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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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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家报丧传至亲友,沈父灵柩停棺堂上,托傅双的关系,沈清执请了白云寺中高僧下山超度,灵前一时念经吟诵声不绝。
待到沈氏亲族按脉支堂前哭丧过后,便是一众同行前来吊唁。
素白庄重的花圈罗列了一院子,来访的玉雕商挨个在府门前管事处做帛金登记,光是上下记一条名字钱目,就足足登了一墙有余。
很好,又可以还上一笔。
暗处沈清执不动声色地打着小算盘,顺势把头轻靠在傅双肩上,温声道:“我去会会那些蠹虫,你莫要担心,只安心待在后室便是。”
傅双轻点了点头,沈清执依言离去。这些看似更不相关的同行,只怕比昨日那些坊工家属还要难打发。
“听闻昨日贤侄好生安抚了那些坊工家里人,可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为首的正是宋氏玉雕行的,他一身绫罗,春深三月还要执一把山水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故作风雅。
沈清执行了子辈礼,一一奉座。
沈清执在两列宾座前流连转圜:“叔伯们过奖,这是府上新得的白毫银针,一向被称作’茶王’,不知好在哪,还请诸位叔伯品鉴了。”
“呦,宋兄说得还真是,沈家小郎这话说得都动听不少!”
席间交流传来一阵哄笑,沈清执同众人闲议了一会才被拉到正题上来。
“不知贵府的玉雕坊可有意转出?凡是贵坊的出品,无一个不是品质好,造得巧,沈兄在世时可出了不少绝世孤品呢!”
原来落笔在这里。他虽是穿来的,上天眷顾他,才给了他个同生前一样的家底开盘。如今虽然只剩一潭死水,虽还不知欠债多少,加上这三两日又赔送了不少钱,花多少水就少多少,但还真没想到有想全盘端了的。
沈清执心中冷哼一声,却是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您过誉了,玉器雕刻也需天时地利人和,可不光是死物能做主的。”
“这……”
众商把握住沈清执语间暗处机锋,原来这纨绔竟真一日变得聪明起来,不愿转卖家中玉雕坊。众商纷纷给对方乱使眼色,一时间空中眼色乱飘。
沈清执只装作不知,作神色单纯之态。片刻,他疑惑不解地问道:“各位叔伯可是眼神不好使?”继而转入一个和善的问候道:“日前小生夫郎请得杏林医庄的冯小郎中为小生把脉,一手针灸出神入化,要不要小生也去请他为诸位叔伯看看?想来叔伯们生意颇忙,定是订单过多把身体劳累坏了。”
一番暗中较劲的话叫沈清执说得滴水不漏,沈清执嘴角荡起微微笑意。
“咳咳……”一坐在角起的面生茶商被茶水呛到,忙道:“多谢贤侄好意,我们这老毛病也是沉年病根了,就不劳贤侄费心了。”
沈清执故作讶异:“既是沉年病根,诸位叔伯又怎可讳疾忌医呢?还是当心点,莫要一时眼花了,把西瓜当作芝麻捡起来吃了,卡住了嗓子,岂不是要人为食亡?”
“……你怎敢对长辈口吐如此狂言?沈兄不在了,我们这些平日里交好的也要看在沈兄的面子上,替他管管你这个孽障!”
“仗义”执言的正是曾经与沈氏玉雕坊齐头并进的陆氏玉雕坊家主陆成章,此前还因玉脉供源的事多次起过龃龉,现下又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兄弟了。
沈清执挥手示意小厮上前收了残余茶水,眉间似一片乌云罩顶:“沈兄?诸位扪心自问,在下说好听了去肯叫你们一声叔伯,究竟来此是何居心,各位叔伯心底不清楚吗?!”
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连私下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也没了。众商被挑明意图,一时愣住了,不过脸上更多的是惊疑之色。
好一个少陵头一份的纨绔!
“家父灵柩尚停棺于堂前!陆伯这话可敢到亡父灵前说去?!家父日前横死,诸位同行今日便上灵前几欲瓜分其产,便不怕七日后回魂之夜家父找上家门么?!”
“贤侄消消气,消消气,我们这次来是来吊唁沈兄,莫要伤了和气,日后生意也难做不是?”
沈清执多次抛露机锋,只为引他上钩。劝和的正是少陵镇玉雕行会年纪轻轻的二把手——商氏玉雕坊主商祈年,短短时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取代了宋氏二把手的位置。而这次灵堂大半个少陵的同行群会,也只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商祈年说话不急不缓,语间夹着几分悲痛之意道:“沈兄溘然长逝,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同雕坊,若是贤侄将雕坊转卖合并,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这样坊上长工匠人不必流离失所,贤侄照常在家中享荣华富贵,你高称我们一句叔伯,自然是要养你一辈子富贵才是,不用劳心劳力,这样岂不划算?”
沈清执未及开口,便听得堂前异动,有小厮慌里慌张来请沈清执前去。
“告罪了。”
小厮低声诉清原委,沈清执听了面向众瓷商微笑道:“诸位叔伯本是家父多年交好的同行,如今却步步相逼,实在令小侄心寒。小侄今愿以沈氏玉雕坊为赌注,月末玉器通鉴,若小侄拿不出趁人心意的成品,沈氏雕坊,双手奉上。”
此言一出,席间哗然。众玉雕商神色各异,纷纷议论,说是被炸了一次,沈清执换了个人也不为过,行事作风与以前大为不同。
堂前肃穆,有七八个小厮正拦着几乎要暴冲至灵堂前吟诵僧人阵里。
“那几个嘴里杂荤冲在最前面的,拖出来打。”
沈清执冷不丁轻飘飘来了一句,跟着他的小厮如见故人,捣蒜式的点头。
果然,少爷还是那个少爷!
