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玉》槎上客

7、第7章

　　沈氏玉脉同沈府离得很近，是心与心的距离。沈清执甩了小厮，特意选了个人少冷僻的角门进来，并没碰上多少人。他悄声在书房外的拐角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傅双出来换掉笔洗里的水。

　　“痛痛痛……痛死了！”

　　沈清执只想同他开个玩笑，趁傅双不备闪在了他身后，换来傅双惊吓之中一计极重的肘击。沈清执累了好几天，身子骨都快散架了，被这一下弄得又疼又爽，所幸匣子早就放在一边，还是好好的。

　　沈清执正靠在一侧墙上，看他弯腰曲背疼地厉害，傅双无奈地笑了笑，离他又更近了些，替他轻重更替地揉捏着腰背肩头。

　　“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傅双话语间疑问的语气并不多，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寒暄。

　　好久，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沈清执鼻尖又莫名生出一股酸意，心里又不受控制地衡量起两人的关系。

　　是亲密的朋友还是陌生的恋人？是无故的亲人还是相惜的知己？

　　又或许什么都不是，今晚之后分道扬镳，生死两隔，是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见沈清执一副快哭了的表情，傅双手上动作放的更轻了些，犹豫道：“怎么了？可是我碰疼你了？”

　　沈清执点头又摇头，顿时泪眼婆娑，竟是心头万般打算，皆是苦果。沈清执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牵着一路缓步到了一方沉年却干净雅致的院前。

　　这是沈父生前住的院子。

　　沈清执利索地开了其中一间屋子，用得正是那柄傅双日前收在浮雕盒子里的钥匙。钥匙通体是暗花错金纹，柄处雕花的纹路都被摸平了，看得出沈父生前定然是极为爱重。

　　尘封已久的屋门被打开那一刻，只一眼便足以叫傅双屏气凝息。

　　里面是一整面一整面自东朝西齐齐排好的置物架，不同的格子间则是按照风格呈放的。傅双也曾见过玉雕坊里一片片码放好的各色成品，却不如这里的玉器更有生气，精巧华丽有之，淡雅朴素有之，残缺破损以至于无可奈何镶着几枚锔钉钉着的也有，皆是与光同尘，跨越了世俗的沉淀依偎在一起。

　　“也不知是从哪位祖上累下来的，估计是怕被外人说是玩物丧志，又惹人惦记，爹一直藏得很好。”沈清执放下手中的匣子，在一排排玉器前细细品鉴着。

　　“像是烈火的颜色。”

　　估计是很久没有来过人了，傅双指尖摩挲着玉面，上面已经隐隐附上了一层尘，光泽在被他细细拭去灰尘那一刻重新迸发，玉色复而明净清丽。

　　沈清执望向拭尘的傅双，接着柔声道：“传闻是本朝的灵帝荒淫无道，于邙山大修避暑宫殿，正赶上那年饥荒频发，人人市子而食，侥幸活下来的还要充做征夫，于是那年无论挖出了什么成色的玉，最后都变成了这般似鲜血染就的烈红色。”

　　傅双指向旁边一件，问道：“那这件呢？这件背后有什么故事？”

　　沈清执温和地笑道：“这件并没有什么典故，是因为镂雕工艺出奇。不过依你看，哪样更好呢？”

　　“若是论引人注意，自然是镂雕这盏，不过前面那盏兼具谏古讽今之意，便是它无可抗衡的了。不过各花入各眼，何必问人心？”他双眸微动，似乎眼底盛了一汪清澈灵动的水，却无悲无喜，恰恰映出沈清执愕然的轮廓。

　　他浑然不觉，心中却像是某根弦被狠狠挑了一下。他总是希望傅双不要把这一切看得太淡，却又巴不得他能看淡一点。终于还是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心头爆发，几乎是迫着沈清执问了出来：“那我呢？我同别人比，有没有一点点特殊的地方？是什么位置？”

　　傅双被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失笑，反问道：“你想是什么位置？”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只会故作轻松，然后又把问题抛回给他！早知道就不该问的！

　　“你若待我好，哪怕刀山火海，我都陪你。沈清执，你，听明白了吗？”

　　强如白昼般的炽光顿时盈满脑海，他从没想到傅双会是这样的答案，风筝的线好像一下便握在自己手心里。

　　他有些呆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直到呼吸方寸都因为傅双的一字一顿有了颤抖的知觉，激烈的暖意抨击着心腔肺脉，却又戛然而止。

　　明明说的是他最想听到的话，沈清执不知道那股失落又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昨日夜里他没听见多好。

　　傅双梦中垂泪呓语，声声提及“余淮”二字，不知是谁的名字。

　　沈清执从未料到他会如此说，千头万绪凝在心头化作一行清泪，就连拿出血珀美人灯送给傅双的时候，都差点被他毛手毛脚地磕到。

　　温玉之质，触手生温，那提灯的美人眼角一滴血泪，盈如红豆，正巧是傅双眼底泪痣的位置。

　　傅双动作温和地接过去，道：“多谢了。”

　　沈清执摇摇头，就着势头轻轻拥住傅双的臂膀，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给他：“之前客人订的货都结清了，这些文书上是沈家郊外的祖产，今后还要劳你安顿。若是嫌麻烦，给了覃管家也是行的，除了结清一应劳工的薪资，还够你……”

　　傅双正眼打量道：“你什么意思？赶我走？”

　　沈清执失笑：“不是啊，结了一期的工钱，自然要上交给你来主内，从前没交代过的，如今自然要一并说清楚了才好。”

　　傅双平平道：“与子同舟，你要是半路下船，我情愿把整条船掀个底朝天。是你先说求我留下的，谁先下船，就是输家，赌场不都讲究这个么?”

