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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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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人上了马车,沈清执替傅双去了外衣,拿了条清一色的云丝锦衾将人裹得严实。
沈清执一面给他整理着,不由心疼道: “你会恨我吗?恨我未经你同意,把你送上白云寺,又把你拉到这一汪泥沼来。”
暖炉中的炭火还在悠悠燃着,轻微的噼啪裂声使人心头一暖。马蹄声碎而轻快,连带着车厢穿林打叶,不时带进一缕夹着花香的夜风来。
傅双轻笑一声,温言道:“恨人太累,有那精力,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他不甚在意地把手伸出帘外,摸索飞身向后的柳叶枝条,几缕洇湿的发丝沿着颈边贴到衣襟前面,仿佛发生的所有事都不足以撼动他平和淡然的心境。
但那种心境又寂静的可怕,沈清执也捉摸不透。到如今,他那看似柔弱的夫郎已经是第二次挡在他身前。如果说一次是为沈家的颜面,是共同的利益,那这次又算什么呢?
沈清执心头生起暖意,把傅双的手捉回来,扣在暖炉上规矩的暖着。一经熏烤,傅双身上被泼的臭水也隐隐约约散出味来。
傅双一愣,不好意思地对着他道:“多有告罪,这味道……熏着你了吧。”
沈清执皱眉左右嗅了嗅,若有所思的摇头道:“应该是近日里早晚赶上倒春寒,伤风了,并未闻到夫郎说的那种异味啊……”
沈清执作势还要再嗅,嗅到自己身上,左翻右找。
傅双一言不发的看着他兀自沉思半天,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那笑意从柔和的眉峰染及眼角,似乎是从清冷的眸子里溢散出来的,末了荡漾由荡漾在嘴边,如同朔日新月弯弯,连傅双自己竟也没意识到。
笑意晕开的瞬间,沈清执眼里闪过一丝希冀的清明,而那种心头满载的笑意,只来源于面前这人,也只因为面前这人。
沈清执忍不住凑近傅双身旁,却连着一个猛顿虚虚扑在了傅双身上。沈清执就着势头,在他耳边小声地呢喃道:“你知道么,只要你还在这里,哪怕在这个地方和他们斗得心衰力竭,我也愿意……”
沈清执嘴边又噙了一丝笑意,气息呵得傅双耳痒:“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傅双被扑得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才缓过心头一口气,把被扑散的被衾又裹得更紧了些,老实道:“我在想,玉脉到了,我们什么时候下车。”
车夫又不耐烦地连叩了叩厢边。
“你不要下来,我去一趟便好。”闻言沈清执愉快地掸了掸襟前折纹,直接从马车上跃了下来。
山脚下一处灯火通明,有四五人围着,是章二爷同他的徒弟,还有几个守夜的。那是一处较小的脉眼,离着守夜的当口并不远,而洞口已经炸得砖是砖,块是块。沈清执听章二爷唠叨了半天,才听徒弟秦复讲清来往曲脉。
秦复在一旁先行了礼,揣手哼道:“少爷,师傅叫把您前日指的几处脉眼点了,谁知道这脉眼刚炸了头一个石层竟给埋了,所幸没伤着人。”
秦复一哼一哼的,不明白这多出的活为什么偏偏派给他,还偏偏又在他手底下出的事,意料之中的惹了他师傅一个盖帽。
“这小混犊子!”
章二爷回以歉意的笑,沈清执扬了扬手示意并不在意,继续问秦复道:“这几日可有别的人去过这方脉眼?”
秦复敛了性子,恭道:“这倒还没有,是老爷没了之后新开的,”秦复脑筋转了转,疑道:“少爷莫非是怀疑有咱们自己的人做了手脚?”
“咱们玉脉上的人少爷都是知根知底签了死契的,连选用的矿工都是本家沾亲带故的,谁要是出卖了少爷就别指望剩下的自家人能好过!”
沈清执笑着垂眸道:“别说是人祸,就是天灾也说不定。”
“岂不闻少陵纨绔,辱父丧门?”沈清执乐呵呵地抛给秦复一串钥匙,转身边走边道:“看好放玉料的库房,以后你的好处多着呢!”
秦复受宠若惊的接住了钥匙串子,受库自然是要重用他的,正喜不自胜,只有他的师傅章二爷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余下几个守夜的人面面相觑,换作往常,这纨绔的东西谁要是碰坏了一点,早就闹得上房揭瓦,如今还真肯费心经营起来了。
莫非是沈家余财真真所剩无几,把这纨绔逼得掉了个性子?
几人正疑惑着,听得沈清执又说:“留下俩守夜的,其余的都到这边来,我要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沈氏玉脉在郊山之中,玉脉呈游蛇状横亘山脉谷间,每处大的矿洞前必有一点用看守的砖瓦房,等到把各个值夜的喊到山这边来,已经是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每个看守点一般是分派两人值夜,一共来了不到二十个,老少皆有,还有个别是替自家男人或儿子临时守夜的大娘。
这些人都是来自附近山村庄子的,虽跟沈家签了死契,可自从玉脉第一次爆炸以来也都死气沉沉的,慢悠悠过来也要拖上好长时间,根本看不起他这个好赌钱的纨绔当家,毕竟谁知道下次的工钱还会不会发?
