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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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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这山里的人,也不会有人在乎。”他转身看着沈清执,抬眼直视他,反而释然地也冲他笑。
这话凉丝丝的,透着一股苦味。
想起曾经同他说的话,人没了,官府的文书还在,自然是能结百年之好。
他如今又这样说,莫非是已经知道余淮的事了?他只知道傅双当初是接了沈家一笔不菲的银两,才以“冲喜”的名义来了沈家,他同余淮……
到底是什么样的交情?
沈清执的目光不自觉在傅双脸上转了转,假装是习以为常听他讲这些渗着阴气的鬼话。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沈清执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挨着坊街过去,是一家卖玉饰的商铺,还有些是卖玉料的,因为并不是各家玉脉都能挖到自己想要的,也有些玉雕商会把自家多余的同种玉料拿到这里转卖。
进门去是打得方正整齐的柜子,外面放着的都是些玉样,石头被切开一角,坑洼的纹路正是玉质光泽。旁边则放着用这方玉石打出来的玉器,有玉镯耳饰,还有佩环佛公一类。
若是看中了,商人可以就地买了,若是想买的多,也可以去这些玉源背地的玉雕商那里去买,大部分玉料还是堆放在他们那里。
见有客进门来,商家老板马上热情地向前迎来,脸上笑眯眯的堆满了褶子:“客官需要些什么样的玉材啊?”
“如今的玉材都是怎么卖的?”
二人在货架前转着,看到有些自家玉脉上没有的料材就停下来细看。
商贩走禁指了一方玉石解释道:“像这种只开了一角但没开石层的,这么大块的,一百两银子就能下来,”说着商贩又转向旁边一方石层被扒了个干净,一整块的玉料道:“像这样已经开了石层的,客官也不用怕买了回去不够,起价三百两银子。”
沈清执随着他来回穿梭的介绍细细打量着两块玉材的品质,问道:“哪种玉材价最低了?”
一听这话,商贩刚才还笑眯眯的神色顿时又收回去几分,道:“公子看上去也不像小气的人,怎么就舍得买块不值钱的玉回去给夫郎呢?”
说罢又意有所指的向傅双使了使眼色,又到最不起眼的角落,指着案上一块无人问津几乎要沉灰的玉石道:“那就是这个了。之前也不算太便宜的,后来镇上面里流通的这种玉料几乎是几天就掉成了这个价,还算是砸在手里了。”
掌柜多番暗示,还是示意沈清执去挑些好点的。
傅双不禁皱起眉,若有所思道:“是啊,你怎么舍得呢。”
闻言沈清执挑眉看向他,一只狐狸,倒是夹着尾巴不肯露馅。
撞上傅双的眼神,沈清执也煞有介事的皱眉望向他:“这可怎么办,家里太穷了,要养不起你了。”
见傅双没应他,看神情是快憋不住了,沈清执只得凑近他,用一双很是可怜的眸子望向他,动之以情道:“要不夫郎先将就将就?等有钱了,给你买最好的。”
傅双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眼光恋恋不舍地从那方几乎寸寸是金的澄透佛瓜上挖下来。
二人还是买了只有掌心大一块的,白玉珮环带了回去。
夜色笼罩,镇上大多铺子是舍不得点灯的,只有醉仙楼里,倒是烛火映映。来镇上的游商最喜欢来这里,醉仙楼菜样做的可口,还常有从山上打来的野味,因此无论是哪边的客商来了,都要去醉仙楼喝上一盅。
少陵出了失盗这事,来往的客商自然是少了不少,沈清执牵着傅双一前一后进了醉仙楼。
“掌柜,要四两梅子酒。”
“好嘞。”
沈清执搁了一小角银子在案上,傅双任他携着手,两人在柜台前等着。
傅双四下看了看,没人离着他们更近了,这才放心凑近沈清执耳边道:“雕坊上有许多玉器摆件,也不见你如此稀罕到坊上去买,”傅双看了看刚才买的珮环,着实没什么出色之处,不知道沈清执怎么偏偏相中了它,“有什么非买不可的理由吗?”
