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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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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过了许久,已经日映梢头,沈府偏堂内一众亡者的家里人等得躁动。沈家玉脉远在郊外山里,这次意外亡故的长工也多来自临近的山村。
山村偏僻,呈蛛网节点散布在山间。一家的亲戚也大多都在同一个山村里,就算是在邻村也不会相隔太远。而少陵就在山脚下,因此自玉脉一出事,这些亡故长工里里外外的大小亲戚都集结起来,塞了沈府整一个偏堂。
偏堂内,一架金丝梨木的寿比南山屏风后,密密麻麻站了一圈人神情严峻,堂前侍立的小厮正要出来汇报,正好遇上过来的傅双。
“郎主……堂内他们不依不饶还要……”
傅双冷不丁道:“沈清执去哪了?”
小厮:???
小厮正听得混乱,不过他倒是知道自家少爷去了哪里,可是最该知道少爷去哪里的不是郎主吗?
小厮问号苦瓜脸:“少爷从内院出来就出去了,说是去县衙接仵作,怕等不来。”
“嗯,”傅双应了一声,不过按照常理,沈清执应该先去安抚这些长工家里人,“他们可曾用过饭了?”
小厮听了这话狠狠摇头,立即叫苦不迭:“已经给他们上过饭了,还是一应的好汤好菜,被他们掀了,才收拾干净。哦对了,他们还说郎主……”
傅双表情平静,语气淡淡的,续着小厮问道:“说什么?”
小厮嗫嚅,嘀咕得极快:“说郎主是个不干净的,您一回来便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还说要见少爷,把您还送到那山沟子里去……”
傅双挥了挥手,打断了小厮的话,示意他下去:“再按同一样的饭菜备上来,告诉他们,这饭什么时候吃下了,什么时候能见他。”
时值晚春,少陵镇街上正有不少卖果子的,接连吆喝,行人来往,一不起眼的马车在稀疏人流中不紧不慢地穿行着。
“劳烦仵作验尸务必仔细,最好是验一验有没有毒药之类。”
沈清执同仵作对面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马车窄小,因此仵作验尸的箱子紧紧挨着两人的脚。
仵作是县衙的闲人,山镇里鲜少有请仵作来验尸的,一方面是案子少,另一方面是因为大家都觉得死者已矣,也大多不愿再让人动他们的尸体。
请来的仵作是个年纪略轻的,平头正脸的年轻男人。听了沈清执的话仵作一口应下,不像衙役有一股老辣圆滑的市井之气,倒像是经事不久的:“沈公子说的我记住了,县爷也对这件事很上心,只不过我是头次验这样的,听说尸体不全,能不能验出来还两说。”
沈清执只平和的摇头,回道“你可以,而且,”这句话却让仵作睁圆了眼睛,“他们必须被验出来吃过毒药。”
“沈家这是什么态度?!一拖再拖也当我们是死得不成?这公道还要不要了!”
“家父同诸位坊工已逝,还望各位给他们留个安静。”众人又吵起来的时候,沈清执进来了,见傅双也在里面,匆匆朝两边行了见面礼,只是一边有说不出的柔和温意,而另一面气势却是不怒自威。
一撅着胡子的老头不忿上前,指着沈清执怒骂了一阵,口水几乎都要喷了一地:“……你想怎么给我们个公道!你一个不学无术只顾赌钱贪图享乐的纨绔!”
“他说了,会给你们公道。”傅双上前一步,与逼人太甚的老头对峙。
不是,别上啊,小绵羊。
未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举动,沈清执眸间暗色微沉,轻轻拉了一把,将夫郎掩在自己身后,接着傅双的话缓缓道:“探脉本就是押命的活,若各位要说是沈家这次看管不严,想全盘赖上沈家,那是绝不可能的,毕竟沈家世代行玉雕商,家父也身涉其中,炸石前定会严格把关;如今官府派了仵作,自然会给清交代,若各位肯从顺接受沈府的赔偿,不再生事,沈府也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赔偿。各位觉得如何?”
想起傅双的一句久殡不葬,死魂难安叫午前的偏堂陡然安定,沈清执便知这些人不单单是为求一个交代而来,说不定还扬言要赖上沈府。如今仵作已经来了,交代也有了;而这公道只剩下——山村里穷到极点,也不缺卖命之人。
众人见心思被看穿,不免面面相觑。少陵镇为玉石雕刻之源,镇上也偶有因取玉炸脉横死的矿夫和坊工,但还没有拿住沈家的证据就一味攀咬,还是自己理亏。
“五十金,如何?”
