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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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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双上着药轻轻吹了吹伤口,沉声道:“沈家这么多匠人,秦氏将不会是唯一的能上供给皇宫礼玉六器的雕商世家。”
沈清执轻拍了拍傅双的拿着药匙的手,曲膝上歪头仰起冲他道:“你不要过分自责。或许你可以尝试着多信我些,好吗?”
他的声音极轻,试探着前行,最终又没于无边黑暗中。
说白了那次事故还是因为他不够信他。他不信他能舍得一方矿洞引秦复上钩,他亦未能猜到他没有放任秦复自食恶果,反倒赔进去一条腿。
不过他信未来的磨合会叫两人亲密无间。可是眼前人总是淡淡的,说过的话就好像在湖上划过的一道水鸥痕迹,留下痕迹,最后又化为涟漪渐渐淡去。
他怕。
沈清执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攥紧了手指。
瓷盒磕碰的清脆声音传来,咔哒一声被搁置在一旁的木柜上。
顷刻之间,傅双紧紧拥住了他。一声一声,他听见他的心在跳,重而平稳,不像他的,震颤激奋。
傅双顺着捋了捋他的头发,他倒是乖乖的,没什么话。
继而他无奈一笑,沈清执总是给他一种错觉,是迷路的毛茸茸在寻找一个躲雨的归所。青丝如瀑柔顺绵软,就像一只温驯的猫。
他静静拥着沈清执:“我……信你,清执,我信你的。”
“嗯。”
黎明天刚蒙蒙亮,山间凉爽,还弥散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结在成装的黑木箱上,凝不住了随着滞涩的纹路流下来。
宋岭不信邪,他哗哗摇着折扇扇风,一边亲自到了自家坊上看着成批敦肃的供奉玉器封箱。
一顿玉菩萨像有小臂高,被请入匣内,又装进了更大的箱子里。运车的是驴,两只拉一车,车上前后放着两个极大且庄严黑重的木箱,清点完整后,还是宋岭亲自上的锁。
“快些、都快些!”宋岭见一列车队都分拣的差不多了,从前自后又快步审视:“这批货务必要在午时前送达宓城!我就不信送出了宓城之外,还能遭了那贼的手!”
一顿自我说服安慰后,宋岭连忙放了人出去,驴车渐行,堵在坊前的一对车货很快消失在山角。宋岭又望着余影担心,骂骂咧咧道:“这贼还能盗菩萨不成。也不怕雷劈。”
这次他临时起意,甚至都没等商行的批送文书下来,要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反正货运出去了就算完事,宋岭倒还真不怕后面商行的追究,破了这棘手的僵局,商会的还得谢他呢!
傅双听见身边人悉悉索索起来,他不小心笨拙地碰到膝盖伤处,狠狠地打了个机灵,细细吸气咬着牙小心发出声来。
直到沈清执听见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因是刚起床那声笑意都带着写些哑意,沈清执回头看他,他还只一味装睡,无甚表情,可那睫毛不规矩地颤了颤,分明是醒了的样子。
这些日来傅双的梦魇少了些,睡觉时很安稳,至于余淮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好。
“醒了?”沈清执扭身把头支在傅双枕头旁边,百无聊赖卷着他的发丝玩,“今日若无事,便可续续将家里的人散了,叫他们先回家去,把足月的工钱给他们。”
傅双闭着眼听他说话,声音温醇得叫他又生了些困意,轻笑了声道:“你当遣散是容易的。”
“这府上虽是家生子,但一个镇上也难免有来往的,这里面有别家的耳报神。”
沈清执并不意外,只,带了些撒娇的意味:“那夫郎帮我清干净好不好?”他含着些笑意道:“我不想叫他们看见,你和我。”
傅双依旧阖着眼,换了个姿势睡,道:“他们可不是来看这些的。你就不担心家里有什么东西被带出去?”
