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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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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双啪地一声又放下筷子,看向他道:“你很急吗?”
“不急……”沈清执垂眸,一手还拿着筷子,顿时僵住了。半晌他眼里似乎染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傅双有些莫名其妙,听他续道:“醉仙楼等着的时候,正巧听见人闲话,是镇头起卖鱼为生的姜家夫郎,平日里都在这等着给他郎君买些时兴,于昨日生产艰难,没了。”
“哥儿生子往往比妇人难上许多,”傅双轻笑了一声,缓缓道:“何况妇人生产还是鬼门关,只是你不知,哥儿生子更有艰难罢了。”
“你若无这个打算,”听他说得随和,好像对此事并无明显的喜恶态度,沈清执抬头同他对视:“我更想你我二人就这么简单的过下去,平安终老。”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仿佛又用尽了沈清执所有力气,眼中泪花更盛,轻轻捞起碍事的袖子,向他伸手,小声道:“长愿君身健,岁岁同淋雪。卿卿,我们还没看过一场雪呢。”
沈清执大颗泪珠断线般砸了下来,无声无息,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傅双从未想过先来担心这个的是他。世道艰难,尤其在山间镇里。他本就是冲喜而来,又按着祈福的名头被送到了更深的山沟子庙里,名声本就不好。山里人干活的多,因此更看重血脉子嗣,他原本对这事无知无觉,听了沈清执的话却不禁有些动容。
他伸手在沈清执手里轻轻点了几下,宽慰他道:“今年节气都比以往鲜明些,说不定能迎来一场早雪。”
沈清执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将将添了些笑意,回握住傅双的手,眼中暖意蔓延开来,带着些嘶哑的哭腔笑道:“先吃饭,这饭又要凉了。”
午后,少陵玉雕商行的人来传报,说是白氏玉雕坊一批要交货的玉器失盗,已经是少陵镇上玉器失盗的第五起了,商行的总头秦玠要集了众人一并商讨。
秦玠已是稳坐玉雕行商会总头十二三年,如今人已将近花甲,却不见老态,精神矍铄。秦家自他那辈攻于书墨,他自己虽未考上,却结结实实沾上了一股儒雅平和的气质,家中三子二女,倒是出落了一个举人,想来是出类拔萃的,在山外蒲贡县里授以知县试用。
秦氏祖宅算是一众民宅中占地最大的,屋宅间隔疏郎,内引山涧之水横贯,少陵本属南方,一脉山流自府中自建的石势奔腾,反倒多了几分冷峻阔然之意。
有仆役自进门始引路而来,曲折廊回之后,沈清执被引入一方前临流水的屋室,内里严明笔阔,一炉悠悠焚着的燃香于窗前放着,窗角开得低,缕缕淡白烟丝随流水之息溃散。
室内宾位沿商会排行依次从南向北,商会无论大小雕坊,一应收纳其中。商会人虽多,室内却无盈盈乱态,一人一席,步余间隔开来,沈氏玉雕坊在商会中并不靠前,因此沈清执被带往一方角隅。
两柱香后,除却失盗的白氏,人逐渐到齐,席间并不言语,各家自有愁态。
“秦兄,白氏属少陵玉雕行的前头,且此次失盗的数目不在少数,听说是有半库,坊上的匠人足足做了两年半的工量。”
商祈年坐在右席最前,此次正担了会席的名头。所谓会席,正是选要了此次商讨的事情,因行会召开并不多,而商行内一应大小事务繁杂,正需一个商会中有份量的人担了,而主席的秦氏,便只需要决断。
陆成章道:“白家的倒是派了人来,说是同订货的对上了,只怕要闹得动静不小。”
“官衙的已来过了,”秦玠示意众人用茶,缓缓道:“白家算是这五起里最大的,若继续有这样的事,只怕影响到各家的生意,不肯再涉远到山谷来。”
沈清执在席尾静静听着,这玉器做工本就繁琐,有能力的玉雕坊尚且能经得住丢一批大的,可换作沈家这样较小的玉雕坊,若是丢出去一批,只怕都等不到下次订金来。时间长了匠人流失到别家,便只能关门停产。
有席中的玉雕商若有所思地摇头,不解问道:“按说白氏算是老成的,此前已有几户玉雕坊失盗,他家又赶上这批量的提货,怎么还能丢了呢?”
“这便是疑点所在,听说白家也是戒备森严了的,一度请了官衙的人来看着,大庭广众之下,库里的货还是被盗了,”商祈年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向众人道:“各家不妨一同拿出个办法,这玉器连续失盗的事情已传至山外,连宫里的人都派了人来问。”
沈氏玉雕坊势小,同皇宫并无来往。可沈氏高祖是涉了皇商的,沈清执又多了几分留意,道:“不知宫里是怎样看的,毕竟玉器重镇如今只有少陵一个,玉器接连失盗这样的事,官府又不想管,宫里难道会先插手么?”
