想当时的秦父为什么要救他,还是在想如何处理自己多年来呕心沥血教过的徒弟。
活到他这个年纪,应该什么都看淡了吧。然而沈清执已然背着默然的章二爷逃了丈外时,秦复还在远处瘫坐着。
我知道你想死,但是先别死啊。
沈清执急得脑门直跳,边走便喊道:“你爹生前还留了些东西在沈家!你不出来我就把这些给你娘告诉她当年你爹是跟情人私奔走才骗她死了的!”
“算你狠!!!”
听见往外跑的响声,沈清执才又放心的大步流星跑起来,章二爷被颠得够呛,直道:“你这小崽子我要是被你颠下了黄泉先向你爹告你一状!”
“您就请好吧!过了这次随您怎么冲我爹告状都成!”
比起沈清执的小叔,章二爷反倒更像是他的父辈亲戚,自沈府出事以来,全靠章二爷这个老匠人撑着,而此前他每次来矿上讨钱要,章二爷都要苦口婆心地像自家人一样劝他,虽然原主并不怎么领这份情。
跑到矿洞一半,轰隆隆的声音如在耳边擂鼓般炸开。震势不减反赠,原来的地方已经成了滚滚碎石,眼看着后面的矿洞被震塌了小半,更剧烈的震势向前传送开来,又不少的碎石渣迷了沈清执的眼。
沈清执强睁着眼,任凭碎石沙屑进了眼眶,磨得干涩发疼,掉出来不少生理性的泪水。背着章二爷,沈清执的力气有些吃不消了,连后面的秦复也追了上来。
沈清执又背着章二爷跑了几步,石块碰撞挤压的声音越传越近,前方已洞然见天光,可脚下越发崎岖不堪。石壁侧上一方巨大的斜棱石块突然毫无预兆的掉在沈清执前面,响声令人心头大悸,反应过来时,沈清执已背着人一并摔了,这一摔摔得极重,好在秦复离他不远,竟然回头停了下来。
秦复二话不说背过章二爷:“记住,你现在欠我们家两条命。”
还算是有点良心。
沈清执二话不说,强忍腿疼扶着石壁抄起三步外的一处灯杆,挑了油灯就拄着跑起来。
好在是惊魂片刻,求得生路的三人跑到了矿洞之外,只是沈清执的腿不容乐观,右腿膝盖以下已被鲜血浸透,经过的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血迹,直到沈清执脚下。
章二爷找了几根粗壮笔直的木棍,用沈清执的发带紧紧绑在了他的膝盖上,这时沈清执才发现自己整个小腿都没了知觉,膝盖就像不正常被撬开的指甲盖一样。
沈清执伸手又按了按小腿,还真是没知觉,只有膝盖处似火烧火燎,和他他穿来的那一天一样的痛感。沈清执麻木地看着汩汩流血的地方,面无表情的呆愣着,身上的力气犹如游絮般从血流处消散。
章二爷已脱了外面的工服,用来紧紧缚住沈清执淌淌流血的膝盖。沈氏的工服做得耐脏又不吸水,直到紧紧缚到地上的血洼不再变大。
沈清执的脸色已然苍白,而秦复燃了一垛乌烟,玉脉上已有不少人赶到这里来,有包扎经验的匠人从林间找了几味止血凝固的药材,重新给沈清执扎了。
然而他就像失去知觉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这一群人忙碌来又忙碌去。直到章二爷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崽子,你死了我怎么给你爹交代?”
沈清执挤出一丝苦笑:“章伯,我想见见傅双……”
这还是沈清执第一次这么叫他。之前沈父不知叫他喊了多少次,这小昏崽子只道喊什么喊,帮着你断我财路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如今倒是魔怔了一般。
沈清执固执指着家的方向的手又不甘地吹下:“……还是不要去叫他了,说不定人早就走了。”
“别睡啊!别睡啊!……”
这成了沈清执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过好像又看到了府中马车车轮的影子。
余淮……余淮……是谁呢?我若听过他的消息……你,又当如何呢?
半昏半醒之间,沈清执看见一白一青两个人影在身旁乱晃,其中白色的那道身影游刃有余地来去,似乎是在拿了什么东西用到他身上了;而另一个青色的人影坐在离他三步之外的距离,明明是端坐在一边,沈清执却总觉得那人是攥紧了手,下一刻就要冲到他眼下来。
是在担心他会发现他背后的动作吗?亦或是在等什么不存在的好消息?
沈清执闭目沉沉睡去。
他始终不明白他的心思。哪怕是榻边沉眠,梦中呓语,他都不能看透他的心底。从前沈清执只以为他的夫郎只是格外的琢磨不透,可是直到听到他的梦魇,感受到枕边之人因害怕而抽动着,脚边似踏空一样不住的抽筋,他曾经是那样的渴望光,如今就有多么渴望成为他的光。
“你若好了……我就再不骗你……”
“秦复已经离开了,我叫瑞远几个把他打了一顿,章二爷这次倒是没说什么……”
“我想你醒了又想你不要醒……”
“很疼吧,被砸到的时候……”
沈清执听到枕边有人悉悉索索的说话,仿佛就在他耳边。但是黑色漩涡般的水流裹袭着他,一丝一丝卸掉他渴望醒来的力气,沉湎在柔和的微风中。
夏日炎热,好像有人在旁边温柔地给他打着扇,清凉去躁,连最后一份醒来的意愿都化作尘土,被微风携去不见落影。
不知昏睡了多长,沈清执有些知觉的时候,好像有丝丝隐隐的凉意汇成涓流一般,缓缓滑落入鬓角。
“醒了就睁眼,别等我给你扎疼了叫出声来可就不体面了。”
这声音,这下针的刁钻手艺,闭着眼沈清执也知道这是最开始穿来给他治病的冯小郎中,记得叫什么冯若清来着?
沈清执还不肯睁眼。
冯若清:“人不在这。”
沈清执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冯若清:“是他叫你来的?”
“是,是一听见消息就叫来的,很着急,没说什么只叫快来,是很担心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头这边也出了点问题的病人?”
沈清执:“……”
没什么话说了,沈清执别过头去,挨到枕边凉凉的,才发觉枕边湿湿凉凉的已经被泪浸湿了一半。
冯若清:“哦对了,你昏迷这两日还说梦话来着,可把你家夫郎吓够呛。”
沈清执不解:“他还能被这几句梦话吓够呛?我说什么了都?”
冯若清:“……你还是自己去问你夫郎吧。前日你的血一个劲得流,正不得骨,如今人也醒了,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就给你做了。”
话音刚落,傅双推门进来,端了两盏茶水,一盏让冯若清先拿了,他自己又放下隔板,拿着另一盏茶递到沈清执跟前。
傅双:“喝不喝?”
沈清执:“你想不想对我说些什么?”
傅双回得干脆利落:“想。”
冯若清冷冰冰道:“你到底做不做正骨?”
沈清执又反倒很想逃避,顺坡就驴道:“做,现在就做。有空吗,冯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