沈清执掩口向他低声道:“你可留意那商贩说了什么,他说这料子之前也是风光过的。”
傅双不明所以:“所以你买它做什么。”
见他这么急着问,沈清执只好道:“既然这种料子已不再是广泛流通的了,那么这柄佩环便是一众名贵玉器里独一无二的那个,更是不好出手的那个。我要把它放在明日要出了货箱里,做个记号。”
提了酒,二人慢悠悠地接着月色往家里走,隔着醉仙楼一条街的尽头,是一处瓦子,远远的都能听到里面杂耍的喝彩吆喝声。
沈清执看着傅双眼里的神情,牵着他的手,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早就知道他是个心境淡如水的,该怎么做,才能把那片湖水搅出个动静才好?
穿过几条长街,快转到沈府角门的巷子时,眼边一瞬爆闪,随即有轰隆的雷声穿来,空气中有股清甜的草味,湿湿的,该是场大雨。
“家里人少了,以后出入要多留点心了。”傅双接过沈清执手里的酒壶,在一旁等他摸到锁上的锁眼。
沈清执顿了一下,听他的话倒不是不满,可他心上却仍旧添了几分莫名的愧疚,面上如常笑道:“那……你会害怕吗,害怕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空旷的宅子。”
人影背着光,沈清执只能看到他的的睫毛眨动,却看不清他的神情,他道:“怕,但我更怕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角门的锁被啪嗒一声拧开,手中的长柄钥匙一个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沈清执逃似的忙蹲下身寻找那枚又薄又凉的钥匙。
他心口微缩。他知道傅双是从后面的山里人家驾来,可他并非是那家的孩子,听说是逃荒时逃过来的,只为报答那家的恩情。
少陵物丰食饶,多少年来都没闹过饥荒。就算有了供给不足的时候,也是先紧着少陵镇,镇上官仓里的谷食,常年晾晒预备着。只不过那时他不知道,这山不是个好去处。
这山上,少陵镇的人都巴不得走出宓城外去。
然而一道皇令,如天沟地堑,自沈清执高祖那辈,便只有进没有出的人。
迈入屋子,沈清执先去抬开了屋里的几扇棱窗,好叫外面的月色透进来。
沈清执道:“我去打些水,洗漱了我们在那小窗边喝些梅子酒吧,晚风清凉得很。”
“好。”傅双应了,去小窗边收拾窗下紧挨着的小木桌,抬了些出来,月光恰好能照满整个桌面,清朗如斯。
两柱香后,二人洗漱完,坐在小桌案前,桌案恰好在膝盖之下,桌上有两枚酒盏,一壶梅子酒,还有一炉悠悠燃着的小香炉,里面放的是安神驱蚊虫的香,清香淡雅。
沈清执为傅双斟了盏酒,自己也斟满了,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喝这里的酒。”
傅双问道:“这里的酒也算是山时酒了,听外面的客商说,到了这边都要喝上些,毕竟过了夏秋两季,要再想喝只能等明年了。”
沈清执笑道:“你倒是对这些小道消息上心,”沈清执轻轻挨上桌面上傅双的手,然后装作不经意的笼住:“那你说说,你的郎君我,今年多大。”
傅双笑着回道:“当年我过来时你不过才十七,如今也该弱冠有余。”
沈清执眸色又黯淡几分:“爹走得突然,还没来得及为我行冠礼。”当着傅双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因为傅双也二十有余,他也未行冠礼。
弱冠那年,他还是在寂都山白云寺上度过的。
青灯古佛。
山脚旮旯。
沈清执捻起酒盏,也敬了傅双一盏。清凉入腹,辛醇余香,然后在脏腑里满满回过温来,灼热的火一分分烧上筋脉。
月华如水,沈清执的眸子亮亮的,染着几分带水的醉意,显得可怜叫人难以拒绝:“我抱抱你可好?”
傅双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才几盏下肚,就喝出这样多的真心实意来。
傅双笑声很轻,看他几乎要掉泪,低声带了几分哄的意味:“好,离我近些,我给你暖暖手。”
沈清执沉默片刻,然后拖着并不怎么利索的腿,蹭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背。
窗外夜风带着雨丝渐渐大了起来,彻底冲散了白日里的热气。
沈清执在他颈侧的呼吸倒是渐渐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