“两人结组,汇报一下情况。”沈清执等得人都麻了,心不在焉道。
余人则一脸问号,还有满脸黑线的。
沈清执回过味来,只得又改了改口道:“从东往西的看守点,挨个说一下当天西山玉脉爆炸的时候都有什么动静吧。”
“可是少爷,您不就在西山吗?”一心直口快的大娘说道了一句,见沈清执没有回答的意思,还有些冷脸的意味,把话在嘴里捯了几遍才道:“当时刚降过雨水,正忙着给矿洞里面清水,就听见外面一声闷响跟雷一样大,别的就啥也没了。”
“老爷当时来了说要挑一处脉眼,谁也没告诉,带了家丁就往西山去了,然后少爷就带着人跟在后面来了,倒是叔爷来得晚些,说听说您来玉脉上讨钱闹事,要替老爷盯着来的。”
“动静还挺大,”沈清执轻笑了一声,眼神冰冷,有一股猝不及防的凌厉,叫那人不知回些什么才好。
“既然叔父这么关心这边,那就快点给他递个消息吧,就说玉脉上,炸死我爹的那处脉眼,如今又炸了。”
章二爷也在一旁听着,此时却又摸不准沈清执的意思,混浊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疑虑,就被沈清执截了话头:“二爷,就派那个大娘的男人去吧,叫他现在就去,还能让叔父赶上热乎的消息。”
出了脉区,沈清执踱步走了好一会,慢悠悠到了马车前。车夫沉沉地打着吨,丝毫不顾及马头探着去够车道旁开花的灌木丛。
柔和明净的月光下,嫩柳枝条旁孑然静立着一人,清冷淡然,松松垮垮着披着外袍,里面一袭白衣胜雪,正伸手去够枝影横斜的垂条柳枝。
沈清执暗赞,却不觉看痴了片刻,才悄然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沈清执伸手攀了傅双手里那段柳枝更高的一段,径直折了,留在傅双手里。
“折柳送故人,”沈清执展眉开颜道,“你这是要送谁?”
眼前那人眉目清绝,容貌遮于柳影之下,又叫人看不真切。
闻言傅双不为所动,只稳健的避开他的话头,反问道:“青藤供佛前,不然你想我送谁?”
“我会等你,等你真正想给我的那一刻。”一瞬后,他向傅双端重地伸出了手,一双桃花眼轻佻如醉眸微醺,他道:“走,咱们回家。”
“关门闭窗——防火防盗——”
马车沿路而返,行到沈府门前时,刚有打更的人悠悠经过,敲着三更的梆子。
沈清执牵人进了角门,转头低声吩咐角门旁垂头瞌睡的小厮道:“劳你吩咐上夜的,备些热汤到我卧房来。”
小厮猛地一栽头瞌睡醒了,还是个年纪小不经事的,忙应了离去。
“冷吗?”沈清执笑起来,温和地问道。
“无事,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二人同入沈清执平时起卧的屋子里,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沈清执同他的住用之物,连傅双在寺里用的衣箱都被小心地供起来,和沈清执的放到一起。
动作,倒还挺快的。
傅双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一眼,眸中无甚情绪,任由沈清执摆弄整理着他微湿卷曲的发。
很快有小厮抬了水,放到隔间屏风后的浴桶里,哗哗作响。二人各自洗漱着,只能听见微弱的水声。
沈清执在屋内转了一圈,挥手叫屋外侍候的小厮下去了,自己收拾好了用来给傅双干发的一应用具。
傅双知他疲累,本是打算自己来,却被沈清执抢先拿了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还舒服吗?”
“还行。”
“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戾气太重。”
“是他歹行在前,你不必挂心。”
“你在家里有什么事,要唤人告诉我一声。”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沈清执顿道:“这些日子,我可能要在玉脉上了。”
见好一会没反应,沈清执手里继续给他擦着头发,温和地笑道:“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舍不得?”
傅双回以淡淡地一笑,半阖着眼。沈清执的力道轻柔和缓,揉得他头皮酥软发麻,竟一时迷糊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虚虚指了指床沿,沈清执还以为他困了要睡觉,正预备着把人抱过去。
傅双轻推了推他的手,喃喃道:“床边那个浮雕匣子里,放着的是公爹生前的最宝贝的钥匙,管事的找不见你,我就先放到这里了,听说里面放着沈家多少累代传下来的玉器摆件。”
“你要去玉脉,我很放心,没什么可以多嘱咐你的。”暖炉把傅双发间最后一丝湿气蒸干,沈清执本以为人已经睡着了,正把人轻轻抱放在床榻之上,怀中人阖着眼,突然又说了这番话。
沈清执轻声道:“好,好,自然是你说得对。”
我念君时君念我。他还是在乎他的!
不全是因为虚无的一纸婚约。也只要有那么几分便好。有一点点也好。
沈清执心头一热,不再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床边,起身端详了傅双睡颜好一阵,又轻笑着抚了抚傅双闭的严实的眼睛,惹得睫羽一阵轻颤,终于在傅双身侧心满意足地规矩躺下了。
沈清执阖上眼,眼前又成了一片寂静的黑。夜深些了,丝丝缕缕的湿凉泪意从眼角滑至鬓边,沈清执又无所谓地笑了笑,却是为白天的事后悔。他留在沈家,现在看来却未必是好事。沈家玉脉连着爆炸,是被人盯上了,他那样清明干净的人,本就不该被他束缚,被沈家束缚。离开这里天大地大,自有他的好去处。
“若有下次,天高海阔,任尔自留。”
“可是我舍不得。”
沈清执苦笑出了许多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