商祈年隔席遥遥看了沈清执一眼,叹了口气道:“只怕这会是,宫里私下传了信,所以官衙才那般样子。”
闻之席间一片哗然,秦玠放下手中杯盏,冷声道:“庆元年间,少陵曾出过一件大事。当时少陵尚属郡城一角,虽壤接邙山山脉,城沿却遥至宓城之外。宫中曾失窃一件宝物,自那后除却玉雕商匠、长工,一应被赶到山外。”
席间另有玉雕商叹道:“出了这事后,来此下订的人已是不如往年了。若长久下去,圣上说不定会从山外的城池选一个,从此少陵只有往外运输玉料的份了。”
商祈年举盏欲敬,稍做安抚,就听一温润沉着的声音道:“沈氏雕坊新近正有一批货要出运,若是各位看得起,我愿打个头阵,为各位找些头目出来,”沈清执垂首向众人揖道:“只是还望玉器通鉴之日能往后相沿三月。”
陆成章听了顿生不满,却又不知沈清执在打什么鬼主意,当即回驳:“你怎么能断定这盗贼,下次偏到你家呢?”
“这些时日确是有陆续盗案,可这些被盗的,无一不是批量大些的,珠玉之类有之,庙堂供奉有之,皆是成箱成箱的没了。”沈清执恭身起来,语气谦和的回道:“这盗贼,更想是急着去用。”
陆成章已变了脸色,一口气闷闷堵在胸口。他大约已是有了属意的作品,因此日子越沿一天便是多一份吃心的不安。
“之前都是你爹来,”秦玠笑道:“现如今孩子倒是真出息了,若你能在月底拿出些眉目来,玉器通鉴自是能顺沿,”他又转向众人道:“只怕这盗贼一日不楚,各家也不放心继续准备这通鉴吧。”
商祈年头一个称了是,陆成章在秦玠面前更不好发出气来,只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执一眼,沈清执依旧含笑躬身回了个礼,是看在他年龄的份上。
沈府院中种了许多葱茏的大树,窗外枝桠疯长,绿意映人肌肤。
傅双在前院听完各管事的汇报,目前支应沈家周转的仍旧是沈父死前留下的底子,若拖延到下月,只怕是不得不要裁剪掉府内大部分的人。
只是这些人多是府上的家生子,除却在府里的,家中也大都置办了田地,还是沈家自祖上就有的习制。也正因此,傅双曾私下随便传问了一个小厮,问他愿不愿离开沈家,那小厮却是顿然惆怅了的。
傅双平日里呆在书房里,这些天正筹备着,看能不能划了府上哪项花销节省开支。书案上堆着几卷书,腾出一方是供写字批阅的地方,上面是从覃管事处拿来的账目,等一行一行同近日开支牌令对完,傅双已是有些头昏脑胀。
他缓缓揉捏着避难心两侧,抬眼只见一工整的纸角夹在堆放的广记之间。
傅双看过,便丢入香炉里焚了。
那日来买消息的人并不满意,只威胁要他传了更多消息来,否则便要把他私相授受的事情,在镇上传开来。
傅双看后不紧不慢从后面书匣里抽了一支竹管,走到窗前吹了三声,不多时便有信鸽扑棱棱飞来。
他拿起案上剥好的果仁,招鸽子进窗来不紧不慢地喂了几粒,鸽子咕咕叫着,在窗前沿案小跳,顺着果仁的线又跳到傅双案前。
这次飞来的是一只灰色羽鸽,颈间如雀与般在阳光下闪着绿意,咕咕叫着,踩了砚里的墨汁乱跳。
“别闹,”傅双动作娴熟地掬起鸽子,将写好的纸条绑在鸽子红红的脚间,轻轻抚了抚,又放到窗外飞走了。傅双支手在窗沿看鸽子腾腾飞了,嘴角荡起悠然笑意:“他会让你们满意的,直到,你们都不敢动他。”
瑞远跟着沈清执从秦氏祖宅出来,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官衙。前几日因少爷不放心郎主,又怕他不熟悉家中事务,特此把他放在郎主身边助威的。
沈清执还是拄着拐,出来大多是叫瑞远换的药,只不过那伤结了疤痕,依旧叫瑞远看着害怕,他家少爷倒是喜欢看着这伤麻木地发呆,竟也不像以前一样但凡有点伤就卧床不起了。
果然是被埋过一次经过生死的人,瑞远心中暗服。
“少爷,这官府不是不管这玉器失盗的事了吗?”瑞远一边给沈清执扎好裹伤的带药绷条,马车还在一路缓行往官衙赶着,上面摇摇晃晃地,包裹时还会不时蹭到沈清执膝前旧伤,不过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官衙不想管玉器偷盗的事,却不得不管早前出在沈府的人命案子。”沈清执掀起一侧竹帘,所见之景随马蹄声向后退去。
途径凤仙桥外,两边已恢复了日前流畅无阻的宽道,午后强热渐退,鸣蝉此起彼伏,桥上两边已有不少商贩沿桥支起了摊子,行商已不似往日多,外面却还是人语嘈杂。