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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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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守夜清苦孤寂,沈清执虽无缘见到这个“爹”,但还是感念他同原主给了他再生的机会,便真心诚意地为二人诵了一夜的经。
应是昨日筹办丧礼太过劳累的缘故,等到天蒙蒙亮时,傅双跪坐着已经眼皮打架了。
沈清执轻轻起身,缓步至傅双身侧,双手慢慢绕过傅双背后和膝弯,将人轻托在怀中,抱回房内。
一路沈清执碰见了不少清早打扫院落的仆役,个个看到他抱着傅双出来,都惊圆了嘴巴,但就愣是一声动静也没出。
沈清执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抱着傅双回了屋内,又把他悄无声息地放在床上。
屋内乌木床上只有他一人的铺盖,沈清执把傅双就着麻衣裹在了铺盖里面。随后轻声出了门,再悄悄地合上,点了府里的马车,去了郊外的沈家玉脉探看。
这边屋子里的傅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但过了许久才出门。他寻了一偏僻的院落,一只玲珑洁白的鸽子从树间扑簌落在他手上,绑了一个细小的信条在鸽子脚上。
纸条上依旧是秀逸潇洒的字迹,略显轻佻之意,就像字也在浅浅笑着,便知写这字的人心情极好:身无大碍,判若两人。
等到了沈氏玉脉上,沈清执心下才又明白几分当日众玉雕商上门争讨的道理。沈氏玉脉这地占得是真钟灵毓秀,前临清溪便于玉料淘洗,后有大片林地便于碎石码放,前后通透,实在是片好风水!
沈清执叫瑞远带着去了里面,一眼便看到章二爷佝偻着身影在逐个矿洞检查。
沈清执缓步向前,行了个小辈礼,端正道:“多谢章二爷日前解围,之前听您的意思,难道这次爆炸并非偶然?”
章二爷也只顾上下打量着沈清执,口中喃喃道:“是,是不一样了——”
“章二爷??”
“哦,哦,你看这些渣子。”章二爷摊手,手里握着好些碎土渣,里面还掺杂了细碎的石块。
沈清执伸手拨了拨章二爷手里残渣,端详片刻。
沈清执道:“这土和石粉的颜色有异,应该是被人掺了什么东西。”
章二爷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顺心顺气地捋了捋胡子。
“坏就坏在这上,因为老爷的丧事,脉上还能借口停工,要是贸然再取玉料,还不知道有多少矿洞被动了手脚哇。”
沈清执心下了然,同章二爷立于春光林下,杂谈起来。
“章二爷,那天的爆炸是个什么情况?守脉的人定不会这么多,还有……我爹,他老人家怎么也离得这么近?”
“老身当时离得远,经不住少爷这么一问。要是说动静啊——好像是要炸的那边先出了点问题,老爷急得很就去了。”
“也未听说坊上有什么特别的大单,我爹为什么这么关切那支玉脉?”
话及此处,章二爷混浊的眼眸冒出点点光芒,狠狠跺了跺脚,哀痛地几欲落泪,道:“他那是在救一脉的青鸾玉啊——盗天青影璧,是沈氏两辈都做不出的东西了……”
话语间尽是沧桑颓败之意,白白看着祖传的手艺彻底断送在自己手里,比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引刃自戮还要无力。
劝人求生尚可一搏;而这门手艺却是怎么都留不住,越抓越紧,竟终还是如流沙逝于掌间。
尽力延长这玉器上脆弱的美丽,是沈清执成为玉雕非遗传承人的初心。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沈清执何其庆幸,影壁浮雕的手艺尚且存在于他的时代,而他也曾做过一件这样的盗天青玉雕,被师傅呈为佳展。
其色如烟雨初霁,乌云溃退,霁月光风处,天青云破。思绪绵延至一个雨后戛然而止,沈清执特意挑了方极其浅淡温和的青色玉料。
剥皮去质了又混浊的看不清楚,沈清执不由失笑,透过那道玉影,好像又看到了一道清冷的青色人影,那人的音容好似又隔空现在眼前。
沈清执随机挑了一较大的玉脉矿眼,本是打算试试这个脉眼有没有被人做了手脚,没想到竟顺利炸开了石层。
正是这样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那个脉眼,正不偏不倚地炸到了原主的爹和原主,谁知现世沈清执的魂魄又钻了进来,大难不死。
一举选中了沈父所在的矿洞,这样的本事手眼通天,绝不是一个普通坊工能做到的。情况不好的话,炸死他爹,留下他这个没用的纨绔,玉雕坊还是摆脱不了被倒卖的命运。
那奸人,必定还出在那一众玉雕商之中!