　　“我现今已不赌了。”

　　“那敢情好的很。”

　　明明已经入夏，沈清执拥着他的手却有些冰冷发麻。

　　时间再漫长一点多好。再停在这一刻多一点多好。这样就不用步入他亲手给自己布置的那个死局。

　　夏日薄被清凉，傅双的东西已经和他的收拾在一起，沈清执一夜无眠。

　　沈氏玉脉上很早便整集了许多人，几乎是所有的矿工和匠人都集在了一处，旁边有一沓厚厚的记录着昨日要点的课纸，沈清执吩咐了存档，看也没看就带着一对人径直向之前的青鸾玉脉眼走去。

　　沈清执从瑞远手中结果皮尺，不紧不慢地量着：“既然是这里的青鸾玉，就准备准备开采吧，临近三圈的矿点加固后，在这里用足够的炸药把这块石层炸开，不必怕伤了玉，你们只管炸便是，只是有一条，不许再出现之前那样的事。”

　　“是了，”因是青鸾玉，这脉被交到章二爷手下看着，章二爷道：“少爷可要连带着山后那方脉眼？”

　　“要的，这样一整脉青鸾玉炸一次就够了，就叫你徒弟秦复看着他们炸吧。”

　　见章二爷仍有迟疑之色，沈清执拍了拍他因常年雕刻而伤疤累累的手，那手干瘪而沧桑，还带了些年老不经力的颤抖。

　　“这后山的玉质自然不如青鸾玉珍贵，章二爷又何必心疼？”

　　午后，各炸点被按数量一一埋好，一声令下前后两脉的炸点便能齐齐炸开，沈清执却去了山测一方无人的空矿洞。

　　矿洞幽谧深邃，里面漆黑不见五指，有凉凉的寒气从里面吹出来，吹散了太阳底下的炽热。

　　沈清执轻声进了洞，直到洞里黑得不得不取个火折子点了石壁上挂着的油灯时，里面铲沙石的声音才停下来。

　　看清来人，正是沈清执。

　　沈清执：“你师傅对你不够好么？”

　　秦复被抓个正着，手上也没停止动作，还在一铲一铲地把黑色炸药从矿车上卸到炸沟里。

　　秦复仍旧垂着头：“他不是对我不好，是如果有他，我便不会有出头之日。”

　　沈清执：“你若是现在停手，出去给你师父磕上几个响头，说不定他还能原谅你。”

　　秦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重重摔了铁锹，发疯似的地吼叫：“凭什么？那是他欠我的！那是他欠我家的！”

　　凄厉的回音撞在漫长崎岖的矿洞里，又来回弹着形成阵阵余音。

　　沈清执把手中油灯挂在一旁的石壁上，俯身提了铁锹，继续着秦复没干成的活。

　　前后两脉本就做好了支撑，但若是秦复埋在山侧的这一支一炸，三眼矿洞都会坍塌，而章二爷看矿的棚子正好在碎石堆之下，剧烈的余波会带着碎石把那顶棚子整个淹掉。

　　“你不觉得得不偿失吗？”沈清执捻了捻地上的炸药颗粒，里面弥漫着一丝不为察觉的青藤汁气味。沈清执淡淡问道：“玉脉上引线都是有数的，你这一炸，你师父自然会死，可你不也被埋在这方矿洞里了？”

　　说出这话，秦复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好似沈清执说出这话，他才刚知道自己也会死一样。

　　秦复又无所谓地笑出声，脸上汗点混着炸石灰黏湿一片，他用手使劲在脸上搓了搓，埋在手里说道：“哈哈，只要他能死，我就不算愧对我爹。”

　　沈清执：“当年那场意外……”

　　秦复的嘴角咧成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森森牙齿，大声痛笑：“是谁说那是意外？！意外？意外？是谁说的！是不是章老二？！他就像阴沟里永远见不得光的老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少年来都这样扯谎！”

　　话音刚落，秦复跳起来打翻一侧油灯，哐啷一声，油灯里的灯油带着火烧到黑色的炸药上，然而并没有任何反应。

　　“当年我虽深恨你爹偷了我的手艺，”一略显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崎岖的石壁一侧过来，地上的油灯还在燃着，微弱的火光照清人影的大致轮廓，那半瘸的走势正是章二爷，他悠长沧桑的语调宛若叹息:“可是那年探脉没探好，你爹当时在石壁靠里的一侧，石头砸下来就是一眨眼的事，他推了我出去，我紧拉着他的手臂，最后也就剩了一条手臂。”

　　秦复只是冷笑，沈清执提起散落的油灯，填土盖住了外面烧着的明火，又道：“无论你认错也好，还是走官也好，只是若章二爷走了，也轮不到你接受他的活啊。至于你这引线，应该是外边有人给你的吧。”

　　秦复的冷笑凝在脸上，恢复了正常脸色，又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沈清执支了铁锹，摊手无辜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还要问你不是，只是说得早是一回事，说得晚了又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