一青年小伙不满地上前插嘴,试图再把刚灭掉的火撺起来:“沈郎这话说得倒是爽快!赔偿再满意,又怎么盖过这五条血淋淋的人命?”
这些人是意外横死,细究却还是怪他,沈清执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好好赔偿。算是,他这个现代人能做的,力所能及的,赔给他们的,阴间买路钱。
沈清执重申:“一人五十金。”
按普通老百姓养家糊口日收百文来算,五十金便足以叫一家四口躺平十余年,且吃穿用度赶上中人之食。
躁动的人群瞬间又安静下来,这次倒是静得落针可闻。一旁的小厮连忙拽了拽沈清执的袍角,示意他万不可如此行事。一人五十金,且还不算债台之上,这分明是要榨干老底倾家荡产的架子啊。
沈清执招手示意小厮近旁,面不改色地低声道:“去找覃管家预备,就说我爹生前嘱咐他存在钱庄的,取出来先赔给这些死者家属,”
小厮仍是面露难色,伸手挡住嘴巴,怀着莫大的勇气鲜有的打断了沈清执,小声磕巴道:“可那是之前客人的订金啊……”
“无妨,你暂且哄了管家去做,这些是定要先赔给他们的,哪怕又欠了些也不要紧。”
期间傅双的手还被沈清执拉着,紧紧掩于袖中,然而却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随着指尖的暖意向腕间蔓延开来,传到心头却是安心的麻木。傅双只是静静注视着前方,但好像还是沈清执的轮廓不动声色地鲜明些。
沈清执接着又上前又给众人泼了一桶冷水:“各位要是还不满意,便只能去官府说道了,看官府会不会给你们判这些钱。”
众人只得怏怏冲二人垂首道:“沈郎大义。”
人群作鸟兽散,尤其是刚才出来挑火的青年,更是一眼都不敢瞧沈清执,灰溜溜地跟着人群大流去找覃管家领赔偿金去了。
门吱呀一下被推开一道缝,沈清执趁着没人,轻手轻脚闪了进来。仵作正在挨个验尸,只是尸体的状况惨不忍睹,气味刺鼻。
听见动静仵作惊觉抬头,一见是他就指了指桌沿,示意他带上遮面捂鼻的特制布块。
掀开白布的残缺肢体更具冲击力,玉脉爆炸了不久,几乎是整个玉脉上的人都来了,动用了所有人手开挖,先在浅层挖到了昏迷的沈清执,才陆陆续续挖到了沈父同这些长工的肢体。
“这些尸体三具里面才能拼出两具完整的,”仵作腾出一只手揩了揩汗,又叹道:“真像公子说得那样,虽然没验出什么毒来,但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吃了些一样的饭菜,里面下了别的验不出来的药也说不定。”
沈清执看了一眼,这些尸体四分五裂,有从腹部被炸开的,黑红一片,血肉乱翻,又查不出什么毒来,可见那人定然心思缜密。
门又被推开一道缝,沈清执看见一角青色,应该是他看着管家发完钱了又折返回来。
傅双轻轻合上门,道:“这些尸体同他们商量好了,仵作验完尸先送去义庄,你也不必急着替他们添棺材。”
沈清执道:“我还以为他们会先拦着不让仵作验尸。”
仵作在一旁收拾器具,影视验好了,听见这话难得的回了个身道:“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他们自然是愿意验出点什么事的,公子还要坚持说验出毒来吗?”
傅双闻言一愣,走到沈清执身侧,轻声问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清执不由得眉间一挑,觉得这话说得他不像好人:“夫郎这是什么话,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让那些家属先听见的,”见仵作满脸问号,沈清执又解释道:“验出有毒,自然是先禀回官府,哪有先散布谣言恐惑人心的道理?”
见仵作无话,傅双又转向他问道:“你难道不怕县衙里也查出你来,治你一个欺瞒之罪?”
仵作笑道:“不怕,沈公子有办法。”
沈清执竖起食指,轻点唇间,几乎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冲他微笑道:“嘘——这是死人的秘密,夫郎还要再问么?”
这声音温润谦和,而内容偏偏又如此骇人,像缓缓逼近的响尾蛇,复眼花纹绮丽,却又实在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