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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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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中哭丧声哀绝动天,直上云霄,府门前也是格外热闹,里里外外围了三圈人,不过却是乌泱泱的议论,隐约还有指责叫骂声传来。
府内则更叫人胆战心惊,阔大的庭院内并排放着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堪堪用白布盖住,只能靠上面几片衣物辨别身份。其间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熟肉焦烂的味道,院内的人皆用湿麻遮掩口鼻,气味飘到到府外还令人作呕。沈府门外已经来了不少衙役,同沈府内院的家丁艰难地维持着人外挤人的激愤人群。
“你们沈家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死了当家的就当缩头乌龟?!我相公好好的在坊上做工了七年,怎么就炸死了?!”
“那是可是我们家的独子啊!看得起沈家才来你们坊上做工学艺……”
“各位别急!我们老爷是没了,可我们公子被救回来还没醒,他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此前谁都不许再往前一步!……啊!”
沈清执在堂后偏屋悠悠转醒,听见外面人声洞天吵得厉害,他一脸厌厌的撇过头去,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河西古道,戈壁风沙,他,作为一名新时代上进的玉雕非遗传承人,上一秒明明还在和师傅在断背山炸石取玉来着?只记得当时一瞬间火光充斥了他的全部视野,眩晕轰鸣大于痛感,再次恢复意识,已经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原主的记忆片段清晰的在沈清执眼前流过,两人虽同名同姓,原主却是个喜欢赌钱又游手好闲的败家子。沈家世代从事玉雕行业,自他高祖一代达到最盛,此后便是一代不如一代。更何况这一代还出了他这么个败家子,凡是能看到一点银钱的地方都被他或偷或当,拿去经营那所谓的“金银不败业”了。
还未回过神,一小厮匆匆忙忙地端着一盅药汤推门进来,见沈清执已经清醒过来,如同耗子见猫,颤颤巍巍道:“少爷……官府的人来了前堂……正等着您去看呢……”
沈清执正准备伸手接了药汤喝了,意料之外的惊了小厮一个哆嗦,连带着药碗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这药是喝还是不喝啊?
“少爷……”小厮欲言又止。
可是想起原主那德性,沈清执又不免心下了然,言简意赅道:“有什么便说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厮强咽一口唾沫,哆嗦道:“郎、郎主回来了。”
???郎主?难道原主他爹除了他还有别的儿子?
见沈清执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小厮这才放下心来,道:“就是少爷的夫郎啊,三年前去白云山为少爷祈福去了,今天才回来。”
“所以少爷是,先去?”
外面的哭叫声叫他心烦,管他夫郎不夫郎的,先把眼下这许多人命案给官府交代清楚了要紧。
思量片刻,沈清执道:“先去前堂。”
去往前堂的路上正好经过院里,沈清执点了点,不算临时摆起的灵堂里的那具原主父亲,还有尸兄五具。而不管是官府闻风赶来还是沈府有人报的案,这下都难逃其身。
堂内正有一老一少两个衙役,小的大喇喇靠在旁边桌沿上,老衙役坐得随便,且两人穿的不同,老衙役一身差服颜色更深,想必就是来沈府的这群衙役头子了。
老衙役见人来了动都没动,冲沈清执的方向哼道:“真真是气运不济,断送在玉脉的人命年年有,”
那老衙役看起来五十上下,蓄山羊胡,其间已有许多白色须发,他擎着一杆长烟管子吞烟吐雾:“啧,轮到你们家这档子事也忒倒霉了。沈老爷子的白事可操办起来了?”
沈清执挥手示意小厮关了门,听语气估摸还同原主的爹认识,行了个礼垂眼缓缓道:“家父走得匆忙,又是场意外,故打算先办场法事,一并给这次亡故的人也超度了。”
老衙役一时停了往嘴里送的烟枪,脸上尽是惊奇诧异,又呵呵笑道:“呦,你这孩子,经了这场事故,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衙门贪钱闹事可没少押你,”衙役又眯长了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沈清执:“别是中邪了吧?”
