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

  •   沈清执轻手轻脚起来,赶了个大早来了玉脉上。镇上的空气自然是不比郊外,清新自不必说,一早便能闻到花香,多得是超出世外的恣意。谷雨已过,竟是快要立夏了。按照这个节气,应该会有大量的订单来到。

      沈清执也不急着要抓出内奸,一路轻哼着愉快的曲调,到了临近玉脉的一处较高的山坡上。郊外本来也就这么一个高地能看到整个玉脉,此刻沈清执正在树荫底下像周遭眺望。

      “不错不错!”沈清执环顾审视着。

      已经有不少玉脉抓紧开工了,沈清执能清晰地听到叮叮当当或大或小的砸石头的声音,还有金属撞击在石头上泠泠的脆声,不知道要比现代装修的声音悦耳了多少倍。

      少陵为昭荣国南方的玉器重镇,每户大的玉雕商都有各自最擅长雕刻的玉器,有的可以远近闻名,尤其是在玉器通鉴上大放异彩。

      比方说披着风流挂的姓宋的玉雕商,人虽装得风雅无挑,最擅长烧的确实庄穆的佛相观音供奉一类的玉器;少陵玉雕行的二把手商氏玉雕以工艺类大件装饰品闻名远近;瓷行还有几股势力齐头并进的,各自长于首饰、把玩件之类,各家不一。也正因为各家都有各自最擅长的,说不上谁抢了谁的,多年来才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至于沈氏,世代通制器皿珮环一类小件,其中以沈清执高祖父烧制的盗天青影璧最为有名,一度被盛称为“玉魄”,风头无两。听说当年还引来皇差探看,可惜来的时候沈清执的高祖已得病急殁了,连技术也没来得及传下去。

      沈清执命人把昨日炸开的矿洞细细清理了,依旧是好脾性地叫人取了些库房里脱了皮层的玉料,找了个宽敞干净的地,一板一眼拾掇起来。沈清执一言不发,有条不紊地来回搬运,出人意外的没叫一个人帮忙。

      再次沉入到恍若隔世的心境里,沈清执在库房里选料,依次剥皮、粗雕、细雕,精细的修整,抛光细磨。

      一趟趟来回,周边围着的人也多了起来,大多是年纪小些的,不知是哪位老匠人的徒弟。看他们略有疑色,沈清执又一一作了些必要的讲解。后来听着他偶尔又冒出几个新词,用的手段和技术也是新颖有效,很快又吸引了一大批老匠人围上来,听他有条不紊地阐述。

      沈清执挽了挽袖子,眼中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投入之态:“玉之初事,从石而出,得水而柔,从前大家常在淘洗玉料之前,往往去了第一皮层,这样确实方便搬运,可难免手下失了度,容易剥到玉皮,影响了原有延伸的纹理,因此今后切到玉料后,要先选老师傅来看;再有粗雕实为雕骨,雕前最好是有一张明白的图,不须太细;至于雕刻刀施展不到的微细地方,先用蟾酥汁填画,再用刻刀……”

      小坊工听得一知半解,时不时扭头问自己的师傅,却被不耐烦地一个脑瓜崩扣了回来;老坊工则听得津津有味,还有几个临时拿了纸记录的。

      “明日午前,坊工和匠师把手上正做的玉雕同近日的打算结一份纸书给我,年轻的各自先交自己的师傅,参看这份书简,许迟不许少。”一卷轻便的竹简上不知写了多少,不过竹简便于传阅,从沈清执手里传出,在人群里从左到右挨个传了一遍。

      半晌后,小坊工们又齐齐唉声叹气:他们这少爷哪里是炸出毛病来了,这是偷偷去哪个官窑进修了吧。

      在坊间歇过日午,出门沈清执便看见还有二人在顶着日头辛苦劳力,正欲上前打个招呼慰问。

      “你说说这,前日里老天降灾,劈得正是他这个不敬亡父的不孝子,这两天在脉上,别又惹出什么天降祸事来。老天保佑啊,老天保佑!炸他别炸我!”两个坊工在不远处背着身,探头查看矿洞里面,一边碎言碎语地念叨着,丝毫没注意这话被沈清执也听了去。

      玉脉上接连两次爆炸,幸而第二次爆炸波及范围不大,不过如果作为是他惹怒老天的报应,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倒是流传甚广。

      纨绔就纨绔,报应就报应,后面还有更大的呢!明明午前还好好开着组会,如今又听见这些,简直就像好不容易收拾完一堆东西出门然后又踩了坨狗屎。沈清执冷哼了一声,引人耳目地转身绕了个方向走。

      琼雕玉琢多有不易,非一日可成之功。要想在月末玉器通鉴上崭露头角甚至一夺魁首,还需花费不少功夫。精细的玉器活从选玉料做到精品短则一旬,长则月余,兼之有不少捣乱的,沈清执多少有些头疼。

      少陵镇上的玉雕商大多沿着龙脉取玉,而龙脉多依山坡而建。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炸,又喜欢传,索性炸干净好了。

      沈清执眼光冷淡地注视着自家祖辈垦下来的玉脉,视线凝聚在从山谷间冒出来的缕缕浓烟上,眸底凌厉同狡黠之色更换交替,瑞远很会识人眼色,当即狗腿道:“少爷可是有什么要事要给小的去办?”