“这段时日,还多麻烦您了,您只须装作无事,最好是——放松戒备。”
沈清执的语调慢条斯理,眉宇间一片云淡风轻。
章二爷点头应了,长叹道: “老爷可算是后继有人了——”
马车还未行至沈府角门,便有小厮急急上前来报,口齿不清地在帘外喊道:“少爷——郎君、郎君说是又去白云寺清修了!”
!!!怎么忘了这回事!
三年山上寺庙说是祈福,可这同苦修有什么区别!日前还以恶毒之心揣测他,一错;灵堂没心没肺提到之前成亲的事,说不定正是他的伤心事,二错;对他不管不顾,从没问过他自己是否还想留在沈家,三错。
三年,怪不得人都是清瘦的。
想到这里,沈清执心中隐隐作痛,不由攥紧了手指,那样煎熬苦修的地方,为什么要再回去?
“掉头,往寂都山。”
马车绝尘而去,帘上缀的铜铃盈盈作响。
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寂都山脚下。寂都山山色空蒙,后面是绵延的山脉,而白云寺横建在谷间,最高可至峰顶。
佛前明净,白云寺香火旺盛,正殿前有不少香客正于佛前跪叩祷告。檀香在香炉中悠悠烧焚,烟气缭绕,佛似俗无尘,于此间见众生疾苦。
山路七弯八折,等到沈清执轻叩寺门又是过了小半天。
开门的还是个僧童,弯腰对他施了一礼道:“施主的有缘人已等了许久,还请施主随我来。”
心中有许多疑问,还压着莫名的愧疚,沈清执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须臾才反应过来:“……他在等我?”
沈清执跟着僧童一路缓行,被引至一处偏院静室前。
“施主再俗还尘,心境倒是大不如前了。”
“上师见笑了,弟子纵有三千烦恼丝,也同前尘一一斩断。这次来是为公爹求一方死后清净福地。”
虚掩的门被沈清执无心间推开了一道缝,引起了屋内二人注意。
只要……不是再去清修就好。
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沈清执轻吐一口气,听见里面的人唤他。
“爹的灵位需借你的血重新描下,可以吗?”傅双偏头看向他,沈清执的目光空洞地停在案上。
“……好。”
沈清执微微一愣,什么前尘,又是什么烦恼?
他并没注意手里的动作,木木地拿起一旁裁经文的错刀割了手指一下,竟划穿指腹,当即便有殷红大颗的血滴下来,在小小的杯盏中积聚了一个盏底,腥红夺目。
“够了……沈清执,够了。”
沈清执茫然对上傅双的目光,只见他一手托着杯盏,眼中有惊讶,有疑惑,却没有一丝丝怜意与不舍。
哦,他是一个通透的人。
可是他竟如此想,把前日里给他做饭的那个人留在身边,叫他不那么通透。
良久,一旁静坐的上师停下了手中慢捻的佛珠,双手合十道:“施主若要心如明镜台,还需明心正念。”
这句话自然是对傅双说的。
血还在缓落入盏,傅双几番犹豫,也不见沈清执撤手。他刚要伸手给那根簇簇冒血的手指止血,沈清执却倏忽自己抽了回去,好像就没看见傅双给他准备的布条,狠狠攥住了自己身侧的袍角。
不过沈清执一身玄衣,身上倒也不见血色。
室内唯余上师手中佛珠轻轻磕碰的声音。
二人描完沈父灵位被送至偏院门前,临走时上师却不动声色的塞给沈清执一柄细小的竹签。匆匆收入袖中时,沈清执偷瞥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离魂当归”四字。
犹如一道透明的弦横在沈清执颈间,似是无声的威胁。
离魂又如何?原世界全尸都没有,难道上师还有那本事送他回去?不摆明了是送他去死?佛度众生,看来竟是虚妄之词。沈清执当即抛之脑后。
出来了两个人也没搭话,一前一后隔着一步的距离,像闹了什么矛盾似的。
行至正殿前时,香客已逐渐散去。沈清执顺手拉住傅双的手腕,一路疾步行至正殿内,拉他在佛前跪下。
烟气缭绕中,沈清执虔诚拜首,傅双看见他动作,虽不知何意,也随他俯拜一番。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沈清执口中喃喃念道着殿前一方卜运摊两边挂着的笺语,转头向傅双温和地问道:“你还愿意留在沈家吗?沈家好歹也算栖身之所,我的意思是,我想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试试。”
他的眼睛明亮而热切。莫名的心如擂鼓,眼前人虔诚拜首,末了缓缓道:“我小时家中曾带我卜过一卦,卦上说我福薄命舛,红鸾星孤,此生不得遇良人。从前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现在,以后都不是这样了。”沈清执握住了他的手。
随着掌心热意传来的是,令人踏实安心的赤诚。