沈清执心头一惊,面上和风一般地回道:“如今家父没了,沈氏玉雕坊独木难支,小儿再不懂事,也得先消停了叫亡父下葬不是?”
提及玉雕坊,那老衙役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和颜悦色几分:“那就是了,咱们少陵就靠着玉器撑着呢——”
沈清执不知他所言何意,只当是当地官府用来鼓励民生私营的话术,又转回话题到这几条人命上:“如今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人就是死于工伤,除却赔偿他们的家人外,也少不了您的见证。”
老衙役斜睨着眼听沈清执说,缓缓吞烟吐雾,半晌才道:“只是你们家这次出的人命案也太大了,少陵镇上也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事故啊,实在离奇。”
离奇二字正中沈清执心头之意。若说少陵是玉器重镇,那么至少本朝技术最好最熟的皆在少陵,而沈府世代行玉雕商,不可能不知道炸脉取玉有多危险。有最好的技术最高的警惕,缘何能出五条人命?!更何况沈氏的现任家主,连带着唯一的继人他自己都卷入其中。
而这些衙役既然大事张扬的找上门来,还同沈府家丁一同露面维护秩序,如今却又一副冷眼旁观之态,沈清执难免觉得他们不怀好意,试探道:“既然离奇,为何县衙处没派仵作来?”
那老衙役斜睨着瞟了沈清执一眼,冷笑道:“贵府这人命案出的实在是太大,就是县衙处也管不了啊,你瞧瞧这外头的人,都堵了多少了,都等着看沈府的笑话呢,县太爷没责怪你们误了少陵今年的县绩,就算好的啦。”
老衙役目光如炬,两只眼睛像夜猫的瞳孔闪着欲念的精光,又深深陷进因为风吹日晒而沧桑老化的眼窝里,显得格外怪异。话毕他按灭了烟头,往桌沿上敲了敲,里面的烟灰还带着火星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不管事却干预事,又不像外面的家属想讨个说法,那么只能是……
趁火打劫来要钱的了。
否则等这些官府的出了门子,还不定往沈府头上栽什么黑料。
“少爷,”正想着哪里有现银的时候,常跟在沈清执身后的命唤瑞远的小厮,此时正托了一柄竹丝扇上来,走近了低声道:“郎主听说少爷在这儿会县衙里派来的人,近日天又显热,叫送一把扇给您。”
竹丝扇做得轻巧,真丝为面,质软轻薄,泥金为笔,上用秀逸潇洒的笔画勾着一首打油诗:
旱田一老叟,卖瓜不要钱
何来骗瓜去,口中菜太咸
沈清执觉得好笑,摸到扇柄底下,正好有一扇柄粗细的金条掩于其下,笑得是他却这么写,还偏又写得刁钻了些,无疑是在说他像买瓜人一样蠢。
大荒之年老叟守着空田卖瓜,还非说不要钱,这自然是找上门来的衙役;而买瓜人上了当,把自己珍贵的水给了出去,是笑他不通人情世故的蠢。
不过是正好没带钱而已。
沈清执微笑,那夫郎,定然难缠。
哗啦一声,前院回廊里一面连廊屏风被推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动静,连外面哭喊的声音都被吓得了一瞬,随即有个年老经事的管家上来,回禀道:“少爷,府门前的人抄了角门小路,涌到前院来了,是怎么处置?”
沈清执唇角微勾,声音却无波无澜:“劳覃管家把相关家属请到内院喝茶,其余人等,一并送出。”
转眼向堂内两个衙役,沈清执又恢复了春风和煦的笑意:“您瞧我这家里,实在是事多不安静,”说着走向小衙役,金条色泽在老衙役眼前一晃,便送进了小衙役的袋子里,又道:“这天确实热了,还请二位官差回去的路上吃份冰果。”
他倏地起身,好像是那椅子上突然长了什么尖刺似的,拖着长腔悠悠道:“这年头死得人是多,怎么死得都有,真是万般皆是命啊。”
沈清执垂眸应了,温和道:“叫仵作多带些遮面的用,不然熏着了可怎么好。”
老衙役托着烟枪同小衙役往外走,闻言扭头笑呵呵道:“自然,自然。”
沈清执往偏堂正走着,只觉偏堂里的争吵哭喊声越发大了,而后又不知为何像关了的水闸戛然而止。正疑惑时,一后院的小厮撞了上来,正是找他的:“少爷,郎主叫您先不必忙了,郎主在后院摆了盘子,叫您先去用了饭。”
还以为至少要等到晚上用饭才能碰到他,没想到他还先找上门来。只是二人自成亲以来有名无实,那夫郎这么急着找他,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急着趁机和离,要么像刚才的官衙一样,顶着一个名头变着法跟他讨钱或家产。只是那人又替他如今解围,又绝不像肤浅的找他讨些钱的,难道还真是关心他?