      沈清执看着他的眼里亮闪闪的,一看就是没少帮原主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敛了神色道:“去告诉章二爷,就说是三日后,我打算选一批玉料出来看看成色,叫他选个合适的脉眼,越厚越好。”

      瑞远乐呵呵应了,扭头立刻又换了一副狐假虎威的面孔,气势汹汹地去了。

      这次的事要是能借那厮的手闹得更大些,那便是真的顺了他的意了。沈清执很是乐见其成,刚才惹得一番晦气又顿时抛于脑后,三步并作两步往场房去了。

      沈清执随手取了条燕羽灰的攀膊系上,一袭玄袍纹暗绣,墨玉冠发,矜贵俊雅浑然天成,偏偏袖子又高高挽起,手间游刃有余地在一方玉石上穿梭,虽然腕间挂着力度,可就是轻滑顺畅,赤色柔和的玉质在他手里如褪新衣。

      柔和的阳光从层层密密的树枝缝隙中倾泄下来,在雪白的窗纸上留下铜钱般大小细碎的光斑。透亮的柔和逐渐东斜褪色,待到暮色沉淀之时,一盏还未抛光的血珀美人灯成于案上,在枝叶光影摇曳之间,足见风骨。

      收拾完案上边角料,沈清执才抻了抻发酸的肩膀,阖上双眼,曾经做玉雕的记忆如潮水般冲刷上岸。不过沈家世代从玉雕行,从敬天地之六器到鬓边海棠玉环,都拿得出手,唯有“玉成雪霁将天来,盗得天青残影回”取人噱头,连传了三代,竟也没人研制出来。

      是差在玉料的选护?还是差在玉质纹理的比例?沈清执仰躺在一侧的硬榻上,被硌得翻来覆去,亏就亏在他没曾亲自参加盗天青的讲座!

      沈清执想起他的师傅曾在他正为烧制天青瓷忙得手忙脚乱时,讲的一个民间故事,蓦地从纷乱思潮中挣脱出来。

      古时候曾有皇帝令匠人做一架如天影般的屏风,匠人们如果在期限内烧不出来 ,就要被拖去问斩。眼见期限将至,匠人雕出的屏风有天影之骨,却无天色之意,忽一名工匠无奈之下抱了屏风跳身祭于火坑,不知是对这帝王的控诉还是出于对神明的祈求,火灭之后的成品玉色光润,一如雨过天青!

      沈清执恍然大悟,猛地合拢双手,心中循环念道: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因是一日未曾进汤水,他此刻嘴唇竟是激动地隐隐发白:“瑞远进来!”

      瑞远正同几个小窑工在廊外赌骰玩钱,正值兴头,听了传唤忙不迭进来,低声嘟囔道:“少爷又怎么啦。”

      沈清执见怪不怪,温声道:“托你去屠户点里买些牛骨,剔得越干净越好,我要喝些骨头汤。”

      瑞远鬼头鬼脸地搓了搓手。

      沈清执会意,随手丢给他一荷包碎银,作势要踹:“再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些不正干的,饶不了你!”

      瑞远讪笑:“这不都是少爷教得嘛嘿嘿……走了走了!这有什么好瞪的嘛!”

      沈清执趁着这个闲隙匆匆用了饭,又叫厨子烧了一锅滚烫的水备着。近日里环环相扣,先是沈父横死,同行相逼,又发现玉脉端倪,包括被人安插进玉雕坊的几个暗刺软钉子,沈清执不由长叹一口气。

      一如饿狼在暗处环伺。

      若是不能背水一战,釜底抽薪也是好的,只愿火势不要烧得太大,殃及“池鱼”。

      “若是今次又不小心炸没了,还望你莫要怪我。”沈清执无奈地笑了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呷着。

      而茶水已经凉得没有余温。

      不多时,瑞远怀里搬着根人臂长、碗口粗的硕大牛骨回来了。隔着两层牛皮纸,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少爷刚剔的!可新鲜吧!”

      沈清执的唇角几乎是僵硬的抽了抽,紧接着飞身抄起桌角一块垫板在案上瓷瓶边绕圈扇着:“去告诉厨子先把这骨头焯一遍,记住不要放盐和佐料!”

      “可是少爷也不能吃生的……”瑞远急急道。

      沈清执手间呼呼生风,嫌他聒噪打断道:“你也去盯着吧,先去,我不放心。”

      瑞远重重点头,意有所指地颠着腰间花剩下的荷包。

      “你的你的!是你应得的!快把这骨头拿出去!”

      瑞远屁颠屁颠送了骨头赌钱去也,只余下沈清执还在屋内忙碌通风散味的忙碌身影。

      怕被人又捣乱弄砸,沈清执趁入夜后捡了方平时烧食少的炉灶,一边捡柴火热着,一边把焯过的牛骨研磨成粉。把牛骨粉化成了一坛浊色骨水,沈清执方才小心翼翼地将血珀美人灯倒放进去,浸了几次,晾干后又往锅里加了些草木灰,将玉器一半置于锅里蒸架上,借着夜色坐在灶边,加班加点的烧。

      玉脉上已经有几方矿洞陆陆续续的平安开工,偏偏就他试查时的矿洞出了问题,可见绝对是冲他来的。

      轻摇竹扇赶火至天明,风箱漏气的地方正冲着他,一晚下来,沈清执只觉得整个被烟熏得入味。

      玉脉上的人一大早就看到沈清执煞有其事地忙活着,等沈清执给玉雕镶完底时,几乎是整个玉脉上的人都乌拉拉的围了上来。

      只见匣间一盏血珀美人灯独立其间,玉质温润透亮,细如凝脂。只见一众人热烘烘的屏住呼吸,视线几乎是粘在上面:那赤色出的同真实的血竟已有八九分像,却是流溢灵动,幽妙安详。

      还没等众人反过味来,沈清执合了匣子,抄起来抱在怀里,顿时惹起一片不满:“少爷别小气啊!这手艺可是多少年没见过了!”

      沈清执很是小气地把匣子又往怀里紧紧揣了揣,神色从容道:“这件有主了。”

      四周先是年纪轻些的意会言传,意味不明的连连咳嗽起来。沈清执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连心跳声也一下下变得又重又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