沈清执手里还缠着一缕青丝,便玩便道:“家里能有什么东西?只依你多看着些,不要叫他们把家里财物都搬空了才好。”
他无话,沈清执见人又睡下,轻轻把薄被往上给他垫了垫。
玉脉上,沈清执先摊问了一番昨日守着的丫门差役,问好过了,又集起些各点的要人道:“诸位手上若有现成的,还请结个尾,明日若成的话,就把年前这批交了订金的货给人送过去。”
有老成的匠人回道:“少爷就没听说这几天来少陵连着有几家被偷了成货?咱们坊上出了这单,就可没有下一批的影了。”
“不妨事,”沈清执道,“先把手上这批送出去要紧。”
看着自家少爷倒是波澜不惊的,也并不像不知道这回事,更像是有了别的主意,这匠人遂不再问。
沈清执又道:“各位都看见了,明日我们要送货,有官衙的在此处看着,定出不了事。”
这话后面的衙役也听着,有些脸上挂不住的扬着眉,沉定点的目视前方。
处理完明日要运出的这批货物,沈清执便去了匠人坊里。里面是清一色专事雕刻的,匠人大多带着自己的徒弟,培养一名差不多玉雕匠人,学徒要如此观摩练习六七年。
雕坊中刀刀刮石磨平棱角的声音,细细的教诲人语。
原来他也是这样。曾经是爷爷,后来是师傅。
见他进来,靠门的匠人师傅停下了手中的活,他的徒弟因为前几日沈清执留下要写的东西在师傅旁边虚着眼看他。
匠人师傅笑着同他招呼道:“来坊上啦,清执。那边有一方易雕的软玉,是给你留着的。”
文大家算是整个匠人坊最好说话的了,听了沈清执的传言神乎其神,可如今见到,还是揣着一分隐隐的紧张,担心他不过只是在赌徒之上换了个嘴脸,因此沈清执在匠人房里转到哪,他便乐呵呵的跟到哪。
“谢谢文大家。”沈清执心里明白,于是冲身侧回了个礼,笑道:“我来看看明日是要运走哪些,您也不必看着我,小生再不会做以前从匠坊偷摸玉器出去典卖的混事了。”
文大家乐呵呵就笑。
大致把各个匠人手上玉璧的大致看了一遍后,沈清执从匠人坊离开。
从山间玉脉离开时,又落了场细雨,马车穿林打叶,回了沈府。
府上傅双正在堂前核对着府上小厮的纪簿,在书案之前排了短短一列,各自背着轻快的包裹。来府上的小厮都是坊上长工家里的,因沈府里轻巧且工钱后才把自家孩子送到了这里,如今要离了这福地自然是低眉垂泪,各自失落。
挑起竹帘,沈清执看着他挨个核对完,又发了他们些工钱,这些小厮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才十二岁。傅双还叫家里掌厨的婶娘走之前为他们做了些轻便精巧的糕点,也一并带走。
“拿上这些,回去叫你阿爹同爹爹也尝尝。”
接过的小厮眼眶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沈清执看他的架势,就知道家事没交错人。原本他还担心傅双之前从山上下来,不会熟悉这些繁杂的人情世故,没想到他反倒做的很好。
“府里的老人回去赶山路不好走,”沈清执问道:“可等到他们的家里人来接了?”
傅双一手握着笔在纸上记着走的人同他们家的大致状况,一手递着东西给面前的孩子,百忙之中回了沈清执一句:“你放心,有不方便的覃管事送去了,覃管事说要留下,他家里又没个人,叫我问问你的意思。”
沈清执想了想道:“那就留下吧,只是覃叔是个爱管事的人,只怕留了他一个,又累他。”
沈清执看他忙得很,走到傅双旁边,索幸替他分发着案上的糕点。沈清执笑着听他一边问,一边挨个打量了这些人。
若说大厦将倾,最好的便是这样。体体面面的送走府上的这些,沈清执从始便不是个善掌家的人。
如今可好,新的单子没来,手上的这批货……
大概还是交不出去的。
不过好在傅双没来时这么清瘦了,看得叫人心酸。
沈清执细细打量着他,看他有条不紊地理清案上散乱的纸页,漫不经心地靠近他。
“晚上同我出去采采风,可好?”
沈清执趴在案边,缓缓问道。
傅双看到他那殷切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不过还是应了他:“好,你想去哪里?”
“先见些人,再喝些酒。”想到了什么,沈清执清凉的眸子又看向他,微微皱眉:“你能喝些酒么?”
“打些梅子酒喝吧,山上结的梅子,酿的酒最是香醇。”
二人走过凤仙桥的时候,正是黄昏。凤仙桥的另一边,便是大多玉雕坊同商铺坐落的地方。
夕阳映水如金,浮光跃动,桥上的行人不多,沈清执便拉傅双同他在桥顶歇了片刻。
凤仙桥是上了年代的桥了,桥头两侧雕刻着凤舞九天的石扶,定是选了当时镇上最好的匠人雕的,凤影灵动,透过被岁月磨平的痕迹,似乎还能传来凌羽高飞的凤鸣。
沈清执轻轻摩挲着,低低道:“这凤本是该翔于九天的,如今也被封在这一方石座里。”
他的目光顺着流金的河水穿梭,落在遥远的水端尽头。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傅双平静道,“或许是天上有捕食凤凰的凶兽,它才躲到了这里。”
沈清执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眼中有寒潭千尺,平静无波,不像脚下这条自山涧来的水,肆无忌惮地向前奔涌着。
不用担心流出这一方山脉,也不用担心奔流的太远,水流会枯竭。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不是随便同我结亲的人,”沈清执笑着说,“毕竟,少陵一个赌徒纨绔死了,是最没人会在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