想到前院家属突然地寂静,该不会他是同那些人串通好了要下毒毒死他,然后拿了他全部家产吧?
先送钱帮你解围谋取信任然后趁机毒杀!谁能想到被迫送到山上寺里苦修三年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
毒!太毒了!
沈清执想得心里发毛,隔空打了个寒噤,强定心神往内院走去。
走进内院,却不见有任何小厮仆役的踪影,去了日常摆饭的屋子里,也并没有盘子。反倒是有一股鲜美的饭香从屋外传来,院子里又方遮凉庇荫的小亭子,通风又消热,连带着饭香阵阵传来。
那亭子围着一层薄薄的防虫纱幔,里面似有一道人影,隔着亭柱不甚分明。
沈清执笑了笑,春日里飞虫随风到处乱跑,他,倒是还挺细心的。
见了人,沈清执却又觉得不是之前胡乱猜得那么回事。
眼前人一身青衣,鸦羽遮黑眸,发丝半绾,也用一条青色丝带系着,显得慵懒随意。是一副极其温顺随和的长相,怎么看都不像有九曲十八弯的毒肠子。
“你身体可还好些?”
还不知他姓甚名谁如何称呼,沈清执愣了一瞬才回道:“已经没什么事了。这些菜是你做的么?”
沈清执坐下仰首,看着面前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给他递了干净的釉瓷碗碟同竹筷子。
“是,你用药忌荤腥,这些菜都是一些清淡食补的,你多进些。”那人温言良语,听起来就是简简单单的叫他吃一顿饭。
“多谢你,也多谢你刚才送钱解围。”沈清执莞尔,挑了一小叠鲜嫩的芹菜,隔到他眼前。
眼前人挑了挑眉,有些讶异:“我倒是挺爱吃芹菜。”
他本人都没注意到,沈清执却看得清楚,他每夹的几筷菜都围着芹菜展开,正是口味偏好,却怕吃得多了才有意避开。
沈清执笑着随口应道:“哦,那真是凑巧,”而后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道:“从前不知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如今族谱要翻修,是哪几个字呢?”
“束缚的缚,去丝为人,好事成双的双。”傅双看上去并不恼,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也说不上什么感情,同沈清执说起话来就像做了十年老夫老妻一样波澜平平。
“你可是见过堂前那些人了?”沈清执问道,“不然我可能现在都回不来。”
傅双道:“没见过,但也算见过了。我叫人给他们带了一句话。”
沈清执笑着猜道:“沈家公子人傻钱多?”
一抹凝重在傅双脸上划过,继而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平静,他道:“久殡不葬,死魂难安。”
似是应和,院中淌过一阵微风,一片过了冬的枯叶,被新枝丫挤着,从院中高高的梧桐树枝上落了下来,那是去年的叶子,而今终于落叶归根,被风卷到傅双脚边。
傅双一改人前随和之态,他的眼角本就微微向上挑起一点,此刻更是显得有几分凌厉:“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只要给够钱,我都能帮你得到消息。只一点,我认钱不认人,既然找我做事,少一个铜板,我都不会放过你。”
来人带着顶白纱斗笠,春日里也倒常见,他道:“我要沈清执的消息,他的病情如何,越详细越好。”
傅双:“十金订金,”
看那人似乎贵得牙疼,摸了半天是摸到了还死死不肯掏出钱来,傅双又无奈笑道:“他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