马车一路行至沈府,连日操劳过度,沈清执不由自主地昏睡,直到听见车夫给角门的小厮报备。
沈府各处还悬挂着白绫,在夜色中甚是庄穆。沈父已在家中停柩三日,按照习俗,要停满七日才能落葬。
沈清执喊住守门的小厮,道:“告诉陈大管事,找镇上的风水先生在沈家墓地选处福祉,明日为爹落葬。”
此言一出,闻者骇然。
傅双也挣开他的手,脸色肃穆,目如寒星,与刚才寺里低声哄他的判若两人,待沈清执放下帘子,他沉言道:“沈清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镇上三日落葬,除非是家里穷得过不下去了,否则是……”
“你想说大不孝是不是?”果然这样的话只有从自己口里说出来才没这么伤人。
车厢中一阵沉默,随后依沈清执的令,又改道去了沈氏玉脉。
车夫早就习惯了,从前是个纨绔东奔西跑的挑事,而今虽总听人说道点什么,还是他东奔西跑的赶车。
车夫忍不住又呸了一声。
沈清执心中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玉脉上有长期轮值守夜的矿工,章二爷因他早上来过一趟,还在忙着把他之前炸开的玉料运出来。
一般玉料从被炸开到被分辨清点完、运出要八九个时辰,故此时那方矿洞中还有不少忙碌的人影,除了章二爷还有个年纪轻的在外边看着。
这还是傅双头一次来到沈氏玉脉上,还未入寺苦修前,傅双就知道沈父对着玉雕坊的看中,说是他的另一子也不为过。
沈清执头也不回地拉着傅双大步朝前,直到走到一方被柴栅围着的矿洞前,地上还有来不及清干净、业已渗透砖土的大片血迹。傅双虽未亲临,但目及于此,心中还是被惊到了,手隐隐的有些抖。
“爹意外横死,遗体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沈清执蹲下身子,手指摩挲着地上早已干涸渗透的血迹,“那日管事的怕吓到你,回禀来说,已经叫仵作给棺内作了防腐的措施,可是说还是抵不住七日。”
沈清执蓦然抬头,认真道:“你知道我爹最想留下的是什么吗?”
傅双道:“是这里,能供己吃饭,也能供人吃饭。”
“生前孝义,死后礼节,那都已经是摸不着的东西了。”
“镇上的人不会理解的。”
“我猜相对于一副腐烂发臭的尸体,爹更愿意提早入土为安。与其恪守礼节停灵七日,他那样好面子,日后在府上生出异味,岂不是下了他的面子。”
沈清执的声音低醇温润,落在傅双耳中,却比雷声还要令人心悸。
沈清执说完这些又顿了顿,一双清光粼粼的眸子对上傅双的:“至于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傅双的嘴唇似乎轻轻颤了颤,良久才道:“摔丧驾灵,我都陪你。”
府上选定了入土下葬的吉时,消息由管事递出传给左邻右舍。因沈父生前品行高尚,豁达乐施,镇上都有不少穷户受过他的恩惠,此时早早在行径旁设好了道祭。
出殡时,正值晨光熹微,道上还有宿夜的薄雾弥散,忽浓忽淡,衬得一行素白的队伍更似阴间行尸。
“本家独子,摔盆子!”
瓦盆一摔,杠夫齐齐整整的迅速起杠,沈清执接过傅双手里的招魂幡,在队伍最前面驾灵而走。
道边有呜呜的哭声,伴随着一顶瓦质阴阳盆摔碎的巨大声音,隐隐又大了起来,逐渐汇成一片,纷纷扬扬的“买路钱”被高高扬起,雪花般撒了一地。
行至半途,都还算顺利,直到浩浩荡荡的队伍绕过街角,沈清执冷不丁被泼了一盆凉水。
沈清执手持招魂幡,大多泼在幡上,剩下的却被傅双尽数挡下。
觉察到身后人猛然一顿,傅双还来不及惊讶身上被泼的竟然是脏水,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捞住了沈清执的手腕,示意他不要闹起来。那手背上已然血脉偾张,青筋毕露,是在极力忍耐着。
须臾,沈清执嗓音干哑:“来人!送官。”
泼水闹事的人双臂被反掣住,头还在不甘地扬着,嘴里爆发出阵阵不寒而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沈家公有你这么个不孝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哈哈哈……”
其实只要定睛望去,道上设祭的人个个都戴着面具。面上,是对沈公的敬肃;等到沈清执刚带头走过,又几乎是恨不得往沈清执这个不孝子脸上砸烂白菜。
只是傅双有意挡着,他也只好装没看见。
直到整个葬礼结束,傅双整个都是湿漉漉的,不禁打着寒颤。沈清执提前着人派了马车,里面还烧着火盆。谁知来得竟不止是马车,还有玉脉上矿洞二次爆炸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