一柱香后,院子里便只剩下僧人吟诵的声音以及……突兀的叫喊声。
三四个脸轻的坊工无一不是屁股开花,龇牙咧嘴,却没再敢出言不逊的了。
堂前动静很大,傅双不知什么时候探了出来,试图在一片白麻衣中寻找沈清执的身影,却被沈清执先拉住了。
沈清执抚了抚他的手,告诉他不必担心,又派了小厮捡了个畏畏缩缩的问,言只道是听说昨日坊上来送尸体的老长工在这里得了一笔价值不菲的赔偿,肯定是沈氏玉雕坊要转卖了,他们也快被踢走了云云。
为了再敲上沈府一笔,这才跟了浩浩荡荡的坊工大闹灵堂。
沈清执端坐于前,看着他们被打得屁股开花,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不给亡父面子,便是不给我面子。”
沈清执随便指了一个小厮,道:“你来说说,少陵纨绔第一,平日里碰上这样的人会作何处置?”
被点中的小厮战战兢兢,看了看傅双又看了看沈清执,神情试探,半晌齿缝里挤出来蚊蚋可闻的几个字:“……少爷总说要先奸后杀??”
沈清执喷出一口茶。
沈清执咬紧了后槽牙:“你……先闭嘴。”也不知道傅双在旁边听清了没。
“大闹主家的灵堂,不知这是谁给你们出的蠢主意,”沈清执垂眸,其间眸色寒意,只有傅双能看得清,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从前的沈清执身上看到过的压迫与森然。
“……似乎是不把沈某放在眼里,既然如此,沈某也只好告罪,沈氏雕坊可用不起你们这尊大佛。”
话风急转直下,当即拎包袱走开自然也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钱没讨成还徒挨了一顿揍,人群当即骇然。
“不过沈某也不想在这个日子叫家父亡魂不安,苦劳费也会给大家奉上一份,之后……走留自断,如何?”
“那、那你也得给我们一个留下的理由!玉雕坊迟早要玩完在你手里!早走晚走还不是一样!你狗屁不通连怎么雕个摆件都不知道!”
沈清执回以轻笑,傅双怕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忙拉住了沈清执麻孝的一角。
沈清执借着身影,在暗处回握住了傅双的手,温意随着指尖传到傅双的心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沈清执把茶盏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小厮,低语几句,不多时一方被清洗干净的不规则玉石就被端在双层架子上盛了来,有两掌合握大小,最下面一层则整齐摆放着闪着寒光地雕刻刀具。
柔和的阳光下玉质莹白如羊脂,细看则有被河水磨蚀的细纹,就如同灵堂前白绫流下来的一样,柔中见刚,平添肃穆。
沈清执拿了把刻刀轻轻剥去玉石外纹,莹泽更盛,恍若婴儿初生。簇簇刮刻声剜下边角料和玉石粉末,粗雕成胚,覆水难收,玉石定型。
还嘴的坊工还欲在挑衅,不料沈清执手下雕刻自如,刻刀如飞星穿梭,一时间瞪圆了眼。
众人在一旁看着,不觉把头探上前去,口中还啧啧称奇。要练就这熟稔的雕刻技艺绝非一日之功,个中技巧全凭手感力道,方能做到如此意动神随,运用自如!
不多时,沈清执已完成了细雕修整,一方掌存大小的老莱子娱亲玉雕活灵活现。
那刻神化形尚为其二,那方老莱子娱亲玉雕却能做到匠师级别的化瑕为瑜:只见原本是玉石瑕疵的玉理纹绺,恰巧被雕成了衣襟褶皱融于其中,更增生动!
“这次诸位可相信沈某没在说笑了罢。”
打发了灵堂前围堵的这些坊工,沈清执又按下那挑事最欢的头子,还没怎么说那坊工便把知道的泄了个干净:“少爷,就是那个叫商祈年的,给我塞了三十两银子,叫今日往这边来……”
沈清执刚要扬起手示意他无事了,那坊工便忙不迭地自己滚了出去。
“哈……”沈清执讪讪抽回手,对上傅双凉凉的目光:“我发誓,真的改了……”
傅双不为所动,只回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苦笑。
等送完前来吊唁的宾客,夜色已沉然如水。两盏豆大的烛火在灵前跳跃着,时不时被荡进灵堂的凉风惊颤到。
傅双紧了紧身上的麻衣,虽是春深,晚间却难免有倒春寒的风卷进来。
傅双一手执笔,在白云寺做了三年的抄经生,常有香客夸他的字形神兼备,敛含佛意。如今他正一笔一划地誊着一份《地藏经》,望沈父早登极乐。
沈清执不说话,默默跪坐在傅双案旁,也执了一鸡距笔,点墨誊写。
然而雪白庄严的纸上只落下了几个虫爬一般潦草不堪的字迹。
狗看了都摇头。
傅双看他心诚又抄得如此费力,不免停下了手中笔,亲手帮沈清执调了调握笔的姿势。
“执笔无定法,指实掌虚,内空能含下一个鸡蛋大小……”
“……”
沈清执放松了手任傅双摆弄,看着傅双越靠越近,直到灵前烛花燃爆了一声。
傅双见沈清执没什么反应,趁机头瞄了沈清执一眼,赤诚的目光却盯得他侧脸发烫。
傅双极快地瞟了他一眼,看他不上心思,遂停了手上动作问道:“看哪里,我脸上有字?”
沈清执并未察觉到他的目光,打继续量着他侧面柔和俊美的轮廓,作沉思状道:“无字,但我在想,三年前,你我二人是如何成的亲。亡父灵前,不谈此事,所以又无言。”
傅双冷不丁呵呵道:“无言但是敢想,沈清执,你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